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人鬼恋，支持自由恋爱的一步 |《幽媾》

 

你好，我是白先勇，我们今天继续来讲《牡丹亭》。

《幽媾》是我们的重头戏，《人鬼情》的重头戏。

当然《拾画》《魂游》这些都是主戏，也是重要的戏，可是那个都是铺排的，铺排就是为了这个。

前面从《冥判》开始，从那个鬼魂回来开始，《旅寄》，整个下来，你看，两条线，书生这条线，然后这个鬼魂这条线，两个线一直就发展，发展下来到这里碰到一起了，就是为了这一折人鬼恋了。

人鬼恋就是讲书生柳梦梅得了那个画以后，更加痴情了，整天在叫那个画。你看，一上来的时候，他那个画都挂上来了。他又在叫了，“美人，姐姐，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呀”，你看这个。

他越来越痴，你看他说，“看这美人，神含欲语，眼注微波。真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的两句诗来这个。你看，“美人啊，则被你想杀俺柳梦梅也”，讲他那个痴，完全投进去，痴进去了，这样子把那个魂招来了。

魂出来的时候，她说，听那个书生高叫低唤：“俺的姐姐，俺的美人。声音哀楚，动俺心魄”。她自己下面讲的，“悄然入他房中，则见高挂起一轴小画，便是俺自画的春容，下面和诗一首，署名岭南柳梦梅。梅边柳边，岂非前定！趁此良宵，完其前梦”。

你看这个她自己讲的，这两个根本是缘定三生，前面的已经有了，那个梦里边已经梦到他了。这时候看的，原来真的有这个书生，他就是那个岭南柳梦梅了。所以她进去。 一下子她就敲他的门了，书生一看，诶呀，很惊艳，这么美的一个小娘子，这么美，半夜来这里。

他的唱段跟对话也非常美。有几段唱段，他们两个人同一个曲牌，他唱一段，她唱一段，他唱一段，她唱一段，两个人那个配合，非常丝丝入扣。

比如说，我说《宜春令》这边呢，她跟他讲了以后，她说，“斜阳外，芳草涯，再无人有伶仃的爹妈。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这个时候书生很困惑，你哪来的？你来干什么？她没有别的，她说，我跟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李商隐的诗，剪烛西窗嘛，两个人在讲话。

你看他马上《前腔》，他就接着她唱了，“他惊人艳，绝世佳。闪一笑风流银蜡。明月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知他，知他是甚宅眷的孩儿，这迎门调法？”

你看晚上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美如仙天的人下来了，她是哪来的，是什么人家的女孩呢？怎么会到我这来？

你看他讲的，“小娘子夤夜下顾，敢是梦也？”杜丽娘笑着说，“不是梦，当真的”，这下子，如梦当真。这两个人他们对话也很有意思，柳梦梅说，“当真？”（杜丽娘说）“当真，还怕秀才未肯容纳。”柳梦梅说，“若是美人见爱，小生喜出望外。何敢却乎！”

很有意思的两个人，你来我来这么说。她本来说的，“如蒙秀才不弃，奴家愿每夕至此，与君共以销永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每天晚上来陪你。柳梦梅说，诶哟，恐怕不方便吧。那个杜丽娘说，诶呀，没关系，我的爹娘住得很远。她说“俺爹娘远处赴任”，已经老早到远处去任官去了。“奴家寄居观中，深夜至此，无人知晓”，所以我偷偷来，没人知道的，没关系。

她说我还有一句话，“妾还有一言。未至鸡鸣放奴回去，秀才休送，以避晓风”。什么意思？她说我有一句话，在鸡鸣之前，天亮之前要让我走，你不要送我，“以避晓风”，怕你被早上的风吹，她就说早上我就会变成鬼了，不要你看见。

柳梦梅一听，本来说不方便，这么听她说可以来的，爹妈都不在的时候，哦哟，那我就一一遵命了。 

演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杜丽娘从心里边叫了一声“秀才”，柳梦梅说“姐姐”，两个人就合起来了。这个时候两个人合起来，杜丽娘说“奴家真个盼着你哩”，我真的想了你那么久。演到这个时候很有意思，很多观众就拍手了，两个人真的找到了，他找到他的梦中美人，她找到她的梦中柳郎，这个时候两个人真正在一起了。

这一首《金马乐》很好听的，“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这样子好了，我每天晚上来陪你了，通通你知道了。

柳梦梅也就回应她唱，“俺惊魂化”，这个时候，本来吃了一大惊，现在好了。“睡醒时凉月些些。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亏杀你走花阴不害些儿怕，点苍苔不溜些儿滑，背萱亲不受些儿吓，认书生不着些儿差。你看斗儿斜，花儿桠，如此夜深花睡罢。笑咖咖，吟哈哈，风月无加。把他艳软香娇做意儿耍，下的亏他？便亏他则半霎。”

这个时候他完全，两个人合到一起了，两个人唱这两段，这两段的时候，两个舞得非常漂亮，好像两个蝴蝶一样，两个蝴蝶双飞、鸳鸯一对，这时候完全两个人配合得非常好，最后才是两个相扶走去。

我说昆曲有一个很特点，我想是载歌载舞的。所以说如果是双人戏的话，两个人的戏，它也是一个人如果在唱、在舞，这个人他即使不唱，他也随着她起舞的。

这折戏他们是两个人的了，所以两个人一合一唱，一合一唱，他这个身段、舞蹈要配得丝丝入扣，要非常整齐，这两个水袖这样甩过来，那个弧度都要一样的，所以这样甩过去，两个弧度要非常整齐。他的走位太要紧了，眼神的勾搭，水袖的勾搭，都在表现他们两个人的情。所以呢，载歌载舞，在这个里头，完全完全表现出来了。

所以这一段《幽媾》是人鬼恋， 跟那个《梦中情》的《惊梦》，两个好有一比。

在梦里面，在梦中的时候，两个人初次相会，也有载歌载舞的，然后去幽会。这个也是，人鬼之间，两个人载歌载舞地也去幽会了，你看《幽媾》也去幽会了。

这两个很不同的，一个是梦，一个是人鬼，都是半虚半实的这种景象。

舞蹈方面，这个也是，《惊梦》的时候也是双人舞，他两个也是充分利用水袖勾来搭去，这个也是。但是又不同，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不过《惊梦》那个戏是从杜丽娘的眼睛来看柳梦梅，看梦中情人。《幽媾》这个戏是从柳梦梅的眼睛，来看杜丽娘这个鬼。所以两个这个观点不一样，所以他投射出来的情绪当然就不一样了，两个同时是幽会，一个在牡丹亭上面幽会，一个他在道观里面幽会。

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们的爱情都还是，你看《梦中情》、《人鬼情》，到最后才是《人间情》，结为夫妇了。所以这个情的层次，开头都是神话式的，这么下来，最后是落实于人间，所以他的情是好几层的，层次分明。

而且你们看到我们从第一本到第二本，一折一折的，我们都串起来，隐隐的两条线这么慢慢到这里下来。我们的这个也是会发觉到，我们的那个场次的调动，场次的排列，很经过很精心的设计。这也影响了这个戏的节奏，影响这个戏的发展，影响了戏整个的下来的调子，影响了戏整个的风格。

所以我想这个编剧的设计方面是非常要紧，当然它原来的本子就非常好，非常丰富扎实，所以他那些词藻那么美。我们才再给它想办法把它原著美的精神呈现出来。

原著因为它是传奇本子，传奇本子我讲很松散的，所以我们把它重新编了要在21世纪的剧场上面，21世纪的舞台上面，让它合乎现代观众的审美观。所以我们在编剧的时候，很顾着这一点的。青春版之所以能够引起这么大的共鸣，我想跟我们这些设计编排也很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