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其罪不可恕，但其情可悯：重讲潘金莲的哀与怨

 

我今天特别要讲讲潘金莲，那潘金莲这出戏原来的本子是明朝一个大剧作家叫做沈璟，璟是斜玉边一个风景的景。

他是汤显祖的contemporary，是他的同时代的人，他也是个大剧作家，本来那个本子叫做《义侠记》，不是叫《潘金莲》，叫《义侠记》，这个名字你就知道，那个本子的重点是在武松的身上。武松是个英雄，打虎英雄，是在《水浒传》里边绿林好汉其中很重要的一个人物，所以叫《义侠记》。

可是后来很多改本，我们这个也是改本之一，是上海昆剧院的改本，梁谷音她是一个昆曲大师，她的角色是花旦，潘金莲是她很重要的她的拿手戏之一，把它改了，改成《潘金莲》了，就把这个focus、把焦点移到潘金莲身上，不是武松身上的，所以潘金莲这个女性为主。

大家都知道潘金莲是谁了，我们说潘金莲是源起于《水浒传》，《水浒传》这本小说很有意思，大家知道讲了一群绿林大盗，英雄好汉，它是完全非常男性中心的这么一本书。而且讲强盗是替天行道，是劫富济贫，讲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宋江、武松还有花和尚、鲁智深都是很有名的，写男性写得非常生动，尤其这些好汉。

可是大作家，无所不能，虽然写的男人多，当然他也写几个女性的——一丈青、扈三娘、母夜叉、孙二娘，那些不算女性，算女丈夫。真正写的女性的有三个，真奇怪这三个女人写的最好，第一个潘金莲，第二个阎惜娇，第三个潘巧云，这个是《水浒传》里面的三个淫妇，这三个淫妇都是因为偷人被杀。他写这三个人也写的栩栩如生，人物活灵活现的。所以像潘金莲、阎惜娇她们的故事都改成戏剧的，因为她很活，很dramatic，非常活。

所以有人说《水浒传》作家对女性有仇视，因为在《水浒传》里边，作为英雄好汉有个戒律，是什么呢？ 不近女色，不为女色所诱。你要当英雄就逃过这一关，这些英雄好汉都不能够为女色所诱，所以这是纯男性的这么一个世界。中间一百零八条好汉里边，有一个叫做矮脚虎，写成comic character，喜剧的矮脚虎，很矮，叫王英，这个很好色，就让他娶一个最丑的女人——扈三娘，很丑的女人。整个来说，像武松就不为女色，这个戏就是这个。

然后潘金莲再转身，到了明朝，本来《水浒传》是元朝的时候，到了明朝的时候变成了《金瓶梅》了，不光是个淫妇，又是个毒妇，又是个悍妇，把她写成非常负面女性角色的代表作。

我们这个戏，我们观点转了，转从女性的角度，尤其是我们这个新本子，我想在21世纪可以对潘金莲这个角色，从另外观点——从女性观点，从她的遭遇，从她的心理来剖析这个人物，当然她后来最后被迫的毒害亲夫，结论可能说是——潘金莲其罪不可恕，可是其情可悯。

我们先介绍一下子这几个人物，介绍一下我们的演员，潘金莲这个演员叫做吕佳，她是苏州昆剧院当家的花旦。

昆曲里边的行当分得很细，很分明的。如果看过青春版《牡丹亭》的话，那个女主角杜丽娘，她是个千金小姐，很有教养的，那种角色叫做“闺门旦”，不是花旦了，叫做“五旦”，number five。“六旦”就是花旦，演的角色有些很活泼的，也有很多风骚的。

吕佳师出名门，她的老师就是梁谷音，梁谷音演《潘金莲》、演《西厢记》她的拿手戏，她现在是当今花旦第一把手，吕佳是她的衣钵弟子，吕佳扮相美，会演戏，大家注意她的眼睛，眼神，非常优秀，非常杰出的这么一个演员。《牡丹亭》里边她演了溜金娘娘（即杨婆），一个五旦，现在是演《潘金莲》，她也演过《西厢记》，演红娘非常有名。潘金莲的角色挑战很大，因为她的感情的转变很多层次。

演武松叫屈斌斌，武松一定要把英雄气概要演出来，而且不为色诱，不解风情这个男人。这么美，娇艳如花的女人在他面前，给他这么的挑逗，他无动于衷，他要演的不解风情，又要演的英雄气概，就是演这么一个人。

武大郎外号叫三寸丁，矮子，不好演，你要矮掉一半，他走路要走“矮子步”。我们这个丑角很有名的，叫柳春林，他演的很好，他跟他弟弟武松这两兄弟感情很好，所以他们两兄弟之间有一段很感人的戏。你看看刚刚那个娇艳如花的这么一个女孩子，一下嫁给这么一个三寸丁，当然发生悲剧了，婚外情的悲剧了。这是一个老旦，叫陈玲玲，专门演三姑六婆，在旁边挑唆，在旁边拉线，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我们来看第一场，第一场是什么呢？我们先介绍潘金莲的身世，她其实很可怜的，是贫户一个女儿，就给她送到一个大户里家里面去当佣人，后来被大户的人家张大户看中了，要把她娶为妾，但是大妇不容，这么漂亮还得了，把她赶出去，就把她下嫁，嫁给了一个三寸丁。潘金莲是身不由己的，张大户的大房故意整她的，故意给她嫁给一个侏儒，恨她，因为她勾引了她先生。大户戏弄她的，也没有真正的对她怎么样，但是大太太就受不了了，那时候她没办法的，她没有选择，她没有家，她是个孤儿，更没人要的。

所以惹起同观众同情也在这一点，她是随人摆动的，随人摆布的，她自己要想要追求爱情的时候，就又闯了大祸了。所以她的命运是蛮坎坷的，因为她的身世你就会同情她，人性各种表现出来就是如此，这种故事可能现在还在发生。

第一场，这两个人完全不搭配，从前的婚姻要有盖头的，两个人所以在婚前互相不晓得，不知道的，没看过脸的，所以武大郎把她这个盖头一挑开，潘金莲说你是谁呀？那武大郎说我是你丈夫。潘金莲“嘣”吓得昏倒了。从此悲剧开始，成了一个非常不般配的婚姻。

第二折，偏偏武松来了，武松是个打虎英雄，武松把一个很凶的老虎拳头打死，英雄就来游街，潘金莲一看的，哎呦，好像天神下降的样子，两兄弟差这么远。潘金莲如花似玉的这么一个女孩子，动心了，动了春心了。

第三场，这是我们戏里边所谓“戏肉”，最重要的一场，那个潘金莲动心了，千方百计预备了酒，想把小叔灌醉了，勾引他。她使出浑身解数要来勾引武松，武松无动于衷，还把她训一顿，当然她有失落感，最后勾引不了了，干脆放泼，泼出去。演那个层次——从开始的很哀怨，到最后拿酒来灌他，风情万种，武松吓得不知手脚无措，想办法来勾引这个男人，勾引不了的时候干脆就泼出去。

后来武松把她拒绝了，拒绝后，出了这件事以后，武松就觉得嫂嫂这个女人不规矩，就有点暗暗警告他哥哥，你要小心，那门不要随便开。这样的两兄弟有个很动人的告别的这么一段。

他这个男人走了，另外一个男人来了，西门庆“风流倜傥，挑帘裁衣”。“挑帘”是什么意思呢？潘金莲有一次开窗户把那个帘子挑起来，要有竹竿挑的，那竹竿一下滑手“叭”掉回来，掉到西门庆头上，这下子孽缘就成了，这两个人有一段苟且的事情，还加了王婆在旁边挑唆西门庆勾引她。

那么这次潘金莲半推半就，跟前面不一样了，前面她主动去勾引男人，现在男人来勾引她，她要有点端起来的样子，所以她表演各种不同的层次。有意思，这个西门庆跟武大郎是一个人演的，他转个身完全就变成西门庆了，完全不一样，对演员是个很大的challenge。

潘金莲很多风情的这么一个女人，最后她被抓奸，武大郎发现她了，西门庆一脚就把武大郎踢伤了。踢伤了以后怎么办呢？万一小叔武松回来了，那还得了，一定要他的命了。

西门庆就买了药给她，就要她毒死武大郎，她心理戏挣扎的很厉害，一下她不忍，但是她想一想要是不毒死武大郎，那她的奸情一定露，露的话就没命了。所以在怎么在考量之下，她就把那个丈夫毒死了。

毒死了以后，武大郎回来不饶她了。武大郎回来，发现（武大郎）死掉了，他是在灵堂里边，哥哥显灵，告诉他怎么被冤杀的，武松知道以后当然就是把西门庆杀死了，而且他最后把潘金莲也杀掉了。

这一场蛮动人的，潘金莲诉衷情，她说当初我爱上你，你就把我拒绝掉，那么另外一个男人来了，怎么能不由自己？她自己从女性、从她的人性的观点来说，有她一肚子的冤屈，最后死的也很慷慨激烈的样子，因为爱错了人，她以为天降的英雄是救她的，把她从这么不愉快婚姻里边把她救出来，哪晓得是一个要命的人。所以这出戏很贴近人生，很世俗，但是这个感情很多层次，很有意思。最主要是演员演得好，演员把它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