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自画像，一种自我审视，也是一场自救仪式 |《虏谍》与《写真》

 

你好，我是白先勇。我们今天继续来讲《牡丹亭》。

这个，我们青春版《牡丹亭》，我们非常注意它的场次，冷场、热场、 独角戏、群戏都是分开的。

像刚刚讲的《寻梦》，半个钟头独角戏，都是抒情的片段。以戏来说，以视觉来说，是闷的，有点闷的，可是因为她演得好，美，所以提起来了。

经过这半个钟头抒情，这个时候再往下，中场完了以后上去，我们就给它突然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的戏，就是《虏谍》来了，一来好像要惊醒这观众一下。

如果按原来秩序，《寻梦》下来《写真》，这两个是性质相同的，就会有沉闷的感觉了，这是观众心理，我们很注重观众心理。

这个戏我讲的，它两种架构：一个是，它是个爱情神话，另外一个，它写实层面。真正发生了什么？宋朝，南宋，南宋又是什么历史的？ 金兵侵宋，那时候是完颜亮带兵侵宋。

像完颜亮，侵宋，这是真的历史，而且他下面一个江洋大盗李全，这个李全也是事实，历史上有的。所以他用的这种真实的历史，本来虚跟实，我想一个神话跟现实，他想把它结合起来，让你感觉这好像真的这么一出戏一样，添加它的写实的成分，他真的用一个历史的背景。

这个时候，《虏谍》这一折，这个是个群戏。完颜亮，金朝的金主，他带了兵要侵宋。这是一个过场戏，很短的戏，但是也就告诉你，我们有历史层面的，时代是什么，有什么大事件，就是金兵侵宋。

“自家大金皇帝完颜亮是也，喜他淮扬贼汉李全，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心顺溜于俺，俺先封他为溜金王。限他三年内招兵买马，骚扰淮扬地方，以便开征杭城，完我大业也。”

杜宝后来要带兵去抵抗金兵的，要到淮阳，所以起了写实层面的戏，而且又是跟前面的武戏，等于是。一群兵上来，完颜亮是个大花脸，唱一段，把《牡丹亭》那个很抒情的（感觉），给它刺激一下。

所以我们这个戏还很多面、多元，而且它好看的地方就是，它一方面写实层面很多，另外一方面，它有一种虚幻方面的，所以虚跟实，场景的互相交的。

《虏谍》过场戏完了以后，又到下面第七折，第七折又回到杜丽娘身上了，也是蛮重要的一折戏，《写真》。  

《写真》这个戏，杜丽娘寻梦回来，前面《寻梦》也讲了，她死了要葬在梅树底下，她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了希望），觉得自己得了相思病了。有一天，她想到万一她走了，她不在了，那她这一生的美貌都留不下来了，所以她自己画一幅像把它留下来。

我想后世的照相，我觉得，总想留住自己的青春，留住自己的颜貌。因为万一有一天走了，根本人就不在世上了，至少写真的时候，那个形象留下来，我们照片留下来了，自古到今，都是有这种想法。我们青春版《牡丹亭》，15年中，照了20多万张照片，我们就想把这出青春版的《牡丹亭》，把它留下来。

《写真》这个也很美，杜丽娘一开始拿着一束梅花进来，梅花是她恋恋不舍的，唱的一个曲牌，《破齐阵》，你看这词句很美的。

“径曲梦回人杳，闺深珮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你看她自己讲的，“漫道柔情着意关，牡丹亭畔春梦残。徘徊恨叠怯衣单。”

春香就在旁边讲，你看，“小姐，你自游花园之后，寝食悠悠，渐渐消瘦。”她去了以后寝食不安，渐渐得了相思病，消瘦下去了。

才几天，你就瘦成这个样子了。杜丽娘一听，我这么憔悴了。

她拿镜子一看，“想我杜丽娘，往日艳冶轻盈，怎奈一瘦至此。”她对她自己的美貌非常自负的，二十（二八年华），一下子怎么就憔悴得这样子。

她说，你看看，“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唷。”我这么一个大美人，如果我一下走了都没留下来，谁知道我还有这么美貌。她很天真的这个女孩子。

她就叫春香取了丹青，画画的笔，还有画卷拿来，她要描画一下。

表演得很美的，杜玉娘怎么画画，怎么运笔。这出戏的表演也相当的有挑战性的。

你看按理讲的很简单的一折戏，她这画的一幅画就是了，可是她在画画的时候，那种心情，通通要把它画下来。

你看她自己讲的，她唱着，“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难消，可甚的红颜易老？”她自己讲自己红颜易老，女孩子很怕老，女孩子很怕青春一下子地失去了，所以快点把它写下来。

她唱的这两段特别美，一边在照镜子，一边在描画的时候，唱着两个，一个是《雁过声》这个曲牌，另外一个是《倾杯序》这个曲牌。

还一边照镜子看，“轻绡”，拿了卷，画画的卷来了，“把镜儿擘掠”，看看，照照镜子。 “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鬟烟霭飘萧。”她自己画这个东西，画自己的脸，画的樱桃小口，画自己的头发。你看，“烟霭飘萧”讲云鬟，讲自己头发，她自己画得很美的一个写真的像下来。

画好了，你看看下面，“宜笑”，应该微微笑一下。

“淡东风立细腰，又似被春愁着。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

画完了以后，你看看，“淡东风立细腰”，你像一个美人在柳边，细细的腰，淡淡的春风在吹，这副写得非常好。在最后添几叶芭蕉在旁边。

后来她写完了以后，这个杜丽娘就问春香，画得好不好？（春香说）画得真像你啊，可惜少一个。少什么呢？少一个姐夫在旁边。

这才讲了，杜丽娘跟春香讲，不瞒你说，我有了个人儿了，就是我心里面有了人了。在哪啊？她说。 她是在梦里，梦里梦见的。梦里的书生怎么模样？她怎么说了：“那书生丰姿俊雅，手持柳枝，要我题咏。”

她问了，小姐你题了没有？没题。后来怎么样呢？你看她说“后来，那书生与我说了几句知心的话儿，便携我同去，牡丹亭（畔），芍药栏。”她下面不讲了，到春香笑她，小姐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她叫春香，你去把我这个画拿到外面去裱去，裱了以后就把它放在太湖石下，可能有一天，我那个梦中人可能还能来寻到我。

这个画也很要紧的，掉出来这个画，放在那里，后来杜玉娘果然死了埋在梅树下面。那个柳梦梅最后找到这个花园去了，而且找到那幅画，一看是他的梦中情人，所以这个通通连起来的。这个线相当的复杂。

《写真》它又有抒情，又是跟春香两人的戏也挺活泼的。 所以把她的心思一步一步（呈现出来），讲她最后要死掉了嘛，那之前，留下她的这幅画来，希望她的梦中情人有一天会来找到她。

杜丽娘自从游园以后，她对她自己的这种青春貌美，这种的青春期的萌动，这种觉醒，生命的觉醒，可以讲。她生的是就是要追求爱情，一段纯洁，很完美的爱情。这就是这个女孩子一生要追求的。

它整个主题就讲，那时候还有那个背景，因为压抑那么厉害，他要打破这一层。他不光是讲一个普通，一个好像很浪漫的爱情故事，他是以这个爱情故事，竖起他自己的主张旗帜那种的。

你看，你可以想象，一 方面女性要树贞节牌坊，不准你再嫁，不准你动，一辈子你就要过的一个人的生活，不准你有任何第二次的爱情。

因为那时候女孩子的确不可以主动去追求爱情的，所以像崔莺莺，杜丽娘。像林黛玉，她跟贾宝玉那段情，她自己那么样的，可以说制约含蓄了，没有讲出来，还不融于贾家，不容于贾母她们的。女孩子是不可以有任何自己主动表情的这种。

很多女性那时候已经一定郁郁以终，爱一个人也不可以表现出来。所以在他看到这种情形之下，他当然写这个也是为了那些被压抑的代言。

现在为什么还引起那么多（共鸣），这有意思了。

因为现在太容易了，反而觉得那种的爱情是一种理想，一种动人的东西。

我们在弄青春版《牡丹亭》的时候，记者问我说，像现在的青年男女，现在的学生，还能够看这么含蓄，这么样的，这种的爱情，而且这么缓慢的节奏的这种故事吗？

我说现在大部分的青年看好莱坞大片长大的，里边的爱情是一拍两响。我们《惊梦》是什么， 男女之间眉来眼去20分钟，才接近一下，可能这个更加有意思。现在观众更需要看，很好玩的。

在台湾演出，跟在中国大陆演出，都是年轻观众，反应有些地方不一样的，他拍手叫好的地方也不一样。

台湾这边，唱得很精彩，在拍手。在中国大陆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讲他们两个人，男女主角了一下子就合在一起了，最后他们好高兴，喝彩喝得好高兴。

这是题外话了，文革的时候，大学生不准谈恋爱的，大学生谈恋爱是乱搞男女关系，所以也压抑了很久的。改革开放以后，慢慢男女之间的爱情才比较自由。所以我想还是有的，心理上的那种自我设限了这种。不管怎么样，它是很美的一个爱情故事。

这么一出戏完了，另外完全不同境界的一出戏上来了，人也是。什么人呢？有个石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