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两个车轮：美国对战后世界秩序的设想

现在我就一个一个问题地往下讲。

 

二战到了1944年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其实大国领袖都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战争结束以后怎样防止今后的世界不再发生世界大战？怎样能够和平、稳定、繁荣？两个问题，就要建立世界性的国际组织。一个是国际安全组织，一个是国际经济组织。国际安全组织就是联合国，国际经济组织就是后来被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三个机构，一个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个是国际复兴银行，后来叫世界银行，第三个就是WTO，当时叫“关贸总协定”，解决关税问题。

那么1944年夏天，7月到9月就召开了两个会议，一个会议是在敦巴顿橡树园召开的，关于建立联合国的会议。再一个是在布雷顿森林旅馆召开的，后来起名叫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因为这个酒店的名字。这次会议当时没有讨论关税问题，因为他们不想把这几个问题扯在一起，重点是讨论汇率，就是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先把这两个组织建立起来，结果就是两个会议都非常成功，都签了协定，四十几个国家都表示愿意参加。

但是后来的结果， 1945年，旧金山会议召开，联合国正式成立，一直到今天。所以国际安全组织，安全的车轮是比较正常地运转，一直到现在。关键的一个问题是一票否决，即成立常务理事国，有一票否决权，这是斯大林提出来的，原来英国人不同意，但是美国同意。因为你不这样做，它就不能把苏联包括进来，不把苏联包括进来，这个世界就是分裂的，早晚有一天还得打仗，所以要这样。但是现在可能是不是有点问题？

另一个车轮，经济车轮就没有转动起来，为什么？因为苏联。1945年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要宣布成立的时候，苏联没有参加，所以我说这是美苏关系发生裂痕的第一步。那问题就是，为什么它不参加？美国提出成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是为了解决将来各国贸易之间的国际收支平衡的问题，成立银行就是发展，就是贷款的问题。美国什么时候想到这个问题？日本偷袭珍珠港7天以后，美国财政部就提出来要制定战后的国际经济秩序。

得有规则，将来咱们得制定一套规则，全世界都得参加，都得遵守，这样以后就没有贸易战，没有汇率战、没有价格战。没有贸易战，经济上没有冲突就不会发生重大的政治冲突。当时国际上流行着一句话，很能说明问题。“商品走不出去的地方、国界，士兵可以走出去”，就是你不接受我的货物，我就派士兵，派军队打你，占领了你的地方，这市场就是我的了。这就是二战前的一个大国关系的逻辑。

所以成立这个（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要平衡、协调各国的关税、汇率，然后来组织安排世界贸易，在一个比较公平的，大家认可的，同样一个游戏规则的条件下来组织世界贸易。

 

这个设想当然挺好。但是它遇到两个障碍，第一个障碍是英国，因为美国设计的秩序要以美元为主体，就是美元和黄金挂钩，然后是其他各国货币跟美元挂钩，但原来是英镑主导着世界经济。其实二战前英国就不行了，所以这个趋势就是美元势必要替代英镑。它实力在那摆着，当时全世界黄金70%都在美国，工业生产力一半在美国，怎么可能不是美元主导世界？这是必然的，最后英国就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第二个障碍，苏联。苏联跟英国就不一样了，苏联是体制的问题，美国是市场经济、自由贸易，苏联是计划经济，都是国有制，什么都是国家的。货币也好，汇率也好，价格都是国家定的，跟私人公司（他也没私人公司）没关系，它怎么能接受以私人制为基础形成的这些规则呢？所以实际上布伦顿森林体系的建立，最核心的问题是美国跟苏联的谈判。

苏联人一开始觉得这个组织跟苏联没什么关系，对苏联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它是要解决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而设立的。资本主义总是出现经济危机，《资本论》里讲的十年一次，周期性的，它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要成立这个组织。苏联没有经济危机的问题，用不着，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但是后来他们又考虑，战后苏联已经成为世界一个政治大国，所以在经济上也应该有发言权，参加了世界经济组织就可以参与世界经济规则的制定。

另外，可能还有经济好处，比如低息贷款。所以他们就讨论参加，但是又觉得可能有风险，因为你要跟我协调汇率、协调关税，这涉及到我主权的问题，原来苏联人的概念是这些都属于国家主权，容不得跟你商量。后来他们在不断的讨论的过程当中，美国做出了重大的让步，几乎在所有重要的问题上，美国都做出了让步。

举几个简单的例子，第一，份额的问题，就是你在货币基金组织当中占多大份额，这是根据你的经济实力确定的。当时设计的是100亿美元，美国一家就28亿，英国是13亿，这俩就40%多，其他的国家，有十几个指数标准，什么国民生产总值，进出口贸易额，黄金存储等等。算下来你知道苏联多少？ 1.6 亿。排的不知道倒数第几。然后财政部一送审，罗斯福说这个不行，你回去重算，无论如何得把苏联算到第三位，把中国算到第四位。

为什么？四大警察，政治上四个国家在前，你不能经济上把它排后面，拿回去重算，财政部回来重算，果然就给它算到第三位，中国就给算到第四位，这跟它的政治地位要匹配嘛。就这样，苏联还不干，因为它经济实在是不行。一开始6亿美元，然后6亿涨到8亿，8亿涨到10亿，最后会议结束的时候涨到12亿，这下苏联满意了，跟英国就差一个亿，第三经济大国。

再一个黄金，货币基金组织缴纳的本金有50%是黄金，苏联就不大乐意，争取半天，后来美国也同意给它减到25%。25%，苏联也不干，它又提出黄金要在多地储存。本来按规定黄金是存在总部银行，总部在哪就存在哪，那就存在纽约，苏联的黄金就得往纽约运过去，苏联当然不干。所以它提出来说，存在一个地方不安全，要多几个地方，莫斯科也得算一个储存点。美国也同意了，所以最后按照数额，苏联一两黄金不用往外递，还得给它往里送点。

还有一个是世界银行的本金缴纳。当时规定，世界银行的本金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本金应该是同等的，所以你世界银行你也应该交12亿。苏联一算，世界银行的董事会跟货币基金组织的不一样，世界银行给谁贷款，不给谁贷款，跟董事的权力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看项目，所以苏联就不想拿那么多钱。苏联就跟美国说，我们没钱，我们战争非常残酷，讲了一堆理由，就9亿，其他的我们没了。

到最后一天，苏联莫斯科还没有答复这3亿美元到底交还是不交？你知道美国人做了什么事？召集所有股东开会，说哥几个，苏联实在太穷，交不出这3亿美元，要不咱们给他担了算了，美国担一半，1.5亿，各位看……这个孔祥熙第一个站起来，“中国担5000万”，这就解决了两个亿，后来什么加拿大，南斯拉夫，拉丁美洲，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那美国为什么一定要把苏联拉进这个体系？

罗斯福是这么认为的，战后世界要稳定发展，最重要的是资本主义国家要跟社会主义国家在一个经济轨道当中运行，不能在两个经济轨道。因为在两个经济轨道运行，大家将来分岔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要发生战争，所以一定要把苏联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