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雪艳——现代文学中最杰出的“坏女人”

其中一篇大家都知道——《永远的尹雪艳》。
我现在觉得很奇怪,我怎么选这篇东西作为《台北人》的开始,它等于是一个楔子,等于是一个开头,后来我自己再看一看,它也有自己的寓意在里头,这篇东西比较特殊的一点,是它的tone——语调,我别的小说都没有用过这种反讽、讽刺的语调,唯独这一篇,我用的是这个。
我写的时候,是用全知,omniscient point of view,是一种隔离的(写法),因为谁也不知道尹雪艳心中想什么,完全从远镜头这样定格地来写它,来写这个人。这个人表面是一个红舞女、交际花,那是不是还有别的寓意在里头?
我念念一开始这一段吧:
尹雪艳总也不老。十几年前那一班在上海百乐门舞厅替她捧场的五陵年少,有些头上开了顶,有些两鬓添了霜;有些来台湾降成了铁厂、水泥厂、人造纤维厂(的闲顾问),但也有少数却升成了银行的董事长、机关里的大主管。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
很有意思,王德威大家知道,他是很有名的学者,对现代文学特别有研究,他说尹雪艳是现代文学中最杰出的“坏女人”。
尹雪艳表面上她的确是个坏女人,走向家破人亡,我说她是黄浦滩上的“白虎星”,杀气很重的这么一个人。
可是另外一点,我在写她的时候,大家可能要注意一下,她走起路来像风一样是在飘的,没有根的,柳絮一般,风一吹就飘。她一阵风进来,一阵风出去,像风一样这么一个人,另外,她也不像人,她也不像个真人。
这个是写上海,不是南京,在我的小说里,好多是上海和南京。这两个大都市各有不同,南京当然是首府,千年古都,上海是纸醉金迷的一个十里洋场,两种的意义不一样对于中国。我想尹雪艳就是十里洋场的精髓,它的代表,它的象征,旧上海最后一瞥的繁华。
可是她另外还有一面,她在她的公馆里,想尽办法要保持住上海的那个派头。
中国人喜欢打麻将,她常常设麻将局,让这些人来打牌。可是你看我怎么写她的:
当牌局进展激烈的当儿,尹雪艳便换上轻装,周旋在几个牌桌之间,踏着她那风一般的步子,轻盈盈地来回巡视着,像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替那些作战的人们祈祷和祭祀。
“阿囡,干爹又快输脱底喽!”
每到败北阶段,吴经理就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眼睛,向尹雪艳发出讨救的哀号。
“还早呢,干爹,下四圈就该你摸清一色了。​”
尹雪艳把个黑丝椅垫枕到吴经理害了风湿症的背脊上,怜恤地安慰着这个命运乖谬的老人。
“尹小姐,你是看到的。今晚我可没打错一张牌,手气就那么背!”
女客人那边也经常向尹雪艳发出乞怜的呼吁,有时宋太太输急了,也顾不得身份,就抓起两颗骰子啐道:
“呸!呸!呸!勿要面孔的东西,看你楣到啥个辰光!”
尹雪艳也照例过去,用着充满同情的语调,安抚她们一番。这个时候,尹雪艳的话就如同神谕一般令人敬畏。在麻将桌上,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受控制,客人们都讨尹雪艳的口采来恢复信心及加强斗志。
尹雪艳站在一旁,叼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着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吒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这段的语气,好像尹雪艳高高在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好像在俯视红尘——这些芸芸众生,在红尘里打滚的这群人。我的朋友欧阳子她写尹雪艳,讲了一个象征意义,像个死神一样,把一个个人都揽进她的怀抱,这么一个宣布。
我另外一个朋友奚淞,他说尹雪艳就像《红楼梦》里太虚幻境里的警幻仙姑,来宣布说你们人的命运是如此,我想两个都有道理。我想尹雪艳不只是一个红舞女,我在开首这一篇当做开场白,可能有重要的意义在那个地方,所以我就写了这一篇。

泼辣金大班的另一面

讲一篇比较有名的,我想大家也都熟悉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
金大班也是个舞女,她跟尹雪艳两个都是百乐门的红舞女,两个人完全不一样,我的写法不一样,意义也不太一样。
金大班是非常人间性的,这么一个流落在台北的舞女,从前在百乐门红极一时的一个舞女,现在年华已去,只能在舞厅里当大班。所以人家讲说,你写的这一群“英雄老去,美人迟暮”,这些迟暮美人,一个两个,金大班也是,从前她也放弃了许多机会,甚至于现在,有一个很爱她的、船上的一个大副秦雄,很爱她的,比她小好几岁,但秦雄他在海上那种漂泊的。
金大班已经四十岁了,她说四十岁的女人不能等,四十岁的女人没资格谈恋爱,四十岁的女人连真正的男人都不要了。要什么呢?要一个绸缎庄。因为什么,因为她的一个在上海的一位姐妹,嫁给了老头子,老头子是富翁,在台北为她开了一家很“登样”的绸缎庄。那天她导绸缎庄去,碰到了这个任黛黛,任黛黛讽刺她说金大班,你还在那个地方——她外号叫“玉观音”——还在那个“孽海”里浮沉呐?
所以她一气之下现在要结婚,也要一个绸装店,就开在任黛黛绸装店的对面,还要先把价钱杀到八成,让那个贫嘴薄舌的刁妇也尝尝厉害。金大班不是好惹的人,金大班她非常泼辣,非常世俗,她讲金钱什么东西,这么一个女人,在歌楼舞榭这种地方打过滚的这么一个人。
那么这么一个人,我想如果我写的泼辣的一个舞女,如果写到底,都是用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手法,她会骂人嘛,动辄就骂人“小婊子”、动辄骂人家“小王八蛋”,什么话都骂出来了。上海话里有一句叫做“娘个冬采”,“他妈的”这个意思,她会忍不住骂人家“娘个冬采”,不好惹的。
可是她另外也有一面,金大班之所以为金大班,她有她能够生命救赎的一面。
电视剧《金大班》,夏美华、白先勇编剧,范冰冰、周渝民主演,2009年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是她在欢场里的最后一夜,她要走了第二天,她脱离这个“孽海”了。那天晚上,她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临走的时候,她看到一桌年轻的舞客,那些年轻的舞客都去和舞女跳舞去了,剩下一个男孩子一个人坐在那里。金大班跟那个年轻的男孩子讲:
“喂,小白脸,你的老相好呢?​”
金大班正要走开的时候,却发现座上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没有招人伴舞。
“我不大会跳,我是来看他们的。​”
那个年轻男人嗫嚅地答道。
金大班不由得煞住了脚,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也不过是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恐怕还是个大学里念书的学生,穿戴得倒十分整齐,一套沙市井的浅灰西装,配着根红条子领带,清清爽爽的,周身都露着怯态,一望便知是头一次到舞场来打野的嫩角色。金大班向他伸出了手,笑盈盈地说道:
“我们这里不许白看的呢,今晚我来倒贴你吧。​”
说着金大班便把那个忸怩的年轻男人拉到了舞池里去。乐队正在奏着《小亲亲》​,一支慢四步。台上绿牡丹粉牡丹两姊妹穿得一红一绿,互相搂着腰,妖妖娆娆地在唱着:
“你呀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
金大班借着舞池边的柱灯,微仰着头,端详起那个年轻的男人来。她发觉原来他竟长得眉清目秀,趣青的须毛都还没有长老,头上的长发梳得十分妥帖,透着一阵阵贝林的甜香。他并不敢贴近她的身体,只稍稍搂着她的腰肢,生硬地走着。
走了几步,便踢到了她的高跟鞋,他惶恐地抬起头,腼腆地对她笑着,一直含糊地对她说着对不起,雪白的脸上一下子通红了起来。金大班对他笑了一下,很感兴味地瞅着他,大概只有第一次到舞场来的嫩角色才会脸红,到舞场来寻欢竟也会红脸——大概她就是爱上了会红脸的男人。
那晚月如(就是她从前很年轻的时候爱上的一个大学生)第一次到百乐门去,和她跳舞的时候,羞得连头都不抬起来,脸上一阵又一阵地泛着红晕。
当晚她便把他带回了家里去,当她发觉他还是一个童男子的时候,她把他的头紧紧地搂进她怀里,贴在她赤裸的胸房上,两行热泪,突地涌了下来。那时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疼怜,得到了那样一个羞赧的男人的童贞。一刹那,她觉得她在别的男人身上所受的玷辱和亵渎,都随着她的泪水流走了一般。
她一向都觉得男人的身体又脏又丑又臭,她和许多男人同过床,每次她都是偏过头去,把眼睛紧紧闭上的。可是那晚当月如睡熟了以后,她爬了起来,跪在床边,借着月光,痴痴地看着床上那个赤裸的男人。
月光照到了他青白的胸膛和纤秀的腰肢上,她好像头一次真正看到了一个赤裸的男体一般,那一刻她才了悟原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肉体,竟也会那样发狂般地痴恋起来的。当她把滚热的面腮轻轻地偎贴到月如冰凉的脚背上时,她又禁不住默默地哭泣起来了。
“这个舞我不会跳了。​”
那个年轻的男人说道。他停了下来,尴尬地望着金大班,乐队刚换了一支曲子。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终于温柔地笑了起来,说道:
“不要紧,这是三步,最容易,你跟着我,我来跟你数拍子。​”
说完她便把那个年轻的男人搂进了怀里,面腮贴近了他的耳朵,轻轻地,柔柔地数着:
一二三——
一二三——
这就是金大班。
金大班最后的时候,这就是她的救赎,在那一刻的时候,她把她在欢场的那一切通通洗净了。我想金大班之所以成为金大班,就是因为她心中始终藏着那一块,那一快是它神圣的、别人拿不走的。她之所以成为金大班,她没有被世俗的经验完全污染,那因为她还有那一块在里面。
所以等于是手下的弟子朱凤——另一个小舞女,被一个侨生睡大了肚子,金大班把自己的钻戒脱下来丢给她,等于是让她圆了她自己的梦,她那时候替月如怀了孕,被她母亲强迫地堕胎。
所以说金大班她有她人性的一面,这也是最后写的“一二三——、一二三——”是开放的,这样子,它又把那个年轻男人(拉进舞池),那个时候带着他成长,我想金大班有它好几面。有意思的是我写的金大班跟尹雪艳,两个人的语调(tone)完全不一样,所以也就写出两个不同人。
 
*本集内容选自2022年《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中西小说经典》系列讲座,讲座由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原标题为“文学与历史——《台北人》中的历史沧桑”,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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