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美国设想的破产，苏联未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

那么把苏联拉进来有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如果两个是根本对立的制度，它怎么能融合到一个经济轨道当中去运行呢？不是有这个问题吗？

 

那么当时美国人的认知是这样子的，有相当一批学者（这么认为），罗斯福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美国正在走向社会主义，苏联正在走向资本主义，所以他们的合作是有基础的”。这话什么意思？二战期间美苏之间的合作有一个比较典型的现象，大家也都比较认可，就是租借。租借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美国对苏联的租借是非常特殊的，特殊在哪里？两点。

第一，参加美国租借、拿到美国租借物资的国家有三十七八个，但唯独苏联是无条件援助，其他国家都是有条件援助。它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就是你要什么，美国都可以给你提供，给你生产、给你制造、给你运输。但是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个？为什么要这个型号的？为什么要这么多数量？包括英国，都得事先拿出这个单子，苏联不需要。

罗斯福明确讲，“苏联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不要问，来了单子你们就安排生产就完了”。特别在初期，第一次（租借）、第二次（租借），甚至包括第三次租借，租借是一年签一次合约，第三次到1943年，当然到1944年出了点问题。

第二个就是对其他的国家都有逆租借条约，就是反租借。什么叫反租借？主体当然是美国给受援国，但是如果美军到了你的国家（受援国），吃穿住，你们管，也不要向美国要钱，这就叫逆租借。比如英国，最初美国给英国几十艘驱逐舰（还是老旧的驱逐舰），英国是拿什么作为条件的？在百慕大、太平洋好几个军港作为这个交换条件。但苏联是没有条件的，当然（要问）为什么对苏联没有条件？罗斯福就一个理由，就是欧洲战场主要靠苏联。如果苏联投降，或者苏联被打败，甚至如果斯大林私下单独跟希特勒媾和，整个战场的形势对民主国家是不利的，所以必须得让着苏联。

那么租界问题国际上讨论得也非常多，否定它是没有道理的，那是因为后来冷战起来，苏联说“租界没起什么作用，租界物资就占苏联工业总产值4%”，胡扯。我给他仔细算过，当然也不像西方学者（说的）占20%。那也有点算得太高，但是至少10%到12%是差不多的。

你想100多亿美元，（美国）一共就400亿美元的租借物资价值，英国就占了一半——200亿，苏联占了100亿到120亿大概，因为它包括运输之类的，这个其实我觉得都不是主要的对它经济上的帮助。你想，美国帮助苏联建立了发电站、炼油厂……这都和战争没有直接关系，苏联提出来，美国也还是做了，答应了，特别是给它的都是先进的设备。

如果说苏联到1943年之前坚持抗战，物资还没有到，起的作用不大（但是精神上作用还是很大的）。但是1943年以后，美国物资一到，对于整个苏联反攻（起了很大作用），德国打苏联是闪电战，苏联反攻也是闪电战。全是机械化部队，哪来的？所有的坦克车、装甲车、运输车，全是美国的，几十万辆，包括步话机，全部现代化了，原来不行，原来都是得把舱盖打开打旗语。

这些我觉得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什么？它改变了美苏经济结构，苏联原来不参与世界贸易，1941年苏联占整个世界贸易额的2.6%，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大体量，2.6%不就等于没有嘛？但是到1944年，美国贸易额（苏联）已经占到28%左右，通过租借，苏联走出了封闭体系。它原来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国家，现在它除了跟（美国），还跟英国、加拿大等都有通过租借方式的贸易往来。

到1944年，租借占苏联国民预算的16%，相当大的数字了，说明什么？说明这国家开放了，原来是封闭的，发生了重大变化。

美国也变了，美国原来完全是私人生产，谁生产？哪个公司怎么生产？跟国家没关系，你爱怎么生产是你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国家拿订单（跟三十几个国家签的订单），然后国家来分配生产，所以它要成立一个战时生产局。战时生产局不就是国家计委吗？安排生产、执行合同、国家监督。所以在很大程度上，苏联接受了自由市场经济的一些规则，美国接受了计划经济的一些做法，所以他们有一种趋同的趋势。

这就是美国提出建立战后国际经济组织的逻辑基础。否则的话怎么可能建立呢？对不对？

 

但问题就是为什么最后苏联犹豫了？他们当时规定的是什么呢？规定的是，到1945年底，当时有44个国家签字（1944年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同意，但是战争那会儿没结束），那么战争结束以后，它正式成立的时候，得需要有2/3的成员国（宣布加入）或者60%的资金到位，才能成立（IMF和世界银行）。

那么到了12月20号的时候，美国、英国……几个主要的国家都已经发表了声明，或者议会批准了，所以它已经达到了法定的数额，是可以成立的。但是这时苏联还没有表态，美国就非常着急，苏联不表态不行，最终的目的没有达到，然后就催苏联，给苏联发电报。

现在看到俄国档案里，从1945年的12月23、24、25、26 到 27 号，有四个部委写了论证报告，外交部、外贸部、财政部、国家银行四个部委写了报告。另外还有一个专家委员会，就是当时参加谈判的（去华盛顿，后来又去布雷顿森林参加谈判的）专家委员会的报告，所有这些报告都认为苏联应该参加，可以参加，没有风险。

但是突然 27 号，俄国档案里出现一个决议，也是外交部商业司的司长写的，其实前一个报告（同意的）也是他写的，他又写了一个报告，说不能参加（暂时不能参加），什么原因呢？他就说，“还有风险，还要再考虑，再斟酌……而且在美国和我们正在进行贷款谈判的时候，我们现在答应好像有一种示弱的表示……”，我就分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我判断（这是档案里头没有的），原来同意的这些报告都是莫洛托夫主持的，因为当时莫洛托夫在苏联是第二把手，斯大林是第一把手，第二把手就是莫洛托夫，其实所有的问题、具体的工作都是莫洛托夫在主持的，布雷顿森林会议的所有材料，来往的报告、批示，到莫洛托夫那儿就完了，他都可以决定。

相反，敦巴顿橡树园会议的文件报告都直达斯大林，斯大林对安全问题非常在意，苏联战后在国际上的地位、联合国的问题……但是经济问题他就交给莫洛托夫，所以所有报告都到莫洛托夫那儿就到头了。那我想苏联的决策机制跟中国是一样的，就是我写报告的时候我一定得先想想上面是怎么想的，跟上面意见不一样，你不是自找倒霉吗？

所以这些报告能出台一定是莫洛托夫授意的。但是莫洛托夫在起草中央决议的时候，必须经过斯大林同意，而斯大林表示不同意。

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想在外交部的这个报告当中能看出一点端倪，就是我们正在进行美苏贷款谈判，在没有取得成功之前，先不要轻易表态。那就说明什么呢？说明斯大林非常在意贷款谈判的结果。如果贷款谈判没有谈下来，你要求我加入我就加入，这不是显示我地位比较低微了？就好像听你指挥，那个报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个问题就扯出了一个贷款的问题。

斯大林确实非常注重美元贷款，因为苏联设计的战后经济重建的资本来源有两个。一个就是美元贷款200亿美元（跟美国贷款200亿美元），第二个是什么？第二个是德国赔偿200亿美元，这样400亿美元构成了苏联战后重建的资本来源。赔偿问题一会讲，先讲贷款。其实战争没结束的时候，也就是1945年，在雅尔塔会议前，其实苏联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战后的经济发展怎么样才能从美国那得到 200 亿美元的贷款？但这里有一系列的障碍。

第一个遇到的障碍什么呢？法律上就有障碍。因为美国1934年有一个约翰逊法，约翰逊法规定——欠美国国债的国家，美国是不能给他贷款的。苏联就是欠债国。1917 年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以后，临时政府成立，为了要继续跟德国作战，维持（开支），（临时政府）就跟美国贷了一笔款，大概也不多，8到10个亿，反正不到10个亿，结果没几个月，十月革命成功了。

那么列宁说，“这贷款跟我们没关系，那是资产阶级贷的，我们现在无产阶级掌权了，不管还”。那美国当然不干，“什么你们无产阶级资产阶级，都俄国人借的钱，你们借钱不还不行”，一直争论，苏联就是不给。那你不给，你就是欠债国。欠债国，美国就不能给他贷款。这第一个障碍就出来了，但那个时候罗斯福特别亲苏，也比较亲共，所以罗斯福说，“这个问题我们自己消化，我们解决，这不是大问题，我们会慢慢地采取一些措施，要不然就废除约翰逊法，要不然就规避，它从法律上可以规避的”，但是后来也确实解决了，但是解决了又出了别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是苏联太矫情，苏联贷款不想给人利息。所以第一次跟美国人一谈，这美国人都非常（疑惑），美国人回来说，“他们是真想要，是不想要啊？”（苏联）说，“顶多给你0.5%的利息”， 当时国际行情是3%，（美国）说，“你这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你跟这……？”就为这个，就讨论来讨论去。苏联要求贷款时间长——30年贷款，16年以后开始还款、还利息，美国人说，“哎呦这……”，一直拖，最后苏联人算是想明白了，说，“那先少贷点吧”，100亿就变成60亿，后来是10亿。

但是当苏联人接受美国这个方案（后来谈到2.5%，大概五年的展期什么什么），都谈好了，但这时已经到了1945年的夏天，二战已经结束，就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个新的问题让美国人觉得不能轻易给苏联贷款，是什么问题呢？东欧的问题。

二战结束以后，东欧国家要成立新的政府，当时苏联接受了雅尔塔会议上美国的要求——东欧国家虽然都归入苏联的势力范围，但是东欧国家不能搞一党制，不能都是共产党掌权，要多党议会制联合政府。斯大林答应了，所以苏联红军打到哪，都是马上把各个（党派），什么小农党，什么立宪党、自由党都恢复、建立起来，但是建立起来（之后），苏联觉得真正听话的还是共产党，所以还得扶持共产党，又因为都是苏联占领军在那儿，就采取了各种手段。

档案里讲就是两个，一个就是技术手段，什么偷个选票、改个选箱……就搞点这个“下三滥”的。再一个就是政治手段，反对党第二天要选举，头天把你抓了。不是因为经济问题，就是男女问题。要不然就是什么二战期间有个投降行为之类的，反正都搞这些……所以弄得东欧国家的资产阶级党派非常不满，当然就有反应，美国就要求选举要公开，要透明。

为了保证公开透明，要让西方学者观察、采访、报道，所以得给签证，苏联就是不给签证。那么这样子，美国就把这个问题作为贷款的条件之一提出来了，“贷款？你要钱吗？可以，你先给签证就给你钱”。苏联就觉得，“你这，咱俩谈经济问题，你怎么提出政治条件啊？这不欺负人吗？”， 12月底就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解决。

所以我判断斯大林的意思，就是“你是真的想跟我好？还是假的想跟我好？就看你给不给钱。你给美元贷款，那你就真心对我好，你不给，那就虚情假意。这就是个试金石。你想让我参加，你先把美元打过来，我就参加”。所以27号苏联答复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们还没有想好，还要进一步考虑”。

那么这样子，美国就给苏联6个月 ，就半年的展期，说，“半年以后，你可以再参加，再宣布同意参加，你还是创始国，所有的优惠条件都不变”，但是这个时候美国人已经产生了怀疑，“欸？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你都不参加，苏联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们在一个经济轨道当中运行？那你就是要单干？你搞单边主义？为什么？那你背后究竟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12月底，美国人其实已经产生了疑心、疑问，但他不知道苏联人到底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