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版《牡丹亭》,常常就有人就起了疑问,说你们这个青春版《牡丹亭》是不是把原来的《牡丹亭》全部改了?那我就跟他讲,我说不是的,我们青春版《牡丹亭》其实是非常尊重传统的,青春版《牡丹亭》是一个正统、正宗、正派的演出。我们有一个大原则:我们尊重古典,但不因循古典;​我们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
在我们制作、演出的过程中,我觉得最有挑战的就是这么一个500多年,快600年的这么一个老剧种,怎么让它在现代的舞台上面去演出?现在的舞台都是西式开放的舞台,灯光都是computerized——电脑控制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现在的表演艺术是不可避免地要跟现代的科技结合。​
这么一个古老的剧种放在现代舞台上面?如何帮它重放光明而且又不伤害到古典的意蕴、韵味、底蕴?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很难。
这些年来大家都知道,我们有很多人都想说我们的戏曲如何现代化?也有很多很多尝试,各种剧种的尝试,很多人的努力,可是看起来,好像成功的例子不是太多,可见它的艰难。
可能这还牵扯到我们整个文化,我们几千年的古典文化如何在21世纪跟现代结合?不光是昆曲,昆曲只是一个例子,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我们古典的几千年的文化怎么把它搬到现代的舞台上去?怎么搬到21世纪,让它还有我们的relevance(相关性),才有意义,怎么还能够感动人?
我想这可能是我们整个民族,我们对文化有心的人都会思考的一个问题。
当然他们西方人,他们现代化的过程,经过了好多变革,一步步过来的。14世纪到16世纪,他们有文艺复兴,后来他们有开明思想(大陆多称启蒙)、工业革命……一直下来,他们一步一步……
我们在19世纪时,外面的西方文化一冲进来,我们啪嚓一下断掉了,现在我们要接起来,要跳过几个世纪——他们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步一步走到现代的,我们一下子要撑杆跳,一下子要跳过这么多东西是困难的,我们做昆曲时碰到的也是这个问题。
而且昆曲有“百戏之祖”之称,它的确是一个经过好几百年、现有的、现存的最老的剧种之一。它经过世世代代多少的音乐家,多少的表演艺术家,多少的文士、文人……他们千锤百炼磨练,已经发展出一套非常成熟、非常精炼、非常程式化的一套美学东西。
所以昆曲比别的剧种(都要老),比如说广东戏——“大戏”,甚至京剧,或者是绍兴戏,因为这些戏比较新,比较年轻,它的容纳量、包容性质比较大,所以我想很多时候越剧的翻新、绍兴戏的翻新,甚至京剧的翻新,会觉得多一点的现代因素进去,比较容纳。

昆曲的基本美学:抽象的、写意的、抒情的、诗化的

昆曲很麻烦的,它有很成熟的一套东西,如果放现代的东西进去会跟它不合。它已经是很非常精确、精致,很delicate的一个东西,弄得不好的话马上就突出来,就不好看了。​
所以这一点给我们很大的挑战,我们这个制作团体还好有一个共识,就是刚刚我讲的大原则——我们尊重古典,但不因循古典。华玮教授、李林德教授,我们那个时候大家一起制作的时候,还好有个共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苏州开会的时候,我一坐下来第一句宣布我是制作人的时候,我讲我们是制作一出昆曲,意思就是说昆曲最基本的原则我们要守,不会去改变它,我们制作的是昆曲,不会制作出来不是昆曲了。​
昆曲有一些基本的原则,基本的一个美学,它是抽象的、写意的、很抒情的,非常lyrical(抒情诗般的)。而且因为它唱的是曲牌,所以唱的都是诗,像汤显祖,他那个诗美的不得了,所以它是诗化的,poetic(富有诗意的)。
它既然是抽象写意,那就很要紧了。​《游园》里很有名的一句词就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杜丽娘拿个扇子这么一扇下来,你就跟着那个扇子看到满园花,她讲的是“姹紫嫣红开遍”,那你就想象满台的花,其实这个台是空的。其实这个台上一朵花也没有。
我看一个production(作品),《游园》的时候它就挂满了一园子的柳枝,plastic(塑料的)的柳枝,挂满了,杜丽娘进去的时候要拨开那个柳枝,那就跟昆曲基本的美学相反了,它不需要这些。昆曲最主要是它的表演,它演给你看。她那个扇子扇给你看说这些都是花,那你就跟她说这是花,那就是她演的好,她眼睛那么看着那边的花,就是满园“姹紫嫣红开遍”。​
有一出很有名的叫做《寻梦》,有一折,空台,没有任何道具,杜丽娘独角戏,一个人,道具就是一把扇子,她唱半个钟头,讲她内心的感受,这花花草草对她怎么样……一直在讲,一直唱半小时。那你就跟着她这个情绪起伏,她看的是花,你就看花,她看的是树,你看的就是树,她看的是梅树,你就看那些梅树,都是这样讲给你听的。
中国的戏曲,尤其昆曲就这么了不得,它不需要任何道具。
我记得我们这个戏在美国west coast(西海岸)上演,在英国London上演的时候,我本来很担心这一折戏,半个钟头,一个人要抓住上千的观众,很难表演的,等于是自说自话,一个独唱,等于话剧的那个monologue(独白)讲半个小时。讲半小时要抓住观众,很难的。
哪晓得有些行家,我就问他们喜欢哪部分,他们偏偏喜欢这一折,他说你们那个抽象的表演很了不起,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个传统的基本原则,不好去破坏它的。
有些作品误解了,以为现代的话就弄得一舞台的道具。刚才讲的那个production,它那个牡丹怎么办呢?它后面弄了一个好大的霓虹灯的牡丹花,然后放光,那观众看的人都昏了,那个演员讲什么都看不见了,就看那个牡丹花在那里放光,这就误解了现代了,误解了现代的意义了。
有些放满台的干冰、镭射……那些都不对的,拉斯维加斯的musicals(音乐剧)才可以的,那些东西不是昆曲。​
昆曲它的确是非常极简的minimal,它是一种极简的美学,这个更难、更厉害,不需要那些东西。有些西方的歌剧,好像是《阿依达》,要牵个骆驼上去,中国戏曲拿鞭子指一下,这就是骆驼,指一下这就是马,就够了。
所以我想中国的戏曲美学,它跟西方的写实非常不一样,它不是写实的,它是抽象的,它是写意的,也是抒情的。
我觉得中国的文学传统里面最厉害就是我们的抒情诗,唐诗、宋词、诗经、楚辞这一大套传承下来,我们那个抒情诗的传统非常厉害。​
我觉得明清的传奇,尤其是像汤显祖这种高手,它是把抒情诗的意境往前面又推了一步。因为它是用曲牌,有时候用十几个曲牌,像《寻梦》就是用十七个曲牌叙述女主角内心的感受、心理的波动、情绪的波动。它这个lyrical的东西是一步一步下去的,所以它是抒情的。
可以这么说,昆曲是把我们抒情诗的意境——我们讲的意境是很抽象的,意境都是凭你想象的,诗的意境,昆曲是把抒情诗的意境用具体的歌和舞表现在了舞台上。所以Ta唱的这句诗就是表现意境,舞起来也是把诗的意境舞出来。
所以in a way(某种程度上)在某些方面讲,昆曲也是文人戏。为什么文人那么着迷?那就是因为昆曲的文学底蕴最深,可以看到汤显祖的诗美得那个样子,看到这边舞着,还唱的那么美,这两个对起来,美不胜收。
你光是看那个文本当然也很美,可是一比起来,再演出来的就差很远了,演出来的更具体,感受力、穿透力更加厉害了。所以说它把我们中国诗的传统又具体地搬到了舞台上,所以昆曲最后是诗化的。
所以这些具体的基本的美学,我们是尊重的,不敢乱搞很多道具,我们用道具用得非常谨慎。

昆曲的基本功

还有些就是我们所谓的表演方式了,所谓“四功五法”,程式化的这些东西,这些都属于基本功。​
昆曲的身段、昆曲的舞,昆曲和其他的剧种有一个很大的差别,它这种剧种是载歌载舞的。它一唱起来它就需要有一个动作,有一个舞蹈的动作,有一个水袖动作去配合它的。有时候京剧唱过门,Ta可以站在那里唱一大段不动,或者稍微动一下,昆曲不行的,昆曲你一唱你就要舞起来了。​
有时候两个人,这个唱,两个人就一起舞,双人舞的——像《游园》杜丽娘和春香,还有《惊梦》的柳梦梅和杜丽娘,有一个唱,另一个即使不唱也要跟着舞,所以它是个载歌载舞的形式。所以你在下面看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倦怠的。
因为它每一场都在动的,你切一个frame(景框),每一个frame(景框) 它都是不一样的,它不是站在那里,它是一下子舞过来,一下子舞过去,各种的身段。​
《惊梦》那一场,还有《幽媾》那一场,他们两个男女主角不停地在变动,不停地走位,水袖勾来搭去……它没停的,电影一样,每一个镜头它都在动的,所以它的“四功五法”很要紧,这些东西不好乱动的。
我看有些汉朝的故事,它把汉朝的服饰没有水袖了,走起来也是走大步,不是走台步,那种演法就变成话剧了,它不是戏曲,不是昆曲了。昆曲要走台步,有一定的步伐,水袖也一定要有的。没有这些东西就不是昆曲,所以这些东西我们是遵守的。
 
*本集内容摘选自白先勇2018年11月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题目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说昆曲:昆曲新美学——传统与现代:以青春版《牡丹亭》及新版《玉簪记》为例”,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封面图片: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白先勇说昆曲”封面图。
内容编辑:风筝、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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