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想法就是,如果一出戏要引起观众的共鸣,尤其是年轻观众的共鸣,那你一定要和他们的审美观很合,那么21世纪的这些大学生,年轻人,他们看多了多少visual的东西,他的视觉的美学不一样了。从前拿一朵这个plastic flower很modern,现在不行了,所以我说我们这些都要改。我们想的是怎么能够吸引现代21世纪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我们要把年轻的观众召唤回来去看这个戏,怎么打动他们?
第一,要美,你看一个戏一定先被它的美吸引住,如果东西不美的话会很难看,你坐在那儿五分钟坐得不耐烦了,所以先用美吸引住,然后用它的内容、它的情来感动你。所以我想昆曲是什么?其实它就是以最美的形式表现中国人最深刻的感情,情与美是昆曲核心的价值地方,所以第一,我们什么都要求要美,服装要美、人要美……整个都要美,这样才能够吸引得住观众。
我们《惊梦》的服装也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柳梦梅,因为他是一朵梅花,那这个杜丽娘身上都是蝴蝶,“蝶恋花”。因为是梦里边,梦中那就是白的衣服,梦境——dreaming,所以我用白的颜色,我看到有些production用绿的了,红的了……这就不对了,这不像梦了。
原来的《惊梦》大概几百年演下来,最多,男女主角的touch互相接触就是那个水袖互相拿两个指头捏着一点,捏这一点那么甩两下就可以了。
后来我就跟我们那个老师傅——汪世瑜老师商量,我们是青春版,我们青春版这两个lovers要靠近一点,水袖要缠绵一点,勾来勾去勾一点,那个汪老师也欣然同意,他说应该如此,所以他就设计了这一套,所以在青春版《牡丹亭》里,你看那个水袖勾来搭去,其实表示两情相悦的味道。
我觉得这是蛮大胆的一个设计,因为这一折戏太有名了,演过这折戏,都是那样演的。我们有点打破那个传统了,我讲是只删不改,其实我们有地方改了蛮多,这个地方也改了的,改了之后大家居然接受了,很少批评的。
这个不容易,《惊梦》这一折是大家已经有了convention(成规),我们把它破掉了,把它整个走位勾掉了,所以那就“青春”了,整个感觉有朝气,整个感觉有“青春”的味道,很fresh。我想我们在这种地方下了功夫。
所以有些地方我们把现代的东西、稍微可以的,放进去,这一下子,外国人也懂了。我们在英国演出的时候,Times (时代周刊)还是 Guardian(英国卫报),反正很好的review(评论),说青春版《牡丹亭》这个水袖动作好了不得。
讲的还是《惊梦》这一场,“so graceful(优雅的) and so expressive(生动的), so sexually charged(性暗示的)"——很性感,那的确是,因为在舞台上面表现男女相悦很难的,不好看的。有的production干脆就把两个衣服扒掉一件一件往外丢,那个不sexy(性感的)了。这个反而很含蓄,勾来搭去也眉来眼去的。
水袖有记者问我说,你们昆曲节奏这么慢,怎么耐得住?现代的大学生,现在的青年人谈恋爱一个简讯发过去就够了。我说就是因为现在太快了,看看这个眉来眼去20分钟的才过瘾。果然的,大学生喜欢这一套,所以有些地方的确比较现代化了。
第一天的最后一场叫《离魂》,杜丽娘在梦里边,梦到了梦中情人——柳梦梅跟她有了一段情以后,她一醒来是一场梦,再去寻梦又找不到了,慢慢就得了相思病,最后就一病身亡了。第一天晚上最后一折就叫做《离魂》,死了。
死了以后杜丽娘的魂就到冥府去了,到了阴间了。这是很有名的一折,尤其是张继青老师演的,非常有名,因为她唱了一个曲子叫《集贤宾》
,一个曲牌,那是她的绝唱,唱的非常好。但是你们要知道,传统戏曲的上下场是很讲究的,怎么上来?怎么下去?它有一定的规矩,从左边的九龙口
上场,演完了铛铛铛从右边下去。
,一个曲牌,那是她的绝唱,唱的非常好。但是你们要知道,传统戏曲的上下场是很讲究的,怎么上来?怎么下去?它有一定的规矩,从左边的九龙口
上场,演完了铛铛铛从右边下去。那我们是二十七折的戏,如果每一折都按这个规矩,梆梆梆梆上来,梆梆梆梆下去,上来下去……这个就太重复了,你视觉上会倦怠。
所以《离魂》的这个方面我们就给它破掉,不从旁边下场。我们从中间走上去,而且我们给她设计,她身上有一个袍子,是红颜色的,她走的时候是一个女魂穿一个袍子,传统的戏曲那袍子只到脚跟那里,就走下去了。
我想不行,因为她要走的时候,其实杜丽娘的情还是留在人间的,她还要回来的,还要回来眷恋她的红尘,所以我觉得那个红袍子可以把它拉长,一直拉到这个台上去。整个台上面都是她一个红袍子,因为什么?她对人间的情还有所眷恋。
的确有戏剧的效果,那个花神也又出现了,《离魂》的时候护送她到阴间,开头是替他们celebrate——庆祝,第二次出现是护送她到阴间,我们把那个带子变成白的了,因为是死亡,所以变成白的了,所以我想我们颜色的配搭都有象征性的。
其实后面我们的设计,尤其在台湾的国家大剧院,后面一个幕的外面打开的时候,有一个跷板上去,杜丽娘走了以后,一直一直……你就感觉她已经到了阴间去了,冥府去了,这么慢慢从中间出去,不是从旁边跑掉、它就在center就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了,就比较戏剧性得多了。
到最后她回眸,手上拿了一支梅花,她的回眸有一点点笑容,其实她是在说我还要回来的,她还要回来找她的爱人,还去找她的情人,所以她最后手上拿了一支梅花,回眸一笑,我们最后一个追光过去,非常有效,非常dramatic(戏剧化的)。
这样子的话,第一天晚上的最后一幕就煽起了大家的热情。

《离魂》
这套东西是现代的theater,modern theater(现代剧院)的东西了。我们还设计了后来的台阶,那个跷板,中间出去,呼应的她第二天的《回生》,她又从坟里面起来了,她照样从原来的位置,她从那里呜——升起来了,回来了,从中间这么走上来。
所以第一天是从这边走上去,第二天是从后面走出来,所以它互相呼应的。所以在舞台调度方面,这种设计方面我觉得是可以注入现代因素的。
而且我利用灯光,作用追光那么远,一下子收光,原来那个是不收光就这么下去了,我认为收光收了以后,整个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所以在这种地方,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新美学了。
我觉得也必须如此,如果还按传统,传统的服装是短的,还是这么走下去的话,我想现代观众煽不起Ta的热情,因为他们看多了东西了,看多了舞台的设计……都看过了。
所以我想一定要破它,这个是不伤它的筋骨的,它的念唱做打这些东西,我们还是保留着原来的,它的唱词什么的完全是原来的,不过就是在这个方面,还有音乐方面怎么加重这个东西,我想这些地方是可以改的。
传统是流动的,这样的传统才是活的传统。如果不动的话,变成死水一潭,通通变成museum piece(老古董),变成博物馆的化石了,如果要它有新生命,它必须自己要流动传承下去,必须要改动。
不过改动的时候,难难难,我跟你讲,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
你挂了一大堆柳枝恐怕不行,因为昆曲它的确是抽象的,它是写意的,它是抒情诗化的,这个精神要抓住。
我觉得在很多细节上面,在很多设计方面,服装设计、舞台设计、灯光设计这些东西,因为你现在舞台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你现在的舞台就是西方开放式的大舞台,灯光也是完全用电脑控制,那这些东西你怎么利用它?怎么用得好?这就是分寸的拿捏,一个古老的剧种,怎么给它新的生命?
现在我可以讲些大话了,现在我想我们青春版《牡丹亭》算是一个成功例子了,就怎么把传统跟现代结合起来,这个也给了我们一些参考,我想其他戏曲的改编,或者甚至其他的艺术怎么现代化?我想这是一个灵感启发。
我举一个例子,我记得我90年的时候到北京去,那个时候他们新的博物馆没起来,还是旧的,就是故宫里边那个。我去参观,他们那个青铜器都摆在黑漆漆的地方,好像都是灰尘似的你感觉,以前看的这个鼎不得了,现在怎么好像一群破铜烂铁似的,怎么搞的?我想这就是完全看它怎么摆设,你怎么给他设计……
后来很多年后我到上海去了,上海博物馆是完全新的,而且用laser(激光)的那种灯光摆的,完全modern(现代的)的东西,你走进去那个laser灯光呜——地就这么起来,照得那个非常美,一样的东西,所以你给它现代的一个setting(布置),它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青铜器你不能说嫌它旧了,就去涂一涂?这是不可以的,就把它整弄干净,给它一个好的照明,给它一些好的setting,给它一些灯光……就给它新的一种面貌,这是可以的。博物馆这方面很重要的,博物馆里面怎么摆设?空间、灯光、照明……这是很要紧的,弄得好的话你就觉得那个古物不得了,弄得不好就黯然失色。
我想我们的古画也是,涂两笔不可以的,你只能给它很漂亮地裱起来,很漂亮的框架,很漂亮的灯光、照明、setting……怎么摆放是很有讲究的。
我想对待我们的传统文化,也是这个样子。昆曲也是,你不能把它的唱腔改一改,改了就不是昆曲了。有的“昆曲”他们嫌原来传统的音乐不够响亮,弄了一大堆西方的乐器,Bang Bang那么敲起来,把那个唱腔都盖过了,那就不对了。所以我想现代和传统的拿捏,这个就是学问了,而且要仔细考虑。
现在的technology(技术)越来越先进,我想戏院里面也是,以后整个科技那么厉害的话,那怎么驾驭科技来为我所用?你用得好的话会增加它的效果,用的不好的话会破坏它的效果,这个东西就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
我们也不是一下就成功的,我们也是东试西试,不对了就拿掉一点、加一点进去,这个舞台很奇怪的,一点不对就怪得很,你不晓得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个地方错了一点,那就是那个地方真的碍眼,怪的,我们也是试出来的,放上去不对又拿下来,拿下来不对又放上去,上上下下……也是慢慢一步一步试出来的。
我们一把扇子的颜色都很有讲究的,《游园》的那个扇子本来是金色的,金光闪闪的,金色很难用的。我们的服装以淡雅为主,很淡雅的白,很淡雅的嫩黄,那这一把金扇子就把它破坏掉了,那怎么办?我就想改成银色silver,然后就对了,那个银色扇子一扇就很雅。
所以一些小地方,很多detail都要想过,颜色都要配过,我们很幸运的,我们有这个王童,他本身是一个大导演,其实他最先是学美术的,所以他对美术非常敏感的,他拍过好多电影。还有那个灯光,你看的颜色很好看,灯光一照就不好看了,灯光照了以后的颜色是什么?所以不要小看这些细节,都要紧的。
*本集内容摘选自白先勇2018年11月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原题目为“博文讲座教授白先勇说昆曲:昆曲新美学——传统与现代:以青春版《牡丹亭》及新版《玉簪记》为例”,根据音频的特点,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封面图片:香港中文大学博文系列讲座“白先勇说昆曲”封面图。
内容编辑:风筝、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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