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来选几篇他的小说。他小说好在哪里呢?
我想第一,我刚刚也提了一些,他小说中有相当多都是很温暖的,那种对于下层人物,或者是对个人内心中的痛苦,那种寂寞痛苦,说不出的痛苦的那种同情和了解。
他很sensitive,他非常的敏感,他对人类的这种心灵,对这种东西的触动,他能够抓得住。我要提醒大家,他自我写了几篇自我的批评,他以“许南村”这个笔名来批评陈映真他自己的小说。
他自己讲自己的,你们不能全信。他批评现代主义批评得很厉害,西方现代主义,你看他自己写的东西非常modern,自己东西非常modern,因为现代主义很注重小说技巧、小说结构,他对这个也是非常的不满。
可是念他的小说,他小说技巧非常非常好,这个里面微含的、不露的,他对文字很讲究的。我们要看他的小说,我们比较理性的、客观的来分析它。
《面瘫》
前面几篇比较有名的,他的《面摊》他第一篇小说,那时候在1959年。1959很早了,所以他蛮早慧的,他第一篇小说就写得蛮不错的,相当好的。
《面摊》讲什么?就讲那个三个人,父母加一个病得很凶,病得吐血的孩子。你晓得那时候要能有一个摊位不容易的,没有摊位,是流动的,都是被警察赶的,这个生计都没有了。这一家还好,他遇到一个警察相当的温暖,放他们一马。
警察通常代表政权,代表制度,那么他这篇东西也是理想,希望这些体制对穷苦的人,对无助的人,放他们一马,给他们一个生计,我想他的理想在这里。
而开始的时候这篇小说就有一种,他的文字有poetic,有一种诗意的味道了。
《乡村的教师》
比较有意思的他下一篇《乡村的教师》,这一篇比较有意思。
这篇讲什么呢?讲的这是台湾的悲情了。第二次大战时候快到末期的时候,日本在打东南亚,征用了一大批台湾兵到那边去。
就有一个乡村教师这个青年叫吴锦翔,这个人被征到哪去?征到婆罗洲去。我想这些故事大家听了很多了,台湾那时候那些兵,有些就很多人死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边了,那么回来的人,从那边回来的人,就是对台湾的社会也没办法适从,所以那是一批就是牺牲掉一代,台湾的悲情。
这个吴锦翔呢?他回来到他的村庄里面去,这个人本来是很有理想的,本来他回来以后,还想替台湾的社会做一些工作,到穷乡僻壤的一个小村庄去做老师,希望教那些学生。他有他的理想,我想从事于教育,尤其从事于偏乡教育,那一定是个很崇高的理想。
那么这时候,他本来对于中国,对于大陆,自己的祖国怀有蛮大的一些幻想、理想的。
在这个书里边,那时候二二八的事情还是禁忌的,不大能提的,很subtle讲了一下,低调地提了一提二二八事件。那么对吴锦翔的冲击很大,他一下子就失望了,对理想幻灭了。幻灭了以后,他就整天自己酗酒,他自己觉得慢慢堕落了,他的理想没达到,反而堕落下去了。
堕落下去的时候在喝酒时,他无意间讲出件事情来,他说他在婆罗洲的时候,那是在战争的时候,在丛林里面饿到没有东西吃了的。吃什么?吃人肉。吃人肉这个事情发生也是真的,战争的时候饿到极点的时候,人肉也吃。他自己在告白,说他曾吃人肉。
这一下子,原来压在他心中的这么沉重的历史错误,历史上的这种东西,原来是因为他吃过了人肉。他本来想要去救赎,要去补赎、要救赎他自己。这一下子,自己的理想没有被发掘,而且他还撑不住他自己的罪恶感。
我想基督教的原罪感跟马克思主义的对于劳苦大众的同情,这两个接起来的东西,在这个人身上他撑不住。
吴锦翔还没有力量来担负历史上这么大的一个重担,所以他最后自杀掉了,受不了这个。所以他的小说常常有这种人物出现。
《我的弟弟康雄》
当然前期最有名的一篇就是《我的弟弟康雄》。《我的弟弟康雄》这一篇,也是跟吴锦翔的相类的这么一个人。康雄就十八九岁的一个少年,乡镇小知识分子,他的特点什么呢?苍白、忧郁而且无力感。
《我的弟弟康雄》当时在台湾他写出来以后相当的popular,我想那个时候很多年轻人也可以跟康雄认同。
康雄是怎么了?第一,他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他自己称他自己是个anarchist,无政府主义者,针对的当然就是那时国民党的政权高压这一类东西了,他自己相信这个。然后他自己的理想没法承认。
最要紧的,在陈映真的小说里边经常出现的就是性的问题、情欲的问题,又跟基督教有关系了。基督教里边很重要的,那清教徒式的这种对情欲、对sexuality、对性的方面有一种罪恶感。
康雄跟他的一个房东太太,他的房东比他年纪大,母性的这样的房东太太,发生了关系。
我想十八九岁那个时候的一个青少年,他第一次童真是跟一个成熟的女人,对他的那个心理的打击很大。尤其我想他的基督教的原罪感,使得这个少年,使得这个自称无政府主义的少年受不了,他最后选择了自杀。
所以陈映真的小说里面好多篇都是死亡、疯癫、自杀这一类的主题。他们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宗教感这么重,在他身上承受不住。
这篇有意思的是什么呢?这个叙述者是谁呢?是他姐姐,整篇小说它的point of view,是用姐姐的观点来讲弟弟的。看了弟弟的日记,所以这个姐姐就对这个弟弟他的内心隐秘的东西慢慢发掘出来了。
有意思是讲姐姐这个character,他们两姐弟是在很贫穷的家庭出生的。姐姐本来还爱上一个穷艺术家,父亲反对,姐姐也屈服了,嫁给一个很有钱的,嫁给一个富商家庭。然后这个姐姐也变得享受这个富足的生活了,慢慢她自己写自己堕落了。
所以陈映真认为,说过富足的日子,过物质的日子,往往在精神上变得也缺乏,精神上空虚。
所以他的人物,蔡千惠也是有了冰箱,有了电车,她就觉得自己有罪的不得了,或者最后死掉。
他的人物不能过好日子的,因为很多人都穷的,就Ta自己过了好日子,受不了。他的姐姐就觉得自己很羞愧对弟弟,因为弟弟这个理想,姐姐好像出卖了他弟弟一样。
我想很重要,那种sexual awareness,性的那种觉醒,在他小说里边占了很重要的地位。这个性常常又扯到宗教问题了,所以它不光是性的方面,肉体的方面,肉体跟这个灵魂跟那个精神又扯了一堆,所以很多纠结。
我说它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矛盾的人物就出来了,也就是他人物这些矛盾,我们觉得这很有兴趣。如果他那个人物是扁平人物,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起伏的话,那我们看他就觉得都没有意思,他的人物很复杂的。
《那么衰老的眼泪》
那下面一个故事,那是1961年的时候。
《我的弟弟康雄》是1960,《乡村的教师》也是1960,所以他是很早慧,他那时候很年轻。我们那时候我们那一代有一个特征,很年轻,都是很年轻的时候就写出蛮成熟的东西来,这个很特别。他在二十一二岁,二十二三岁就写大人故事,年轻人写大人的故事。
这一篇我觉得写的挺不错,还是蛮成熟的,是1961年《那么衰老的眼泪》,这篇东西讲什么的?故事很简单。他是第一次接触到族群问题、阶级问题。
一个就是康先生,这个康先生是个外省人,那个时候大概五零年代的时候来了一批接收台湾的,或者是在台湾政府做官的,比较高级的外省人。
他们的环境,他们的那个social status社会地位也比较高,康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他长得还蛮斯文的,没有丑化他,长得还蛮斯文。
他有一个儿子叫青儿,是大学生。康先生是个中年男人了,没有太太,那时候很多大陆人到台湾来,要么太太留在大陆,要么过世了。那他没有太太,但有这个亲儿,这个儿子,他大概50岁左右这么一个男人。
他跟他的下女,台湾本省姑娘一个下女叫阿金,他们俩有了关系,等于是跨越了阶级。一个雇主跟下女,等于是台湾这边的女孩子比较低层阶级的,和高层阶级的一个外省人,两人发生关系。发生关系后,她有了孩子了,这个阿金怀了孕了。康先生也不是一个很狠心,那么自私的人,本来想要留住这个儿子的,留住阿金的儿子的。
但是儿子反对,大学生反对。康先生一方面顾了他社会地位,跟下女弄出这个私生子来,总是不好看。他还答应过那个阿金,说他可能要跟她结婚的。那个阿金没有办法,因为青儿反对。康先生的懦弱,不敢面对儿子,也不敢面对社会,就要这个阿金去流产了。
阿金这个女孩子他写得很好,他写阿金走的时候,阿金也没有这很激烈的反抗、撒泼都没有,默默的就承受了这个东西。
后来他们两人那一夜要离别之前,康先生其实他心里面对阿金有感情的,一直求她,希望她不要走。
我想动人在这个地方。明明陈映真本来就是要批评这个康先生,讲他的阶级观念,讲他的外省人的那种优越感,本来是要批评这个。
可他写出来以后,康先生这个人不是那么坏,在她临走那夜,他哀求她不要走,叫阿金不要走。
阿金悠悠地讲了说我想要一个孩子。那个康先说,我以后想办法一定我们有孩子。那个阿金也淡淡的讲不可能,你已经有了那个儿子,有了阿青了,我不可能再跟你生孩子,第二天跟她哥哥就走了。
走了以后,最后那个结局写得好,走了以后康先生非常失落,而且一个中年男人对他的那个阿金,他写阿金有点母性的,有女性的一种性的那种吸引力。这个中年男人他拿阿金的这个亵衣、内衣狂吻、狂嗅一顿。这一点的时候,他把人性,把真正的中年男人的寂寞,把那个这点出来了。
所以到最后你看到最后的时候,你不觉得康先生是一个很可恶的人,你还觉得他可怜,阿金也可怜,康先生也可怜。他的儿子阿青,他也有他的立场,这个爸爸跟个下女弄出个私生弟弟来不成话,在他的那个眼光来。
所以就是这篇小说里,看你从哪个观点开始,而且他从头到尾写得相当成熟,相当的mature。他那时候不过二三十岁而已,他对人生的看法,对于中年男人那种寂寞,中年男人对性的要求,他有一种宽容。所以我想这篇东西他写得蛮好的。
*本集内容选自2022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西小说经典》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台湾的忧郁——陈映真小说与台湾60年代》,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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