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质艺术 Material Art

然后还有一个观念，就是材质的观念，材质艺术，当然所有的艺术品都有材质了，我开始做是通过当代艺术做，做了很久这个当代艺术，虽然大家都用一些时髦的词，比如说装置、观念，这些都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在用，没有什么特殊性、文化性，也不准确，有很多装置艺术也不是现成品。
所以后来就发现中国的艺术家，当代艺术家，特别是比较早期的，我说早期的就是80年代出来这批，到90年代，他们不约而同都对这个有一种强烈的被吸引力。我说这个物不是杯子物体，我说的是物质或者说材料。
The Allure of Matter: Material Art from China, 2019
比如说尹秀珍，她原来学画的，后来不画了，就对什么有兴趣？一种是水泥粉，一种是这种用过的布、破衣服，这两种材料对她有一种个人的一种（情感），就跟她说话。
那是90年代了，第一次我做她展览，跟她访谈，我说为什么水泥粉，一个年轻女艺术家用水泥粉有点奇怪，工业材料。
她说因为当时她和宋冬都是北京长大，都是那种四合院里的，哪儿都是这种缝都很不严密的那种房子。当时90年代就是整个拆迁，所以整个城里都是灰尘，到哪都是灰。她说这个灰就都钻进来了，你想把它遮住就遮不住，她说水泥特别让她感觉这个像灰。她又讨厌又亲密。
她说这个水泥粉好像有生命，你把那个水泥粉就放在那一堆，它隔几天它就自己就吸那个空气中的那个湿气，它就在表面上就长一层硬壳，好像把自己那个松软的内部给保护起来。我就听她那么讲，我就觉得这不是说她自个儿吗，说她的性格什么的。
很多这种材质，比如你说顾德新，很重要的一个当代艺术家，上来就是用塑料，烧的乱七八糟的塑料；谷文达画画的，上来就用很奇怪的材料头发，到处去收集头发；用胎盘的；蔡国强用火药；宋冬用水；史金淞用火、用玉；隋建国用钉子，用胶布；这些人都用材料。
和西方艺术家相比，西方艺术家也用材料，没有那么个人化，没有那么感觉性特别强。里面材料都已经很有意义，你做出一样（作品）以前，这个材料已经对它有意义。所以我叫材质艺术，它不是说的物件，而是说这个物质或者材质。
所以我就做了一个挺大的展览，这当时花了很多时间，而且在美国我觉得这个是一个渠道显示中国当代艺术确实有它的个性，因为有时候西方人一看觉着这不都是西方拿去的吗等等。就是这个。我说至少有一个角度，你们可以看到不完全一样，有个人的艺术家Ta的生活、Ta的思想、Ta的文化等等。所以有好几个美术馆都同意来一块做。
所以从2015、16年开始筹划，有五个美术馆都共同来组织，第一站就是洛杉矶的很大的LACMA，就是洛杉矶最大的美术馆，像MOMA一样的，然后到芝加哥的两个美术馆，然后再到西雅图，再到别的地方。结果就展了一次，就碰到2020疫情来了，结果在芝加哥露面露了一星期就完了，很可惜，但是这个图录还在，很大的一个图录，里面有很多文章。
网上也有，这个斯玛特美术馆做了一个很好的网站，里面有很多材料，而且很多艺术家的访谈，关于材质的问题。
从这我就发现材质其实绝对不是一个当代现象，从古到今，材质都是一个艺术的一个基本的问题，而且和每个民族文化捆在一起的。比如说让我想起来为什么中国人对青铜器那么情有独钟？为什么对玉器那么情有独钟？外国人对玉器不是不喜欢，那没有什么感觉，可能对翡翠更喜欢，还有很多。
所以开展了那么一个计划，也是上海书画出版社支持，就我来主编，然后请这个我比较知道，或者听人介绍，做不同材质的这些学者。每个人就是你在做什么就写一篇文章，或者ta没有做，有时候比较好的朋友，我说这个太重要了，你来写一篇。
《中国材质艺术》丛书，巫鸿编著，上海书画出版社，2025年
比如最后一卷里郑岩老师写了一个铁，中国艺术中的铁这个材质，铁其实非常重要的，有很多的铁的、佛像铁的、大钟铁的这个那个，没人写。也可能铁就是比较粗糙，或者从古代就觉得和这金、铜比，叫做恶金，就是不好东西。但是作为艺术史当然值得写，所以郑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篇，他认为还是起点，以后可以变成一种书。
里面有很多，比如一篇上一期李雨航教授在写妇女用头发做一种材质，织观音像。他研究很多技术，比如最虔诚的女性要把自己的头发拔下来，每根头发要分成八瓣，变得极细极细，再用那个再来绣，就是表现对观音的虔诚，都在里面。
还有一篇我觉得也提一下，就上一期里我请北大的朱良志教授，我觉得他一个研究非常重要，也是一个中国的概念，就是中国的古玩商或者收藏商往往用一个词叫“包浆”。这桌子有包浆，然后如果新的可能值50块，这有包浆了就值200了。
反正这个包浆是一种物质，但是它又是时间产生的，或者你手来摸搓，或者和人接触，产生一种时间性的物质，很难写这东西，它不是一个真的物质。所以朱先生就写了一篇文章，我觉得他写的很让人觉得能想象这个“包浆”是有什么意义。
这套就六本刚刚出完了，所以上海书画出版社做了一个包装，就等于一套。为什么不做下去了呢？我觉得这个是做不完的，什么都是材质，大家都可以无限地做，这就是起个头而已，然后大家任何场合有这个概念以后，就可以多想一下。
这里面已经包括了大概20来种材质，像漆器、玻璃、不同的纸，各式各样的。比如董其昌为什么喜欢高丽纸？比如说慈溪烧的一个大法船是一个大纸船，也有一篇文章，就是慈溪的纸船，反正都是和材料有关，这是又是一个观念。
我刚才说的比如原境、空间、材料，这都不是对立，都是各种这个角度去看艺术品，你可以挑一个角度，但是别的不是就不存在了，当然你还可以谈原境，还有空间什么。

全球观点 global approach

还一个就是全球观点，这个就是在美术史中越来越重要的一个观点，就是我们现在讲美术往往受到西方模式（的影响），然后我们到20世纪不同的国家都接过来了，就把这个民族国家，或者地区作为单位建造美术史。
现在我们的美术史基本上有很多这种线，比如我有中国美术史、日本美术史、印度美术史，就是很多这种国家的地区的线条，但是实际上古代这些都连着的，现在也一样，你到一个博览会不是都在一块？所以就是这个全球美术史观点越来越重要，互相的影响，互相的流动。
当然这个线性的美术史肯定还是要存在，不是说就不要了，但是就是这种全球的观点可以都连起来。
所以这是一个小书，三联出的，是用全球的观点来看中国古代美术，这个还不是谈全球美术，而是假设我们不是中国人来看中国美术史，而是我们跳到全球观点看中国美术，那中国美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哪些是别人没有的？哪些是中国做的特殊的贡献？
甚至我想这个就是把世界全球美术看成一个大锅，每个人都往里头浇点水，放点东西，煮一锅粥。然后可能每人放东西不太一样，可能西方人画的很多人体什么的放进去了，可能中国人这个山水又是很特殊的，所以给全球美术都贡献了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一个观点。
《全球景观中的中国古代艺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
还有一个平台，就是我们芝加哥大学几位教授组织了一个小组，已经工作了大概将近十年了，开始时候就四个人，现在大概有五六个人，六七个人，有做罗马的，有做希腊的，有做中国的，有做南美洲玛雅，现在有做印度的。
就是这几个人其实都是属于不同的地区的，然后决定在一块每年开一次会，出一本书。就是选一个问题，然后大家都用自己的例子来谈这个问题。
比如说这个就叫做《器皿》（Vessels），这都是谈过的问题，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的。比如这个器皿在古代文化非常重要，现在好像不太重要了，但是你看古代文化，不但是咱们的商周时期青铜器，到玛雅什么器皿，甚至基督教那个圣杯，器皿都有极高的这个地位，到现代以后慢慢被画取代了那个地位。
所以我们集中起来说，就是开个会，写本书，就是谈这个器皿，所以最后出来，
所以这种出版物它不是说最后给你一个整个融合的一个，而是给你比如器皿，让你可以看四个专案，或者四种观念，或者四种地区都是怎么来表现这个器皿的。所以对这个学生或者一般人还挺有意思，就是一下跳出自己的传统看看。
The Object as Container, 2019
比如这本这个风景就是咱们说是山水，别的文化也有风景，不光是中国人有风景，所以看看各个地方怎么表现风景，怎么看风景。这也是一个平台做我们说global art这种全球艺术。
Landscape and Space: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from Chinese, Mesoamerican, Ancient Greek, and Roman Art, 2021
还有我自己的作品有的就是更全球化了。比如这个疫情中间我写的《物·化·影——穿衣镜全球小史》，这本书副标题就是一个“穿衣镜全球小史”global visual history，它内容就是穿衣镜，从古代的世界上怎么想象它的，一直到现代世界上怎么使用它的，就是全球转着圈的讲故事，所以这也是一个尝试吧，我觉得挺好玩的。
《物·化·影——穿衣镜全球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1年
然后《生动》是刚刚出来的，这就是在北大的讲话基础上出的这一套书，这是两本，目前讲的将会变成第三本，这三本书就是想试验一种全球美术史的模式，基本完全从我们的地区跳出来，完全从时间和空间、地点跳出来，完全就是根据艺术的表现和它的艺术说话，我们可以在不同的艺术传统中漫游，那都叫漫游。
《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理想国出品，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
《偶遇：在漫游中感知艺术》，理想国出品，上海三联书店，2024年
一个图像可以把我们带到罗马，又可以转到日本，又可以回到中国，当然还是以中国为主了，就是可以想象很多东西。
比如《生动》里面，比如描绘风，中国的一些宋代的画一下跑到文艺复兴的这个维纳斯诞生，一会儿跑到希腊，就是艺术中对风、对生动这种追求。
所以我觉得也是一种试验。我喜欢试验这个词。就是我做当代艺术，我往往不叫当代艺术，我叫实验艺术，因为当代艺术，现在当代这个时间艺术太多了。但是我们研究的，我们认为是真正当代艺术是带有实验性。
就这个艺术家在寻找一种新的东西，他不一定成功的，因为实验总是有很大程度上是不成功，但是它是往前推进，就好像有一个边缘，你把边缘往前推进一点，那就要试验一种新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学术里头也可以试验新的想问题的方法、讲问题的方法，看美术品的方法等。

近些年的其他研究：重新讲述中国艺术故事

最近的一些新的书有几本，我把它总括成就是重新讲述中国艺术的故事，就是中国艺术你怎么讲？
当然我们有这些教科书，这本书是在华盛顿，有一个美国国家美术馆，它有一个梅隆讲话，比较重要的一个讲话，要讲八次还是几次，所以在这个讲话的基础上出的。关于《中国艺术和朝代时间》，因为我觉得现在我们一讲中国艺术，脑子里朝代时间是非常非常顽固的，我们马上就用这个夏商周、秦汉，这个已经变成这故事的一个结构。
Chinese Art and Dynastic Time，2022
我不是说这个对不对。这个东西那么深刻，所以我们要对它进行反思，我们不能觉得它不存在。就是一个故事的结构已经在这，我们光是在内容上进行小修小补可能不够，可能要对这个结构本身要进行一些反思。所以这个书就是通过对艺术的分析，还有对艺术写作，就古代艺术写作的分析，比如张彦远是怎么写艺术的，或者他之前怎么谈书画，所以是这么一种思考怎么谈中国艺术的这么一本书。
《天人之际》这个也是，就是谈山水是中国很重要一种艺术，这本也是想把这个山水画的历史往前拉，就是一直拉到它刚刚产生，就是东周。我先找东周，一直到它变成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艺术形式，就在五代、宋，就是这前一段一千五百年，从东周到五代这段山水的状况，使用这个考古的材料。
所以里面就特别提出这个“考古美术”，把它作为一个领域，这个和一般大家谈的“美术考古”不太一样，我在这里边也特别说了为什么叫考古美术，不叫美术考古。因为美术考古还是考古学的一个分支，应该有定义的，人家考古系里都有的美术考古，所以这个落到考古上。
考古美术是落到美术上，我们是用考古的材料考古的甚至一些方法，但是进行美术史的研究，所以还是落到美术或者美术史上面，可以在美术史系或者美术学院，因为是考古美术，所以这个故事就是用考古美术的角度和材料来讲山水。
《天人之际：考古美术中的山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
还有一个最近就是回到绘画了，就是看起来比较传统的一种方法，就写了一套绘画史，野心比较大，就从远古一直写到 20 世纪，没有写现代就写到清末。
想法就是说一直对绘画有兴趣，也做了一些尝试，但是这三本书是希望就是有些发明，有些讲故事方法，有一些个新的做法，但整体又不希望跳得太远，还是希望比较亲民，大家能够用来实际运用，不管是作为教科书，或者一般人了解这个中国绘画，（有）可读性，但是把中国绘画的定义和视野加大。
还是用了朝代史的框架，因为这是最熟悉的一个东西，我也没有跳出去。但是在这个框架里把整个视野加大，而且一次次谈话中间我说把它变成一个三维的历史，而不是一个单线条的历史，也不是一大堆名字，而是比较有视觉性，有这种立体性的一种绘画史。这个看大家的喜欢就是好事，反正做完了。
《中国绘画：远古至唐》，2022/《中国绘画：五代至南宋》，2023/《中国绘画：远古至唐》，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5
最后两篇是说如果大家有兴趣去找一些我的文章，这就是发表的一些文集，有英文、中文的。
这比较早出的文集，由郑岩、李清泉还有别的一些同事们一块翻译的两本，然后基本对应，不完全一样是英文的，这也是佳作出的两本，还可能继续再出下去。
《礼仪中的美术：巫鸿中国古代美术史文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
《时空中的美术：巫鸿中国美术史文编二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
然后就是我刚才开始说的这一套，现在出到7本，这个完全是编年式，所以它起到一定作用，特别是对理解我的这种思想发展或者什么，就是最容易查，这个是编年性的。
《传统革新：巫鸿美术史文集卷一》/《超越大限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二》/《陈规再造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三》/《无形之神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四》/《残碑何在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五》/《比较场所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六》/《思考尺度 : 巫鸿美术史文集卷七》，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但是现在由李清泉教授主编，由文景来做这一套，大概明年会上市，就是完全用领域来做这一套，就是更方便大家，比如佛教美术就是一卷，书画是一卷，然后墓葬是一卷，当代艺术一卷，文章基本我挑的，所以不是这种七本一套，而是可以单本看，单本用。
然后是当代的文选，英文的有两个当代的文选。然后就是最后理想国做的这一套文选是当代的，放了不少文章，也是为了便于大家使用的一些东西。我今天可能就讲到这里了。
《关键在于实验 : 巫鸿中国当代艺术文集》，理想国出品，河南文艺出版社，2022年
 
*本集内容选自2025年11月佳作书局主办讲座，原题目为《回眸——关于我的学术写作》，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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