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检验了这类神秘的山野图像和承载它的器物之后,我们可以进而把它们和传世文献联系,看看会得到什么新的启发。
探索神山图像和《山海经》的联系
上面提到的《山海经》这部神奇的古书,大家知道现存的版本包括《山经》、《海外经》、《海内经》、《大荒经》几部分,学者一般认为它不是一人一时所著,而是长期累积的结果,成书的时间大约战国时期,当然有不同说法。
这本书直到魏晋时代还有图画相伴,陶渊明把这个画叫山海图,郭璞把它叫做山海经图,对这幅画可能的样子,因为这画已经失传了,现在我们看的这些山海经图都是后代,特别清朝人画的,当时的古代山海图或者山海经图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现代学者根据文献考古材料进行了很多的思考,比如有人注意到郭璞
多次把这张图和称作畏兽图的另一种古图联系起来,说明这两个图含有同样的神怪形象——《山海经》图里肯定有很多的畏兽,就是奇怪的兽。还一些学者,特别是美术史家把这个畏兽图、山海图和新发现的考古美术的材料进行了联系。
多次把这张图和称作畏兽图的另一种古图联系起来,说明这两个图含有同样的神怪形象——《山海经》图里肯定有很多的畏兽,就是奇怪的兽。还一些学者,特别是美术史家把这个畏兽图、山海图和新发现的考古美术的材料进行了联系。这些材料包括战国铜器和漆器上的神怪形象,比如我们看楚文化漆器上(见图1)这些形象,我们可以和山海经、畏兽图联系。

图1 楚文化漆器上的神怪图像
还有一个很重要材料,就是这个长沙子弹库在1942年出土的楚帛书,很有名,在上面用这个彩色绘出了各种神物、树木,这个是摹本(见图2),也有很多神物。

图2 长沙子弹库1号楚墓出土的楚帛书
还有一些学者使用图像志的方法,用《山海经》作为文本根据,给图像铜器上的一些形象定名,比如琉璃阁铜奁上有这么一个独臂独腿的形象(见图3),美国学者查尔斯·韦伯认为就是《山海经》里的一个怪物,叫“chì”。汉字左边是光,右边是鬼,就是“光鬼”,这叫“chì”。《山海经》里说是“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
所以这个韦伯先生就说你看这个形象,就是“一足一手”,它应该就是“chì”,我觉得也有道理,确实一足一手,但是这个脸并不是说人面兽身,它也不是兽身,它是人身,所以也不是完全的就切合。

图3 河南新乡辉县出土琉璃阁铜奁上的怪物
当这个高庄墓线刻铜器发现以后,一些学者也注意到上面有一些动物和这个《山海经》很有联系,比如中间有一个九尾狐,在《山海经》里是多次提到,比如这个图像就是有一个很奇怪的尾巴,好像是九尾巴,所以很可能是这个东西(见图4)。

图4 江苏淮阴高庄墓线刻铜器上的九尾狐
这些联系都很有意思,当然我们不能根据这些局部联系就下结论,认为这些图像就是遗失了的山海图。
这些研究的一个重要价值,在于它建立起来这批考古美术材料和记载中的山海图、畏兽图之间确实是存在联系,这证明二者有一致的图像特征和时代背景,甚至有重合的内容。
所以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往前推进,我觉得我们需要超越这种初级图像志的层次,就是超越这种一对一的联系,去找到名字,而是要进一步去发掘这个考古美术资料和《山海经》的文本之间的更深的联系,结构上的联系,还有更深的视觉上的联系等等。
我们可以从“山”这个因素开始,因为山是最重要,在图像和文本里都是最重要。我们先看一下这个山在《山海经》里的意义。
其实山我认为它在《山海经》里它有两种意义,一个就是它说的是特殊的、特定的山,比如每个山都有名字,什么山,它是指的是特定的山,它是一种图像学、图像志上的意义。
但是另外一种意义,它是一种叫结构上的意义,结构上的因素,比如说《山经》,我这抄了一段,就是《山经》上的一开始“南山经之首”,往下也都是这样,每则文字它都是从一座山开始,从一座特殊的山开始,比如当然我就不念这个了,然后是下一座山。所以这样构造出来的文本,就是以无数这种单独的山构成的一个网络,因为山与山之间它有距离的关系,就把它们连入的一个空间的网络,所以这些山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些点,这些点与旅行的距离就标注出互相的关系。
同样值得注意就是《山海经》的这个文本里,它对山的本身的形态并不做具体描述,这个山的意义是提供这个网络中的我说这个点或者叫“地标”,英文可以叫“placemarker”,一个地标。这个山是一些地标,它把这个山举出来,然后逐项列出这个地点的特殊的禽兽、神怪、树木等等,有的可以很长。
所以当我们把目光转到这个刻纹铜器(见图5)上,我们发现它表现的神秘的自然界有着同样的结构特点——它也有多个的神山的形象,被比较有规律地安置在图画空间中,完整的空间中间是这些个神山,神山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每座山的形象都很接近。这个山本身它的形状倒不是很特殊,但是山腹里的这个神怪或神人或者怪兽不一样,围绕着每一座山的神怪动物也是不一样,所以这个很有意思,这种并行很有意思。
图5 江苏淮阴高庄墓线刻铜器同样和《山海经》文本类似,刻纹铜器上的神山它没有主次之别,下一讲里我会讲到汉代一个巨大的变化,它出现了一些主要的神山,就变成“仙山”了,比如我们说昆仑、蓬莱,它变成这种我们叫这种“偶像式”的山,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这个。
我们现在看到一种复数性,这种平列性的神山,在山海经和这个铜器上都是这样,它是通过重复和并列的方式提供了这个移动中的多元中心,围绕它们形成了由神怪、禽兽、树木组成的构图单元。每个单元中含有的一些形象比较特殊的正面的神怪,然后以这些正面的这种神怪为中心,就构成了比较次级的图像组合。

图6 江苏淮阴高庄墓线刻铜器细节
我们可以看一下高庄出土的铜奁的残片,看一下它的细部。比如这个残片它分上下两层,两层里头画了三座山,上方神山它有一个正面的形象,就是一个头戴四蛇,手执双蛇的这么一个正面的神人,它两边有一对虎豹在两边夹着它,四周围着小鸟,所以它构成了一个组,这个神人绝对就是中心(见图6上排左)。
再看这个左边,这个神山的左边又是一组,这组它也是这么一个怪兽,这个怪兽头生三角,耳朵上挂着蛇,有两个身子,头上头有一个龙,像一个伞盖一样,下面还有两条蛇往两边游,周围有四只鸟,所以完全构成一个对称型的构图,以这个怪兽为中心(见图6上排中)。
再看一下最后一个在下层,围绕朝着下层的这个山,我们现在看到这个山在这,然后这些动物,还有这个怪的兽都是朝着它跑,这个怪兽拿着一个叫什么九横木的一个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个什么东西(见图6上排右)。所以都是围绕神山形成这么一些以不同怪兽为中心的一些单元。
所以这个和《山海经》的结构非常相像,就是这个神山本身它没有一个特殊的一个形态的区别,它是一个地标,一个点,然后围绕着它有不同的东西。
然后再想一下整个的结构问题,有一个日本学者叫松田稔,他提出《山海经》的文本,是把已经存在的一幅画进行文字化的结果。其实这个观点别人也提出过,但是他说了一个“文字化”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当然还是有待论证,但是我们如果考虑到《山海经》中的每个经,它都是以空间概念写的文本。

图7 《山海经》中《山经》地理结构示意图
图8 《山海经》中《海内经》地理结构示意图
图9 《山海经》中《海外经》和《大荒经》地理结构示意图这是三张图,是山海经里的四个经的结构(见图7-图9)。就是上面是《山经》,五方的山,然后下面《海内经》、《海外经》、《大荒经》都是以海,然后中间虚空的,都是空间的文本结构,所以这个文本结构我觉得它本身是一个空间性和图像性的。

图10 江苏淮阴高庄墓出土的箅形器
我们看到这个长沙的楚帛书,还有高庄的箅形器,它就提供了可供参考的这种图像性的空间表现。
李零教授对楚帛书做了最仔细、最细致的研究(见图2)。这个楚帛书上抄写了三篇文字,沿着边缘的这篇叫“丙篇”,就结合了十二月神和象征四季树木的图像,是我们看的这一圈。很关键的一点就是他提出,这些神灵和四季的树木它是按照不同方位,绘写在这个帛书的四边、四角,所以它图像和文字的布局它是空间性,你要阅读、要观看,你要随着这空间的转换,转着圈读,这是李零老师的话,就是“转着圈读”,你不能就从一边读。这个很有意思,我们想这个《山海图》可能也是一个转着圈读的东西。
现在我们回到这个刻纹铜像,就是高庄的箅形器,它是至今发现的这个刻纹内容最丰富的战国铜器,上面有几百个神人、禽兽、山纹、树木的形象,被组合进这个器表上的四个同心圆这个区域里(见图10)。所以光看这些图像也必须围绕这个器物转着圈读,而且在转着圈的这个空间结构里,每个图像它都有互相的距离,它们和中心的距离就决定了它在这个神奇的自然界中的位置。
比如在这个中心,我们讲过它有一个神山挨着这个中心,它中间的山腹中这个神灵也比较特殊(见图10中心蓝色部分),我们还发现挨着边上也有神山,你瞧这就是神山,它这个山腹里的就不是这么一个双身人面双脚的兽,而是两条蛇缠在一块(见图10边缘蓝色部分)。这是不是有些关系?就是说这些山它有距离的关系,它这是最外头一圈,这是最里头一圈,而且要需要转着看,这种与距离规划空间的逻辑,和《山海经》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本集内容选自2021年10月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1年度荣誉讲座《考古美术中的山水——一个艺术传统的形成》,第一讲原题目为《山野的呼唤——神山的世界》,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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