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比较特殊一点,青春版《牡丹亭》是集了两岸三地的文化精英、昆曲大师一起合起来打造的一个东西,所以大家是扬长补短(做出来的)。
台湾方面和香港方面,因为现代的舞台表演有很多年了,世界各国的一流的表演都到过台湾,都在台北演过,香港也是,所以舞台比较有现代的概念。但是真正的根,像“四功五法”的表演方式,乐队……那是在中国大陆根的那个地方,所以两边接起来就是截长补短。台湾这一边,对于现代舞台比较有认识,有一批现代舞台的工作者,舞美、服装、灯光,甚至我们编剧的观念,比较有创新的这种感觉。
我们讲的《牡丹亭》,它的主题是什么?主题是一个情字。它是一个爱情神话,很美的,很romantic,很浪漫的一个爱情神话。可以说是东方戏剧,我们中国戏曲最有名的一则爱情神话。
西方的话,最有名的不就是Romeo and Juliet(《罗密欧和朱丽叶》)了,我们最有名的戏曲应该是《牡丹亭》,这两个是contemporary(同时代的),他们是同时的,牡丹亭大概是1598年,Romeo and Juliet 是1596,早了两年。
不过Romeo and Juliet两个lovers服了毒自杀,死去了就没活过来。我们中国人喜欢团圆,死了以后又拉回来,再重新谈恋爱,大团圆,大家高兴得不得了,到最后大家都拍手,嗨得不得了,因为他们两个又活过来了,这是东西方不同的。
所以我说我们这是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悲喜剧,因为情这个东西,我们在编剧的时候,我们有个原则——只删不改。因为汤显祖那些词,他的唱词我们的确是不敢改,他的唱词写得太美了,除非你的古诗词比汤显祖还厉害,你就敢去动他东西,你没他写得好,你就别动他了。汤显祖的词太厉害了,那些唱词我们没有动。
唱词没动,不见得我们不动别的。其实我们在改的时候变动还不小,因为传奇的本子有一个特点,它一折一折,很多subplot(次要情节),很多支线出去的,因为从前看戏一看大概就几个月,慢慢看,一边吃饭一边慢慢看,有时间,像我们现在看连续剧一样,一下60集,一下70集,每一集追着慢慢看,从前也是的,所以它的结构很松散,很多枝枝芽芽出去的,那我们现在不可能,真的要这么演的话演一两个月也演不完。
那我们就在剪裁方面下功夫了,editing,其实电影也是这样子,你拍了几千尺的film(胶片),最重要的还是editing,对不对?最后一刀剪下去,那就是那个了,不管你拍得再好,拍得再多,“嘣”就剪掉了。
我们那时候在剪裁方面的确下了很大功夫,主要是我们把这个主题怎么样最高地把它表现出来——就是情字,围绕着情字我们下功夫。不过当时也蛮大胆的,汤显祖这个本子五十五折,哪个要剪,剪多少呢?
我们说有一本的,有两本的,有三本的……我们说一本太少了,两本不过瘾,三本,干脆三本,三个晚上的戏,那时候蛮大胆的,三个晚上,差不多九个钟头的大戏。
三天,第一天我们就围绕着最要紧的情字来做功夫,很重要的,第一天因为她是做了一个春梦,我们的杜丽娘小姐,十六岁的女孩子,做了一个非常浪漫的春梦,所以我们叫它“梦中情”。
第二本是什么呢?后来她做了“梦中情”以后,梦到了一个书生,有了一段affair(恋爱关系),就得了相思病了,相思而死,“慕色而亡”她自己讲的,死掉了以后她就变成鬼了,继续谈恋爱,所以第二个是“人鬼情”。
那么第三个是什么呢?第二个的最后回生了,第三天要回到人间成为夫妇了,也就是另外的一种感情——夫妇之间的感情,这就是“人间情”。
所以我们把情字(抓住了),汤显祖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所以“情至”就要去爱得死去活来。我们这三本,第一本死掉了,第二本回生了,第三本团圆了,我们给它这样的一个定位。
所以在editing方面,我们有相当的现代意识进去了,有点像电影上的剪接,我们把它重新安排。
本来传奇一开头一定是男主角先出场的,我们是把他拉到她做了梦,看到了他以后再出现。否则的话,柳梦梅一开头就跑出来就露馅了,露馅了就没戏唱了。所以我们把它先盖起来放到最后,梦完了以后,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出来,这么拉过来,比较modern(现代的)concept。
这一类,我们前前后后重新安排过很多,我们说是“只删不改”,其实改了蛮多,改的是它前后的次序。而且我们挑的唱段,大部分是抒情唱段,有时候加起来太多抒情了,那这个戏也许就温了,就平了,有时候要加一些dramatic——戏剧性冲突的东西,所以我们蛮花功夫的。
最要紧的是,我们三天的戏,第一天唱完了,觉得第二天还要看,最怕第一天一唱完了很闷,不想看了第二天,那完了,我们还有两场戏怎么办?第一天她死去了,让大家有一个悬疑,想着她活过来怎么样,第二天活过来,再看第三天怎么团圆。
所以我们那个ending蛮讲究的,每个ending都让观众有个悬疑,然后他们就追着下面看。
有的观众很有意思,尤其在UC Berkeley(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有些美国人对昆曲完全不是很了解的,有的人就买一天试试看,头一天试试看,一看着迷了,就想看第二天,结果第二天票卖光了。
有一个人很好玩,他从UC Berkeley看完了以后追到 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看第二场,之后又追着UC Santa Barbara(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去看第三场,到处追着看,是一个律师,追了三个地方看完这出戏。因为他第一天没买三张票,票就没了,我们卖光了,蛮好玩的。
可见我们那时候编剧的时候下了功夫,给它有个suspense(悬念),蛮下了功夫,我想可能就是现代剧场给我们的灵感,现代的舞台不可以拖的 。我们是热场、冷场、文场、武场,我们都给它想得好好的,怎么分配?怎么热闹……
那我们也有一个原则,就是我们有主戏,也有过场戏,很重要的是主戏,很有名的唱段都在里头,有些过场戏没有很有名的唱段,只是介绍性的东西,但是我们有个原则——过场戏一定也要好看。所以我们想尽办法把那些过场戏也给它dramatize(戏剧化),把它弄得非常的活,弄得非常的好看。这个要紧的,否则的话,三天的戏二十七折,不可能每一折都是主戏。
所以我们的变化,很多时候也借用现代舞台的设计,借的现代舞台的设计,尤其是现代的灯光。那从前在明清时代是没有电灯的,要靠自然光的,而且我想大家都去过苏州的拙政园,有个卅六鸳鸯厅
,据说从前就是演昆曲的,它设计得很好,天然的光怎么进来……那时候是很近距离的看的,观众没有现在上千人、几百这样子,不可能的。
,据说从前就是演昆曲的,它设计得很好,天然的光怎么进来……那时候是很近距离的看的,观众没有现在上千人、几百这样子,不可能的。而且那时候表演方式也完全不一样的,我们都考虑怎么利用现代的舞台。
除了我们在编剧方面有了很不同的editing,我们还有一些新的element(元素)进去。我们整个剧,我刚刚讲了它是一个爱情神话,不是一个写实故事,怎么可能死了还活过来?不可能的,这是个爱情神话,那爱情神话一定有它神话的一些因素。
我觉得我们这个戏很重要的神话因素就是花神,花神是蛮重要的element,很重要的一个神话。在花神方面我们下了大功夫,我记得我们在制作的时候我大喊大叫,我说我们的成败就在花神上面,开头大家还(没觉得),后来果然,花神很重要。
因为花神就是神话——花的神,它本来就是神话。原来的花神大概只出现两次,《惊梦》一次,《冥判》一次,出现两次。
《惊梦》出现了花神,为什么要出现花神呢?因为《惊梦》两个人在牡丹亭里面幽会,花神替他们celebrate——庆祝男女相悦之情,他们庆祝得又歌又舞,欢乐得不得了,等于在歌颂男女之情。当然很重要,而且一定要弄得很美。
梅兰芳时代,他之前,其实明清时代汤显祖原来的本子里,花神很简单的,就一个大花神,南安府的什么大花神,很简单,后来就慢慢变了,所谓“堆花”,就是很多花神一起出来。不过有些production要show一下子,整个团体,生旦净末,什么老旦、老生、小丑也跑上去当花神。一个老太太,也上去当花神,一个丑角,很丑的角色也上去,那个就不是很美了,梅兰芳把它改了,改成一群很漂亮的女孩子。
据说那些女孩子都是那个时候上海昆剧院的那些年轻演员,中间有一个后来变成了昆曲大师的华文漪
在里面,当时也是他们的花神之一,他们那个时候算是很漂亮的,打扮有点像宫女,手上捧了一球塑胶花,那时候很摩登的,plastic flowers(塑料花朵)非常摩登的。
在里面,当时也是他们的花神之一,他们那个时候算是很漂亮的,打扮有点像宫女,手上捧了一球塑胶花,那时候很摩登的,plastic flowers(塑料花朵)非常摩登的。当然梅兰芳的演技是不用讲的,梅兰芳不闭眼的,站在那里眼睛飘一下就是戏。我问过华文漪,我说那梅先演戏他不动的,怎么一身的戏?她说像那样什么戏也没有了,梅兰芳真的,他的眼睛那么飘两下,它就是戏,演的是真好。
我们的花神的确也下了功夫,我们就看到那个塑胶花舞起来不是那么容易,那么怎么办呢?我们就想着把那个花绣在衣服上面,那种斗篷式的衣服,我们绣那些也很讲究,完全是苏州的老绣娘一针一针绣的,不是车绣,不是用机器绣的,机器绣和手工绣不一样的。
机器绣的是扁的一层的,one dimensional(一层的),手工绣的有层次,所以那个花是看起来立体的。我们真的花了功夫的,一件花神的衣服恐怕就要好像是三千多块钱人民币,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而且这十二个花神,每一个花神一朵花,不同的花——菊花、兰花、玫瑰、牡丹……每个都不一样,所以花神的衣服是漂亮的。
舞蹈我们请的吴素君
老师,她是云门舞集
的star(明星),她跳现代舞,但她对昆曲非常有研究,而且非常喜欢,所以她排出来的舞也有现代感。
老师,她是云门舞集
的star(明星),她跳现代舞,但她对昆曲非常有研究,而且非常喜欢,所以她排出来的舞也有现代感。
花神
*本集内容摘选自白先勇2018年11月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题目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说昆曲:昆曲新美学——传统与现代:以青春版《牡丹亭》及新版《玉簪记》为例”,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封面图片: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白先勇说昆曲”封面图。
内容编辑:风筝、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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