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复兴这个问题，是个老掉牙的题目，为什么又重提这个话题？有两个新的背景，一个就是现在物质飞速的发展，但是文化遇到了危机，全民道德滑坡，可以这么说吧，大家都在想这个中国的文化到底是怎么了？
我是有这样一个看法，就是物质的繁荣不一定造成文化的昌盛。有的时候物质不太繁荣，但是思想非常活跃，文化很繁荣，这种情况也是在历史上经常有的，所以应该探讨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现在文化为什么这个问题又热门起来了呢？是因为我们社会现在面临一个转型期。我们一百多年来社会老在转型，一直都在变革，每当到了一个关节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各派的思想都活跃起来，都在探索中国的前途到底怎么样。
然后在这个思想活跃的过程里，当然也提出了文化的问题。特别是对于近代中国，说起来总有一个中国的传统文化跟外来的文化的碰撞问题，于是总是会产生两种取向——一种是保守的，就是说要坚持我们的传统，抵制外来的文化；一种是开放的，就是主张中国的文化要复兴，必须吸收外来的文化。
现在又碰到这个问题了，那么过去发生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因为中国弱，然后就反过来自省，到底我们问题出在哪儿？
先是觉得器物层面的不如人家，船坚炮利不如人家，后来是“声光化电”要引进，后来再到郭嵩焘他们这批人出洋的时候，就发现其实是制度不如人家，他那时候开始已经承认外国的这种制度比我们要优越。然后再反思过来，就到了文化层面，就是跟思想联系在一起，一直到到达五四运动的时候，就是提出了新文化运动。
但是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就产生一个新的问题，自以为非常强，说崛起的中国，而且越来越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经济总量已经是超过日本了，于是乎就觉得特别了不起。
然后呢？现在看看，好像欧美经济经发生经济危机了，好像我们这儿没有什么经济危机似的，那么所有这些了不起，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物质层面的。于是就开始感觉到怎么回事，文化还是老是引进？于是就说我们的软实力要走出去，文化要走出去。
现在又有一个新的一轮的所谓抵制西化的问题，就是新的一轮的保守思潮开始上升，所以又开始尊孔了，又开始读经了。还有一些地方让小学生什穿着过去的那种服装，他们管它叫唐装，其实根本不是唐装，是清朝的服装，背《弟子规》、《三字经》，忽然出现这样的现象。
总而言之，在精神生活上，我们现在需要什么？这个问题现在争论最大了，这个问题大家的意见很不一致。
我想针对几个问题，几个有争论的问题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第一个问题是所谓全盘西化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争论了有100年，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是个伪命。首先不可能全盘西化，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有这么多人，根深蒂固的各种各样的文化，你想想看十几亿老百姓怎么可能忽然就跟外国人一样了呢？所有的生活方式各个方面都跟外国人一样了，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我们都说中国话，无论你怎么提倡学外文，现在提倡学外文已经也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幼儿园就开始双语教学什么，但是归根结底我们都得说中国话。
那么还有一方面我们实际上已经非常西化了，就是我们现在所有用的一切东西，所有的一切生活里的日常用品以及生活方式，一切的都是外来的，没有一样是我们自己发明的。
就算我们四大发明，最后一个发明是活字版印刷，老早就已经被各种各样的现代的印刷术所取代了，活字版印刷是在北宋年代发明的，是一千年以前。在那个之后，我们中国人没有发明过足以影响整个生产力，或者是影响整个生活方式的发明。但是中国仿造起来非常快，而且可以在技术层面上现成的就用过来。所以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在这个方面我们西化得已经可以了。
既然把物质层面的东西都已经引进了，同时我们就不得不引进他们的管理的方式，由管理的方式到生活方式，现在全部都变了，所以这一方面你要抵制也抵制不了。
而且现在在语言里我们都说的是中国话，但是你要是抵制任何外来的新名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我们用的词很多都是外来的，包括什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这些主义，我们原来传统文字里没有，这是从日本翻译过来，然后我们再引进来，好多好多。现在我们还在继续引进。这个有什么坏处呢？也没什么坏处，我们就这么说了，这个很现成，还想不出来一个比它更加生动的、更加简洁的这个词来形容它，那何必不用呢？
所以西化不西化这个问题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这也谈不上文化侵略——说不得了，我们的文化安全成问题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西化了。我根本不认同所谓文化侵略这一说，唯一的文化侵略就是拿着武器逼着你非得要怎么样，我唯一经历的就是日本侵略的时候，逼着它的伪教育局改教科书。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就是我在天津上小学的校长，七七事变以后，1938年日本要他改教科书，他不肯，后来就被暗杀了，这个才叫文化侵略。所以（除了这种情况，在和平时期）我不赞成有什么文化侵略之说。
但是有选择，就是假如你自己的文化修养，你的品位够高的话，你选择的外来的文化也是比较高的，因为所有国家的文化都有精华、有糟粕，都有低俗的、有高雅的。所以自己的文化教育水平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对于本国的文化了解得越深，那么对于吸收外来的文化就越容易取其精华。
所以我老觉得我老说我们愧对先贤，就是他们那一代人，就是我指的是我的老师辈的那一代人再往上一代，像五四时代的这些人——胡适、陈独秀、傅斯年、鲁迅这些人，不管他们后来的政治倾向怎么样，他们都有一个特点：第一他们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精英教育是浸透了的，因此他们就能够知道弊病所在，要批判也批判在点上，这是第一。
然后他们就知道我们要吸收外来文化的话，要吸收它什么地方，所以最后它们达成一个共识，要吸收的是民主和科学，谁也没有他们对于中国文化了解得那么深。
比如举一个例子，胡适不是提倡白话文吗？但是他在九岁就已经把四书五经和好多古书读遍了，他曾经用离骚体翻译拜伦的《哀希腊》诗，非常漂亮，他可以达到这样的一种水平。
然后他提倡白话文，起了文化复兴的作用。白话文运动，我觉得跟西方的文艺复兴、宗教革命可以一比，怎么个一比法呢？就是把经院的文化，为少数人所垄断的经院文化，能够普及到大众里去。
无论如何，那些非常典雅的文言文念起来是非常难的。我小时候在小学和中学基本上念的都是文言文，而且我还学过写那个四六骈体文，钻进去了之后也是很有兴趣的，每一句话都得找一个典故，然后是对仗什么。
但是你要老钻在这个里头的话，思想是活跃不起来的，而且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时间来搞这些，到现在你要再叫我写这样的文章，我就不能表达我现在想写的、想说的话了，你还得用白话文。所以我觉得白话文的普及跟欧洲的宗教革命和文艺复兴有相通之处，就是把高头讲章、经院文化普及到一般民众都能掌握，然后你就不能够随便欺骗人了，然后底下就是启蒙了，启蒙运动。
大家都有了文化以后，都知道先从圣经开始，大家都念过圣经了，我认为那个圣经里头是这个意思是那么说的，耶稣是那么说的，你就不能够再用拉丁文来骗我了，就说因为我不懂拉丁文，所以你就断章取义告诉我你非得这样，你非得那样。然后后来就开始启蒙的时候，就是要把宗教和世俗生活分开来，（教会）只能管我精神层面的东西，作为一种精神寄托，不能够所有的政治生活以及社会各方面你都管。
从这个层面说，当时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当然不仅仅是白话文运动，但是白话文运动的这个影响之深远不可低估。
再讲一下关于普世价值，好像普世价值就是西方的价值，什么叫做普世价值？我们说的内容就是自由、平等、人权、民主。
有一位特别有名的明星说中国人就不该有自由，中国人就应该被管着，我就觉得很奇怪，就是说他自己不知道属于不属于该被管的，什么叫管？哪一个国家的人是不需要管的，不需要法律，不需要规范，谁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除非他认为自由就是这样的意思。
但是如果说人性的天性是不要自由的话，为什么各个国家不约而同的都把监狱当做惩罚的手段？说明你剥夺人家的人身自由这一点是惩罚，说明人的天性是要自由的，这就是普世价值。
当然人之所以为人，跟动物不一样，人有思想，所以思想也是要自由的，思想自由跟言论自由是联系在一起的，你怎么想，你可以说出来，如果认为自由不是普世价值，我就觉得很奇怪。
米勒Mill或者叫穆勒，我们翻成《论自由》On Liberty。严复是把它翻成《群己权界论》，就是我自己的权利，个人的权利跟群、跟群众、跟社会的权利之间的界限，我觉得他这点至少是得其精髓的。就是你个人的自由，你不能妨碍别人的自由，这是一个界限，所以有各种法律规范、行为规范、礼貌各方面都是为了规范你，追求你自由的权利的时候，你不要妨碍别人的自由。
穆勒的《论自由》里头有一条说的很清楚，他先是说人要有信仰自由，那么它是不可剥夺的，这是天赋的，你没办法剥夺的。但是有了信仰自由以后要说出来，所以应该有言论自由。Ta有了言论自由以后，又要传播，希望Ta的想法能够得到更多的人的认同，所以就有出版自由，要写东西、要发表的自由了。之后一些同样理念的人希望在一起能够联合起来，做成一件事情，这就有了结社的自由。
所以他这个是一层一层来的，这个是合乎逻辑的。但是他底下又加了一个限制词，他说所有这些自由只是指的能够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比如说儿童还没有长成，自己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Ta就要被管。接着他又说还有那些个不开化的野蛮民族，还没成熟，所以这个自由也不一定适合他们，作为一个英国人在19世纪中叶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是带有殖民主义思想。
那么现在呢？我们中国人就说了，我们中国人素质太低不能选举，文化水平太低不能选举，我们中国人是不适宜于有自由的，不适宜于有西方国家的人那么样的自由的。这个话不是等于自贬吗？一方面民族主义情绪非常之高涨，一天到晚觉得我们比外国人怎么强，但是又说我们中国人是不配享有自由权利的，这个是非常矛盾的。
所有这些价值观里头最基本的是自由我认为，有了自由之后就要求平等，要求平等，我觉得平等这个要求不是从古就有的，这个价值观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一步一步来的，跟市场经济的发展，跟资本主义的发展有很大的关系，就是生产力要求解放每一个劳动力，成为自由人。
成为自由人以后，Ta就应该享受平等的权利，所以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人是必须要有平等的，这个所谓平等是指的权利的平等，不是指的财富的平等。
那么一个国家里，政府如何来保障这种平等的权利？那么用什么制度来保障？人们就发现到目前为止试了各种各样的制度，到目前为止被称为民主的制度，先笼统的说民主，其实它有各种各样不一样的，是比较最适宜、最能够保障这种平等权利的。
但是我必须马上就要说它并不是没有缺陷的，而且要不断地改进的。实际上在欧美这些比较先实行这种民主制度的国家，它的制度也在不断地改进，而且不断地发现它有缺陷，但是到无论如何这样的制度比寡头政治、集权政治和专制政治相对说来，要更加适宜于保障公民权利。
你难道说所有这些都是西方人的，我们国家就是不要的？
但是为什么现在成为一个问题呢？我觉得归根结底不是文化问题，是制度问题。把明明是制度层面的问题，法律层面的问题说成是文化，就是应该坦率一点，老实一点面对这些问题，然后才能够讨论，把孔夫子抬出来也起不了作用。
 
*内容选自2011年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中国文化的复兴与启蒙》，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