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新的中苏同盟条约：盟友之间，中苏如何处理利益分歧？

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建立同盟关系，法律依据是什么？毛泽东希望两国签署一个同盟条约，斯大林希望保留1945年苏联与蒋介石签的条约，分歧就在这里，为什么呢？因为刚才我讲了，1945年的条约保障了苏联所有的利益，但是毛泽东提出要签一个新条约，那就得重谈，谈成什么样不知道，所以斯大林就不想谈，不理这茬。​

 

斯大林不理这个茬，毛泽东就连续发了三封电报。10月1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毛泽东就决定要访苏，因为12月21号是斯大林七十岁寿辰。毛泽东要给他祝寿，顺带着祝寿想把这件事一起办了。但是毛泽东通知完斯大林，“我这次去，想跟你谈签订一个新的同盟条约的问题”，斯大林就不理。然后，周恩来跟着又发了一个电报，说“你要是同意谈，毛泽东和周恩来一块去。你要是不同意谈，就毛泽东一个人去”，斯大林还是不搭理。最后，外交部去问说“您到底邀请谁？”斯大林还是没有回电。

没办法，所以毛泽东就只身前往了莫斯科，就带着秘书汪东兴和陈伯达。当天晚上毛泽东就跟斯大林谈崩了。12月16号，毛泽东到了莫斯科，当天晚上会谈，会谈记录现在解密了。上来寒暄了两句，毛泽东就说“我来之前，中共中央开了一个会，我们认为中苏1945年的条约应该修改……”话没说完，斯大林打住，“你来之前，苏共中央也开了一次会议，我们认为1945年的条约必须保留”。​

俩人就谈崩了，谈僵了，扯东扯西扯了半天，最后毛泽东绕回来了，说“斯大林同志，周恩来同志想到莫斯科来，您看可以吗？”斯大林一看又来了，“你让周恩来干什么？我反正没事找他，你要愿意让他来就让他来”，所以非常不愉快，谈话就结束了。

结束了以后就开始给斯大林祝寿，那个面子是给足了，你看当时发布的照片：主席台上，斯大林站中间，毛泽东就站在旁边，其他全是苏联领导人，国外的都站在后排。那面子是给足了，但是就不谈正事，所以毛不高兴。

祝贺寿辰的活动结束后，人家都走了，就毛不走，每天给克里姆林宫挂电话“喂，我找斯大林”，弄得斯大林烦了，24号说，“行，那你就来谈吧”。毛泽东非常兴奋，他给刘少奇发电报，说“斯大林同志终于同意和我谈了。你们等着，马上就有结果”。但是他没想到斯大林还是不理，一会扯东，一会扯西，谈日本问题、朝鲜问题、越南问题……就是不谈同盟条约的问题，最后斯大林宣布会谈到此为止。​

 

这回毛泽东真生气了，回到那个别墅又摔碟子又摔碗，把钢丝床的床垫给扔了，说“我不睡软床！给我换了！”坐在坐桶上发脾气，因为他不习惯那个抽水马桶，这个东西也拆不了。哪里也不去，一天两天，行，一连八天不见踪影。美国中央情报局立刻分析，“出事了！毛泽东跟斯大林谈判一定遇到了障碍，搞不好中国政权要发生变动”，而且他们都在猜测谁来替代毛泽东，张三李四……

英国报纸登出来，“毛泽东八成被斯大林软禁了”。斯大林呢？我看苏联收到的情报也有很多，虽然他还没得到中央情报局的材料，但是也有很多，比如中国老百姓对毛泽东访苏不满，特别对苏联的接待规格不满等等。所以斯大林也有点慌。

正好到1月1号，你想毛泽东整整七天不出门。第八天斯大林派苏联驻中国大使罗申去了，说“罗申，你去探探路，看毛泽东什么意思”，然后罗申就见了毛，毛说“我在莫斯科待着也没事了，我要提前回国，我要走了”。罗申问说“你回去干嘛？”他说“我事忙，很多国家，现在英国等着跟我们建交呢，英国、印度、缅甸……都等着要跟我们建交，我得回去处理”。罗申一听，赶快回去跟斯大林汇报。

斯大林一听，感觉毛泽东这是暗示什么事情，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西柏坡会谈”的时候和毛泽东后来去莫斯科会谈的时候，跟美国人讲的都是，“中国的外交政策是‘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这句话非常形象，什么意思？就是我们先不跟除了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以外的国家建交，特别是美国、西方，我不承认它，等我们什么都治理好了，整顿好了，咱们再慢慢商量，慢慢地再跟西方建交。所以他向斯大林透露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不是不搭理我吗？有人搭理我，我回去忙那些事去”。

所以斯大林就立刻派科瓦廖夫（科瓦廖夫是苏共中央派驻中共中央的代表）和米高扬两个人当天下午又来见了一次毛，毛就非常明确地跟他说，“我就是要提前回国，我反正在这待着也没什么事，我有一个正事，人家也不跟我谈”。那意思就是斯大林不理他，正事就是同盟条约的事。米高扬当然听明白了，回来赶快跟斯大林汇报。斯大林一看不行，苏联就面临一个选择：你是让毛泽东空手而回？还是答应毛泽东的要求，跟中国重新签一个协议？斯大林会做什么选择？他当然不能让毛泽东空手而回。

第二天——1月2号，他让莫洛托夫（你看级别一个比一个高）——二把手去见毛，答应了毛签订一个新条约的要求。毛泽东惊喜过望，“你没搞错吧，斯大林同志是同意要签订一个新条约吗？”莫洛托夫说“是的，就按你的意见办”。毛泽东非常高兴，马上给刘少奇、周恩来发电报，说“苏联人终于让步了，下面就没我什么事了，周恩来，你赶快来吧”，然后他的病也好了，又去冬宫，又去看芭蕾舞，又去参观集体农庄……毛的风格就是，具体谈判他不管，但是大事他要定。

 

周恩来接到电报以后，1月5号出发，因为当时坐火车很慢，20号才到莫斯科。​

现在有几个问题在史学界有争议，我们过去的史书上说的也不对，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中苏同盟条约”，新的“中苏同盟条约”谁起草的？中国的官史上说是中方起草的，苏联没有改动几个字就同意了，其实恰恰相反。因为我看了苏联所有的文稿，一稿、二稿……“中苏同盟条约”这个文件，前后改了七次，每个文稿我都看了，每一次怎么改的我都知道，那个时候周恩来还没到莫斯科。

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们无论在中央档案馆还是在中央文献研究室，都没有发现一个中文的文稿。那为什么我们官史要这么写？因为这是毛泽东电报中说的，毛和周恩来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们经常跟那个国内刘少奇他们保持电报联系，是毛泽东在二月十几号电报里讲“‘中苏同盟条约’是我们起草的，苏联没有怎么改动”。

实际上不是，苏联1月5号就组织了一个庞大的条约起草委员会。中国那时候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恩来还在火车上。最后起草了十三个文件，其中就包括“中苏同盟条约”，旅顺问题、大连问题、中长路问题、贷款问题、专家问题、贸易问题、新疆问题、股份公司问题等，反正一共十三个，都是苏联提出的。

问题出在哪呢？问题其实不在“同盟条约”，因为同盟条约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它就是表明两个国家结成政治同盟。​

周恩来是20号到的莫斯科，23号在克里姆林宫，他们跟斯大林会谈了一次。苏联就把他们起草的13个文件就都交给了周恩来，立刻翻成了中文，他和毛泽东同意了其中12个文件，有12个文件基本没改，就刚才我说的那些。唯一一个文件，毛泽东不同意，就是关于旅顺和大连的问题。

这个事比较复杂，简单地说是这样，苏联起草的文本基本上是照着1945年那个条款写的，也就是换汤不换药，把名称换了，内容还是这些，因为这些内容保障了苏联的利益。只是在旅顺驻军的问题上，有了些许的变动。因为十六号毛泽东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俩谈条约问题时就谈过这个问题。​

比如斯大林说“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在那驻军？主要是针对日本人，国民党我们也不相信。现在是你们掌握政权了，我们可以撤走”，这是斯大林自己说的，但是毛说，“你们不能走啊？我们又没海军，又没空军，你们怎么能走啊？”俩人挺客气，斯大林说“那我们可以提前走，等你们空军建立起来，我们就走”。​

有这样一段谈话，所以苏联起草的文件就把这个意思反映进去了。苏联可以提前撤军，不是驻军30年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没改，这个问题其实是最要命的。就是旅大地区的行政权还是归苏联，旅大地区还是苏联的占领区，这个内容没改。这样，毛泽东和周恩来又起草了一个方案，第一就是“签字之日起，旅大地区立刻无偿地归还”，旅大就不再是苏军占领区了。第二是“两年以后，最晚到1952年底，苏联应该无偿地归还旅顺的军事基地”，就这两条。

1月26号，周恩来就把这个方案就给了斯大林，我们现在在俄国档案里看不到苏联是怎么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其他12个文件都没争议，就这一个文件，中国有不同的意见。苏联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我们可以在苏联的档案里看到三个不同的修改文本，就是俄文的修改本，关于周恩来起草的旅顺大连方案的。

很有意思，一个文本几乎没动，就改两个字，修辞问题；还有一个文本改了大概有三四处，基本上也没动；第三个文本修改非常大，画得一道一道的，不是打个叉子，就是叹号、问号……最后签了个字，“我不同意。斯大林”。

根据这三个文本，我判断斯大林是很恼怒的，很不满的。其他两个文件是谁的，现在搞不清楚。到底是一前一后？还是不同的部门看的？因为没有签名，原版也看不出来。但是最后交给中国的是哪一版？28号苏联交给中国的是几乎没有修改的版本，换句话说就是，苏联接受了中国关于旅顺大连的议定书方案。

时间很重要，1950年1月28号，两天以后就发生了一个重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