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华文艺复兴，要从中国传统中找寻灵感

 

今天讲的题目《中华文艺复兴——以昆曲复兴运动为例》，我们的计划也是顺着这个主题来。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很重要，有形无形的一个民族的文化影响我们一生的。

我以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我本来是念外文系的，那时候是50年代、60年代，那时候我们在念外文系，西方几个世纪来他们文化的成就非常了不起，我们那时候非常崇拜西方文化，他们的那个成就那么大，各方面不管是人文方面、科学方面都是那么大的成就，所以我在念外文系的时候，对西方文化非常敬佩。

因为我是学文学的，文学那时候所谓的现代主义——modernism，非常盛行，而且那个时候他们现代主义那些所谓的masterpieces，他们的经典之作已经都出来了，所以我们那时候念的西方的东西。

当然同时我在中学的时候、在大学时候也念了一些中国的经典唐诗宋词这一些，红楼梦这些东西，可是慢慢的自己年纪大一点，不自觉的中国文化在我的心中，在我的灵魂里面慢慢起来了，文化认同越来越强，这个是很自然的。

近代有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家荣格CarlG. Jung，荣格他有个理论，就是一个民族它有一种collective unconscious，集体的潜意识里边就有我们整个的文化的传承在里边，我们一直一直一代一代下来，在我们这个整个民族潜意识里边就会有这种（文化传承），所以文化对于整个民族非常非常重要。

所以清华大学开这课意义非凡。我们也都知道清华大学的学生在理工方面非常卓越，非常有成就。理工大学的学生们人文的教育的底蕴也是一样重要，可能在某方面更加重要，因为我想出了社会以后可能接触的机会比较少。在大学的时候，理工科的同学们如果有那个人文的相当的一种根基，对你们以后不管各行各业都有很大的帮助。

我一直有个信念，就是说不管你学哪一行，你学电机也好、计算机也好、你学物理也好，最后的目的还是为人类服务，最后还是回到一个“人”字，以人为中心的这个思想非常要紧，我想你的专业才有个方向，还是为了人类嘛，对不对？

那我今天讲《中华文艺复兴——以昆曲复兴为例》，我再讲一讲文艺复兴这个概念。

文艺复兴是从西方来的，大家都知道西方它的renaissance，从14世纪到17世纪从黑暗时期解放出来的，真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文化运动，一个大的人类的思想大解放，非常复杂，我们讲一个学期讲不完的，我今天只能几句话把它带过，从14世纪到17世纪发生的这一场运动。

renaissance就是再生的意思，蛮重要的，它是Rebirth。有一个很重要的一个观念在哪里呢，这场运动它得志于什么？很重要一点，它的思想跟灵感得志于古希腊罗马，古希腊罗马他们成就很高，那时候的人类文明成就非常高。但是经过了中世纪，经过那个黑暗时期，很多时候被埋没了，在欧洲很多战乱，蛮族入侵，很多原因，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文化有所停滞，比起古代来。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又重新发掘了从希腊罗马这个源头发现了古文明以后，给他们很大的灵感，很大的刺激，但是并不是说他们这个（是）复古，不是复古，而是rebirth，重新把古文化给它新的解释，新的interpretation，新的一种看法。

这是人类史上的产生了不得了的一场文化运动，可以说产生了几个最伟大的一些杰出的艺术家，大家都知道的：像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菲尔这些；还有文学上面，但丁、尤其是莎士比亚，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英国的戏剧运动以莎士比亚为最高了，所以戏剧也是很重要的一场文化运动。

所以小说、诗、戏剧也不得了，不要说科学家了，所以欧洲文艺复兴把欧洲从中世纪过渡到现代文明，所以我们这个世纪以来一直到今天，西方那么强，在各个地方的这种成就都是源于这个文化运动，这个文化运动对他们来讲太重要了。

我们自己的文化从19世纪开始衰落下来了，那么在20世纪初时候我们也有文化运动，很重要的大家都知道这五四运动。今天我最简单的来提一提这个，然后再讲正题。

五四运动大家都知道，五四运动有两重意义：一重它是一个五四新文化运动，它从陈独秀1915年在上海办的《新青年》杂志开始那几年，五四新文化运动是那个。这个1919年5月4号那场学生运动，所谓五四的爱国运动，因为凡尔赛条约的关系，那是政治运动，后来两个又合起来了。

不过我们现在讲的是文化运动，文化运动里面两个代表人物，一个是胡适，一个是鲁迅，胡适我们都知道他是自由主义派的学者，鲁迅是左倾作家，不管是自由主义派，不管是左倾派，在文化上有一点，他都是反传统的。当然我们知道五四带来很多很多新的观念，五四是求新望变，提出了“民主”、“科学”这些很进步的这种思想也影响很大很大，一直到今天还影响非常非常大。

可是有一点，他们反传统，而且非常激烈，胡适要打倒孔家店，要把儒家那套学说打倒它。鲁迅更加激烈，把那线装书通通丢到茅坑里边去，完全要反传统的东西，把中国的戏曲，古代的这种京戏都视为这种封建的、落伍的这些东西，到了非常激烈的时候全盘反传统，这个影响也非常非常大。

那么我们今天来看，很多地方冒进了，走的那个路子不对的。

我们的传统里边有很多很了不起的成就，但那个时候通通扫掉了，思想上，激进的思想对传统全盘的否定，遥遥的替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在思想上做了准备了。

五四以来，像胡适他们自由主义者反而被边缘化，左派激进分子反而得到了当时一般人的接受，更进一步就会到了文化大革命这边，当然就是全盘的破坏，这很大很大的一场运动，也是政治运动，也是所谓的文化运动，那就是所谓破四旧——所有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所谓破四旧，所有这种通通扫掉，变成一个大虚无，把我们的中国传统文化连根拔起。

不光是戏曲来讲，比如说昆曲，还有那个时候的传统的京剧、昆曲或者地方戏通通被禁掉，昆曲被禁了10年，所谓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这是封建的，通通要打倒，昆曲被禁了10年的。那昆曲的演员怎么办呢？好多演员下放了，到农场去劳动，或者去唱样板戏了，文革的时候只有八出戏，文革的时候十年八出样板戏，所以全国的人只能看那八出样板戏，所以昆曲也是被禁之列。

那些昆曲演员，我跟昆曲演员私下跟他们聊起来了，他们被下放到田里面做工作，或者是他们在唱样板戏，看到四处无人的时候，他马上就自己哼起昆曲来了，因为怕忘掉了，然后悄悄的把戏词写下来，写在小纸抄上面，给发现也不得了，怕忘掉了。所以这样子，这些昆曲演员才把那些昆曲慢慢的传下来，所以文革以后他们还记得还会唱。

我讲一个例子，1987年我第一次再回上海，39年以后再回上海，1948从上海离开的，离开中国大陆，然后我1987年才回到上海。

我小时候，我差不多10岁的时候在上海看过一次昆曲，那是伶界大王梅兰芳、俞振飞在上海唱的，那个时候梅兰芳因为抗战八年，他不肯唱戏给日本人听，所以他逃到香港去了，（他是）唱青衣的了，留了胡子不肯唱。

后来抗战完了以后，他回上海第一次唱戏，他应该是京剧的，他唱京剧，因为他那次回上海去，他的那个琴师没有跟他一起，因为他们非常讲究，没有他自己御用私用的这个琴师伴奏的话，他不肯唱的。那一次就跟俞振飞，俞振飞是另外一个演员，另外一个昆曲大师，他们就两个人就配合起来唱了四天的昆曲。像梅兰芳，他不光是会唱京剧，他的昆曲的底子也非常好，所以他是所谓“昆乱不挡”，昆曲、京剧都会唱的，都很好的。

我小时候，我10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昆曲，就是看到梅兰芳跟俞振飞唱的，很巧很巧，他们唱的那天，就是唱牡丹亭中的一折——叫做《游园惊梦》，从此以后我就跟牡丹亭结上缘，就是因为这个。

然后我39年再回去的时候，我以为昆曲禁了十年，演员都散掉了，我以为没有昆曲了，没想到那时候我在复旦大学做访问教授，我要在那边两个月，我快离开的前两天，上海昆剧院居然出来公演《长生殿》。

《长生殿》是非常有名的昆曲的一个剧目，是讲杨贵妃跟唐明皇之间的爱情的故事，我就非常兴奋，还好我有两张票，然后就去看了那场戏，唱的非常好。那是他们的当家的一生一旦叫做蔡正仁跟华文漪唱的。唱完了以后，哎呀，没想到昆曲文革经过这么多，浴火重生，那时候我就跳起来拍手，兴奋的不得了，人家走了我还在拍，然后那时候心里面就在想，我想唱的非常好啊， 这么了不起的艺术，我一定不能让它衰微下去。

所谓“动心起念”，佛家讲的“动心起念”，其实我那时候要参加的昆曲复兴运动，从那时候就已经动心起念，那时候开始了。到后台去，他们跟我讲怎么会留下来的，就是因为他们在下放的时候悄悄的唱，悄悄的抄下来，所以又回来了。他告诉我，他们这一伙人刚刚进戏曲学院的时候，12岁做科，第一出戏就是《长生殿》，十几个唐明皇，十几个杨贵妃。

没想到经过了几十年的文革，经过了多少的动乱，他们这一伙人到了中年又一个一个从田里面跑回来，归队回来，又把这出戏唱完，我非常非常感动。

你看他们能够可以把这么一个艺术的传承，在这种千辛万苦，在这种动乱之下还把它保存下来，真的是受他们感动，何况昆曲是这么了不起的艺术，那么我想一定要把它传承下来。

其实我们的民族，我们的文化的成熟很早的，因为很多新的考古的出土文物，我们的中华文明又往前面推了，真的我们讲这是五千年文化，现在有很多出土文物证明说我们的文化真的成熟很早，而且一路下来很灿烂的成就的。唐诗宋词这些都是非常灿烂的；还有我们的是宋朝的画、宋朝的瓷器；我们的哲学的思想，儒家、道家，还有后来的佛教；一路下来有这么多的成就，而且那么悠久的。

还有更重要是，我们中华文明是一统下来的，从古到今一统下来的。不像欧洲，来来去去文化中心转的很快的，就我们这里是一直下来，一直传到今天，所以我在想说，一定会回头去看我们这样一个中华民族那些成就的，不可能让它一直这么的衰微下去了，我们有这个时间，有这个机会的时候，我们一定是会把我们的文化复兴起来的。

其实从19世纪末以来，20世纪初，像梁启超、康有为，20世纪五四运动，大家都是想办法要复兴我们的中华文化。一个文化复兴不是那么容易的，可能要几个世纪，西方也是，西方他们那个文艺复兴也是前面好几个世纪累积这么下来的。

我们也是，如果我在想说我们19世纪整个衰微下来，20世纪其实因为内忧外患太多，中日抗战打了多少年的仗，然后又革命，这些都不利于文化的建设的。那么我们现在21世纪了，我在想说我们的这个中华文化应该有最好的机会复兴它，其实整个19世纪，20世纪下来中国文化的衰微，是我们整个民族心中的隐痛。

我们看了西方的文化那么强盛，文化的话语权全在他们手里边，而我们曾经有过这么灿烂的文化，我们都失去了信心，失去了这个话语权了。我想21世纪如果再不起来，我们的文化恐怕很难得再有机会了。所以我想21世纪很可能是中华文化复兴的一个很大的契机，所有的民族，所有的中华民族的分子都有这个义务促成整个文艺复兴这个运动。

我出了一本书叫《白先勇的文艺复兴》，这个太过夸张了，一个人不可能有文艺复兴，我想“白先勇的文艺复兴梦”可以的，一直是我的梦想，希望我们这个民族也像欧洲文艺复兴一样，我们也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文化文艺复兴，把我们整个民族，整个文化提升起来。

我想我们五四激进的传统那种，可能我们走错了，我们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们这一次的文艺复兴，一定要从我们自己的传统中去找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