4. 独立的学术人生：美国研究新阶段

 

那么在90年到91年，我就坚决辞去所长的职务，因为我没有办法配合所有让我做的事和让我说的话。我已经养成了这样一个，就是说我必须说真话。多少年好不容易思想解放以后，不愿意再回到那种迷失的状态。

所以后来我不担任行政职务就要简单的多了，以后我就完全我自己来研究，自己来写东西了，我就不去组织别人的课题什么这一类的了。而且对于那个课题制，先定一个课题，再去申请一笔经费，然后再组织人来攒出一本书或者一个什么来，这种做法我本身就有看法，所以后来一直都是自己做。

那么自己做，我先说对美国研究逐步深入的一个道路，就是我刚才讲到主持的一个课题，就是“战后美国外交史”，在这个里头我写了一个很长的绪论，就是叫做《20世纪下半叶世界舞台上的美国》，也就是整个给美国做一个总结，它的对外关系在战后，就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到老布什为止，整个国际背景做了一个总结。

那么这个里头，后来回过头来看，我最后讲了两点预言，稍微做了一点预言式的东西，一个是对的，一个就是被历史证明是错的：

我先说错的，错的是什么呢？我说看来雅尔塔会议所确定的这个格局，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会继续下去。所谓雅尔塔格局是什么？就是美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在雅尔塔会议上划定的势力范围，它确定了战后的一个格局，也就是说冷战的这个格局，势力范围是苏联、东欧加上苏联能够力所能及的这一个地方，然后美国、西欧就是两华沙集团和北大西洋工业集团，对峙的这样的一个格局。

那么我说今后格局弄来弄去还会继续下去，就是争夺中间地带，两方面都想争取的，比如像非洲一些国家，以及中东某些地方，还没有划定的，此消彼长，可以有所争夺。但是基本上这个格局不会变，这是我当时的一个想法。

我的想法还是根据传统的理论，就是说一个大的世界格局，是根据一场比较大规模的战争所决定的。那么它最后战争结束以后，就是双方力量的对比，决定了它划线画在什么地方，很多国际条约也就是力量对比的一个记录。这个是传统的国际关系的理论，基本上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可是我错在什么地方呢？我没有预料到国内的变化完全打破这个格局。这个话说的是在1990年，过了一年多，苏联就垮台了，就解体了，中欧巨变，柏林墙倒塌，苏联就解体了，整个世界格局就变了，这个我是没有预料到的。

我没有预料到苏联内部会发生这样的巨变。在没有外部的打仗的情况之下，忽然一个大国发生了这样的巨变。然后东欧一变，变成是亲西方的了，其中很多国家，包括苏联自己内部的很多加盟共和国一独立以后也就脱离关系了。

所以这样的一种局面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所以我就反思为什么我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而且好像很有信心地说，可以预见的将来雅尔塔格局不会变。那么我这个可以预见的将来这预见的太短了，只有两年的功夫。所以从这里的反思使我感觉到，在今后你要研究国际的关系的话，你必须研究重要国家的内政，你脱离不开重要国家自己的变化，它会改变世界的格局。

其实这个问题应该已经知道了，就是说已经有过先例——就是中国。因为在雅尔塔会议的时候，划定世界范围的时候，中国是在国民党的政府的领导之下，那么美国认为当时的中国应该是属于美国的，就算不是势力范围也是友邦。

但是中国内部发生了变化，中国一革命整个格局就变了，中国就变成了苏联这边的了，不是在美国这边的了。所以本来已经有过这种情况了，我没有想到。那么现在苏联这样一变，东欧和苏联一变，结果就整个世界格局现在完全变了，已经不是冷战时候的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然后你不属于这边就属于那边，完全不是这样一种情况。

所以我下一个课题，我自己想研究的课题就是研究苏联何以衰，美国何以兴？

所以，下一部书我们四个人一块合写的是叫做《冷眼向洋——20世纪风云启示录》。就是整个20世纪的变化，美国就怎么就走向了繁荣富强的道路？20世纪怎么出现了俄国的十月革命，然后又成立了苏维埃联邦共和国，然后完了之后又解体？研究这样的一个问题。

所以我们几个人合写了，我就研究20世纪的美国是如何变成一个超级大国的，华东师大冯绍雷教授写俄罗斯，原来我去世的老伴陈乐民写欧洲，然后还有一个年轻人写了整个两次世界大战和国际政治。

我又写了一非常长的绪论，总论就是整个的围绕着这样的一个题目，就是“苏联何以衰，美国何以兴？”因为这个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是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或者你认为对还是不对的问题，就是先讲一个客观事实，至于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到20世纪为止，20世纪末。

这本书我们是2000年出的，我的切入点是这样，我认为一个国家、一个制度或者是一种文明，它能够兴旺，能够发展下去，取决于在现代国家里，能不能够满足现代人的两个最基本的诉求：现代人的最基本诉求一个是发展，就是人越过越好，可以这么说。

还有一个是平等。平等的要求在古代不一定有，就在封建社会里，人觉得自己本身你生于哪一个阶层就是属于哪一个阶层了，你是贵族就是贵族，你是平民就是平民。对于平等的要求，那还是在文艺复兴以后慢慢出来的。

但是在现代国家就是这两个，这两个诉求有的时候是相辅相成的，有的时候是比较矛盾的，所谓矛盾的就是在经济学上就是效率和公平这两个东西之间的矛盾，哪个国家能够比较好的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它就能够兴旺发达。

相比之下苏联自称是最平等的，实际上它一点都不平等，从本质上是不平等的，那么它效率的问题根本就没解决，它的这个计划经济本身是束缚人的创造力的，违反市场的规律的。俄罗斯的人特别是知识分子曾经是很优秀的，它把这个最优秀的创造力都给束缚起来了，所以在这个竞争里，它是竞争不过美国的。

美国它最早是自由主义的，它是这个自由发展的经济，放手让每一个个人都充分发展他的创造力，保证他所谓追求幸福的权利，在这个保证四大自由的前提之下，你想怎么样子发家致富，你只要遵守法律，有一定的法律，然后你就怎么做，这个是最大限度的能够发展人的创造力的。

但是另外一方面，如果是光有这一面的话，创造力不断的发展下去，它一定造成不平等，贫富悬殊就会越大。就会出现一个马太效应，就是说你越穷的人就越穷，你越富的人条件就越好。比如说第一代的人可以在平等的起跑线上一块跑，但是如果接力赛，第二棒的人接过来的那个棒，前面那个人就有不同了，所以第二棒的人就起跑线就不一样，所以你不能够说我永远是起跑线是一样的。

在这个里面就需要什么东西？就需要人为的加以调剂。所以才会有我研究20世纪的美国，它开头有两种机制是调剂不平等的：

一个是私人的，我们所说的公益慈善事业。公益慈善事业在所有的国家都是有的，就是富人捐钱给穷人什么的，但是在美国是成为一个有机的、成系统的机制，并且规模特别大，而且对社会影响很大，这个是私人的。

私人在前，后来就开始有政府的，特别是在20世纪初的时候有一个进步主义运动，在那个之后政府能够介入经济，政府可以抑富济贫，这些做法出台的法律，慢慢向公平的这个方面来倾斜。

然后到小罗斯福新政之后，不让人饿死，就是说人“无匮乏之虞”，已经变成了四大自由，人的基本权利的一条了，政府必须有责任保证人的基本生活，过去美国的这个制度里没有，宪法里没有这一条，它保证你有各种各样的自由，然后你自己就去拼去，但是你拼的结果，你饿死了，破产了，这不是政府的事。

到了小罗斯福新政之后，就有了这样一条，这一条是一个很大的改革，就是政府必须保证没有人饿死，保证人的基本的生活条件，然后有什么基本的贫困线，最长的工时不得超过多少，最低的工资不得低于多少等等，这些都出来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这个医疗保障的覆盖面是多少？还是政府一个很大的课题。

所以说资本主义国家如果没有这个改良的措施出台的话，它就会像马克思讲的绝对贫困化，相对贫困化，工人阶级就变成了埋葬制度的这个力量。但实际上这些都没出现，从英国到美国，从欧洲到美国都没出现。为什么？因为他们进行了这种改良，而且是有法律做保障的，而且是经过大家充分的讨论以后，逐步地加以改良，不是说就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进行的改良，不是不顾国力多少，不顾经济的能力，硬搞绝对平均主义，这个是不行的。所以这种平等又不能反过来压制效率、压制发展。

那么苏联的问题，十月革命是个暴力革命，但是它搞了70年以后，这两个问题全没解决，因为它的制度首先不允许人发挥创造力；第二，它的等级非常森严，它说是平等的，实际上它的特权、隐性的特权是非常严重的，包括没有平等的政治的权利，也没有平等的经济的权利。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赫鲁晓夫不是老讲两种制度的和平竞赛，就在没有打仗和平竞赛里，它就垮了，就混不下去了，可以这么说。

这里头还有一个什么问题，就是大家都搞军备竞赛，美国用很大的预算去建立军备，那么苏联那个时候在军备竞赛里头投入的力量是非常的大，但是美国它既要大炮又要黄油，它一方面军备花了很多钱，但是同时并不影响它的人民的生活水平、它所有的消费品，是个高消费的社会。

而苏联它只要军备，它的消费品从来就没有充分过，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它是牺牲了人民的基本生活来搞军备。所以有人说苏联垮台是因为里根的阴谋，因为它拼命的搞什么星球大战，逼得苏联用很多钱投入去建立军备，使得它的经济给拖垮了，不管里根的阴谋不阴谋，但是苏联牺牲了经济建设来搞军备，这是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为什么美国就不拖垮呢？美国的军费当然是高于苏联，怎么它就没拖垮呢？这里头还是有一个制度的问题，它的基本制度保证了普通人的生活，人民他可以追求自己的生活质量，并且能够保证他发挥创造力。所以我的基本的看法就是这样。

还有就是说互相挖墙脚的问题，说苏联垮台是因为美国和平演变的阴谋的结果，就是说因为苏联的好多知识分子都受了西方思想的影响，他们发表了很多自由化的意见，把苏联人的思想都搞乱了，然后就使得苏联垮台了。

那么这里头又有一个问题了，就是说苏联共产党是最讲究宣传的，用很强大的宣传机器来对外宣传，而且完全是受国家控制的，为什么你那个宣传人家就没把别人搞垮？为什么人家就没有接受你这个宣传呢？

何况现在根据档案知道，现在前苏联的档案有很多已经公开了，包括美国共产党在内都是苏联资助的，所以你又资助别人的政党，还有一些譬如说亚洲的反政府的武装斗争，有些亲美的政权，中国和苏联都支持他们的反政府的武装斗争，这些都支持了。那怎么就没把别人搞垮呢？

所以我觉得还是因为内部的因素，这是我的一些看法。那么在这本书里头要想说明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但是必须要用大量的事实和社会的发展来讲，不能够随口就说，那我就认为就是这样。

所以后来这本书再版的时候，就叫《20世纪的美国》，就是20世纪早一点，从南北战争之后19世纪末，一直到后来，我又补充到小布什9·11之后整个的美国的发展，哪些因素使得它有自我纠正的能力。它的腐败也很厉害，开头的时候，它运用什么样的力量来把腐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现在也还是经常有，但是说它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来反对腐败，它的社会问题层出不穷，有什么样的力量来能够加以纠正。

当然它的民主制度也有异化的可能，比如说资本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它的政府是有监督的，而监督资本的力量是很弱的。所以我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说美国有各种，比如说媒体的监督，在言论自由的前提下，保障媒体曾经起到很好的监督作用；它有三权分立，互相制约政府。

但是我觉得它对资本的制约的力量是偏弱的，是不够的，所以有很多它根本就不受政府的监控，等到它把事情都搞砸了之后，要求政府出钱，还是纳税人的钱来赎买它，来帮助它。在这个情况之下，这是我的看法，它必须想出办法来，能够对疯狂的资本加以监管，不然的话还是会有很大的问题。

还有一个就是它的媒体，媒体虽然它是自由的，它不受政府的监管，而且它可以对任何一个，从总统到各个官员它都可以尽量的批评。但是媒体本身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既得利益集团了，它是一个大的产业，然后它是受利润的影响，受广告的影响。我们现在的媒体也有这样的，它考虑节目的时候是看能不能够吸引广告。

还有这个美国的媒体本身它是一个大产业，它已经是一个“第四权力”，但是它没有监督，谁来监督媒体？所以它就常常会有失公正，对很多问题也有它的这个偏颇的地方，曾经一度是作为社会良心，它在20世纪至少到前半叶，但是后半叶也还可以，但是现在作为社会良心的这样的一个作用正在削弱，为各种各样的利益所左右。

我觉得现在的美国它的两大力量如果要不加以改良和想出一些办法来加以监控的话，我觉得当前看起来是美国的一个负面的因素。但是这个正负，它的这个健康的因素和不健康的因素，它自己原来的这些机制，纠偏的力量，到底还是不是还能跟以前一样起作用？这个还要看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