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什么晚明诞生了汤显祖这样一位大剧作家？

我们今天讲的很重要的在戏剧史上面，还有在文学史上面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作品——《牡丹亭》。而且我跟《牡丹亭》也结了差不多一辈子的缘，所以今天我们在讲《牡丹亭》之前，我先介绍一下背景。

晚明这个时候，明神宗万历年间，也就是十六世纪末，还有十七世纪初，这么几十年间，晚明的时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一个时代。那时候出了很多剧作家、文学家，还有很多思想家，所以晚明是非常值得研究。

我们现在的印象中，好像那时候政治非常腐败、非常黑暗。很奇怪、很矛盾的，在上层的阶级政治很腐败，可是下层很多文化的这种思想反而非常蓬勃。所以这个时代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也有很多值得我们研究的地方。

这时出了一个大剧作家汤显祖。

我们戏剧的历史不算太早，其实这么成熟的时候差不多要到元朝的时候，有元杂剧的时候，我们的戏剧才开始成熟。

可到了明朝的时候，所谓的南戏，元朝大部分是北边的戏剧，南边的戏曲慢慢转变了。明朝的时候，就有其他的戏剧的形式出来了，有好几种形式，这个戏曲史太长了。

最后就是以昆曲脱颖而出，那么昆曲那些文本，大部分的文本，我们所谓传奇。明朝、清朝的传奇，就是那个时候的昆曲的文本。

传奇在某方面，它也是元杂剧这么下来的，它也是一出一出一出戏。

可是它跟元杂剧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元杂剧很多时候只是四折这样，四出戏这样的，而且是一个人唱到底，除了《西厢记》这种有些例外以外。

到了传奇就不一样了，很多角色可以同时唱的，所以比元杂剧要丰富得多。

而且因为它有点像我们现在的连续剧一样，一出一出下来，有时候二十几出、三十几出、四十几出、五十几出，有时候会七八十出的有，所以除了它的主戏外，有很多所谓subplot，枝枝叶叶的这么叉出去的这些故事。

所以我想那个时候的人看这个传奇的话，有点像我们现在看连续剧一样追戏，有时候他们也许演一个月，慢慢演也可以的。所以传奇的形式比较特别。

那么写传奇的本子里边，晚明时代很多剧作家出来了，可其中最有名的佼佼者就是汤显祖。

汤显祖生平

我们现在先看看汤显祖的他的生平，他1550年到1616年，16世纪的下半世纪，然后17世纪初这个时代，也就是晚明的时候的这么一位作家。

汤显祖他是书香门第，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们一代都是做官、念书这么下来的。所以他从小也就是耳濡目染，他很早就进学了，14岁就进学了，而且21岁就中举了，很聪明的这个汤显祖。

而且他很小的时候就显出他的才能的。他的诗写得好极了，他的剧作写传奇的名声太大了，反而压过了他的诗名。其实他的诗写得很好的，他有古诗写诗的底子，才写的出那么好的本子。

传奇昆曲它是曲牌体，它是跟那个元曲、元杂剧一样，它是曲牌。 曲牌唱的都是古诗，是诗体。那么所以他是从唐诗、宋词、元曲这个大的抒情传统下来的，所以诗词的根基一定要非常深厚，才写得出这样子的剧本。

汤显祖，那当然他自己有才，他是个天才作家，但他的个性很刚烈的，很刚直的。他的个性是很刚直的，所以很不服于权威的，很不服于权势。那么这也是晚明的时候，（和）整个思想影响也有关系。

所以当时的文人，当时的知识分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科举，那么他21岁就中举了，那么他后来再考，考了三次都不中。

那个时候万历年间有个宰相，很有权势的宰相就是张居正。就张居正这个人，他有他非常非常高的功劳，改革什么，在晚明时候。

但是他也有他的很多缺点的地方，他权势太大，这个时候他也是结党营派，所以这个人在朝中很多年。

他在位的时候，汤显祖去考的时候，跟张居正的儿子同时考科举，那么张居正就希望汤显祖这样也很有才的人，笼络他，跟他儿子一起，好像结成一派，以后这两个可以在一起。

汤显祖很不屑这一套，很不屑于攀附权贵，所以他婉、拒绝他了，没有中举了，常常是人际关系很要紧的。

所以他考了三次都不中。也很奇怪，每一次都有张居正的儿子去考，他考来考去，张居正死了以后，34岁他才中进士。

他中了进士以后，朝廷那时候很黑暗，很腐败。张居正死了以后，万历皇帝好多年都不上朝的，而且里边党派斗争很厉害。张居正死了，他马上被抄家了。可是他被除掉以后，其他的党派，东林党还有好多几个党派内斗的不得了，还有一些权臣在这里面，所以汤显祖很看不惯。

那么他在南京做一个很小的官，后来到了万历十九年的时候，忍不住了，上奏批评时政、批评朝政。那当然了，皇帝怎么是好得罪的？

马上就被下放了，马上就被贬到好远，贬到雷州半岛，广东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叫做徐闻县，一个小官，做典史。不过两年以后他又回到了浙江的遂昌，也是做了知县，也是个小官了。遂昌我倒去过了，它有一个汤显祖博物馆，那个倒很漂亮，汤显祖博物馆现在倒给他弄得很漂亮。

而且他们这个遂昌的人都说《牡丹亭》是汤显祖在遂昌写成的，其实不是的。后来在遂昌做了五年的知县，他很努力，而且他也对他的人民，对子民很好。

到了年三十夜时候，过年的时候，坐牢的那囚犯，他放他们回去过年。讲好了，那囚犯居然被他感动，又回来，过完年还回来的。所以他做父母官做得很好，他做了5年以后，还是受不了，明朝那些政治可怕，斗争可怕。

他的文人脾气嘛，我想他文学的细胞在发酵了，他就辞掉官了，回到他的家乡，回到江西临川，在那个时候是1598年，很重要的一个年代，那就是他写了《牡丹亭》。回去的那一年的时候就写了他的masterpiece，他的代表作，他写下了《牡丹亭》。

常常汤显祖比作莎士比亚，“中国的莎士比亚”这么说，这个不好随便比的。

不过这汤显祖跟莎士比亚是同时的，你看他们很奇怪，他们同一年死的1616年，他也是1616年。而且他们在同时写下了（代表作），他是1598年写了《牡丹亭》，所以莎士比亚是1596年写了Romeo and Juliet《罗密欧与朱丽叶》。

所以同时东西两大剧作家写下了传世不朽的爱情故事，这个倒是巧合的。

一直到今天我们还在演《牡丹亭》，一直到今天我们还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出戏影响那么大，而且一个主题都是讲爱情，从这个地方的确可以相比。

2015年的时候中国大陆主席习近平到伦敦去访问，第一次到伦敦去访问，我在想一定有人告诉他到了英国，英国一定搬出莎士比亚来的。中国搬出什么人来呢？把汤显祖搬出来。

2016年，就是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汤显祖逝世400周年。我们两个国家都来庆祝两个伟大的剧作家。所以，我们青春版《牡丹亭》在2016年又送到伦敦去演去了，互相、交换。这一方面，我想他们有相似的地方。

我们再讲一讲，我想汤显祖之所以在晚明的时候脱颖而出，创造那么的一个高峰，跟当时的晚明的社会有一定的关系。

晚明的时候，晚明的思想，儒家思想自从宋明理学到了晚明的时候已经有点僵化了，程朱理学已经僵化了，那么到了那时候僵化到什么地步呢？“存天理，去人欲”，这个时候把人的理性跟感情，一分为二。朱熹跟程颐他们到了那个时候，当然他们原意不一定如此。

可是这种学理、这种思想政治化了以后，很容易在统治阶级，在统治者的手里，拿来当做控制人民思想的一种工具。所以那个时候就是在某方面对人民的思想的控制，这个时候就有起了反动，到了极端的时候就起了一个反动。

那当时另外一派也是属于儒家，另外一派就是王阳明，王阳明的“心学”起来了，提出了心的自主性，这是对这个程朱学里的一个大反动。王阳明“心即理”，心就是理。“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人心最要紧，什么东西是从人心出发的。

这样子这么一说以后，对于程朱以理性来控制感性，以理性来控制人心的这种的学术，那么是一种大反动。

那个时候有个泰州学派是王阳明“心学”这一派的更进一步，更比较激烈的。有一位李贽。

泰州学派有个传人叫做罗汝芳，也是他那派的，比王阳明他们更激进一点。罗汝芳是很要紧的一个人，他就是汤显祖的启蒙老师。汤显祖很年轻时候就受教于他，所以这一派“心学”对汤显祖很要紧的。

可是汤显祖非常佩服他，所以对汤显祖的影响也很大。

另外一个身体的解放，肉体的解放。所以我们有很高的重要的讲情的，讲爱情的，讲各种情的很高端的《牡丹亭》，我们同时也有对肉身的现实刻画到极端的《金瓶梅》。

所以那时候可以说晚明的时候，一方面是情的大解放，一方面是肉身的自己的觉悟、醒悟。那时候《金瓶梅》也是一个天才之作，对人的肉体一点都不忌讳，完全写到底。这一边，对情方面的情致到最高，超越生死的这么一种爱情。

所以晚明的时候，很多的文学作品对原来传统的儒家教道的“三纲五常”是一个大的反动，对正统的那种思想一个大反动。

晚明的社会变动也很大。晚明的时候我刚刚讲，上层的政治也许很腐败，也许很黑暗，很多权臣当政，很多黑暗的事情。

可是下面的市民的生活，尤其是在江南这一带其实很富足，而且跟海外也交通了，流动了，商业流动。所以商业阶层、商人阶级起来了，那个时候城市化，很多城市也形成了，东南那边很多城市也形成了。

这时候的不管是公卿大夫或者是富商巨贾，有钱的商人，有势力的、 有钱的大官，他们的娱乐是什么呢？喜欢看戏，所以当时很多传奇，很多写传奇的作家就产生了。

我说过，现在资料上面就记载的有2600个剧目，2600本的传奇写下来了。所以那时候的剧作家也是辈出，除了汤显祖外，还有很多其他的。

不光是上层阶级，一般的市民也喜欢看戏，他们看那昆曲，看杂技，还有什么益阳腔，还有很多地方戏。

不过昆曲那时候是非常受欢迎的，我上次也讲过昆曲，它是晚明兴起来以后，晚明到清朝的乾嘉时代。晚明到清朝中叶200多年，是它的最极盛的时候，是昆曲极盛的时候，是当时的国剧。所以昆曲非常受欢迎的，而且人才辈出。

苏州那个时候可以说是当时的文化中心，江南的文化中心。

很多有钱的巨商，很多大官退休了，有钱的，都到苏州去，起了园林，在那边退休，在那边生活。

所以苏州可以说是那个时候的文化的中心，不光是戏曲，而且是艺术、文学什么都有。所以“吴门”，这个画画的，什么沈周、文徵明他们俩也是在这一带活动，苏州这一带它变成一种领袖了。

在这个地方，那么是昆曲就是在苏州，昆山也是属于苏州的一部分的。所以产生的这种的戏曲在苏州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