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白先勇,我们今天继续来讲《牡丹亭》。
折寇
这出戏完全是群戏。群戏中,也有一些武戏,武打的这种东西,群戏武戏。
这个又牵涉到现实社会的历史背景来了。怎么个背景?
就讲什么?李全跟杨婆在这次戏里面是主角了。他们本来是滑稽人物,在这里边也是,更加是了。在这折戏,我们是把有意思的,我们改编了,把几折戏拼起来了。这个《折寇》其实是几出戏拼起来的。由原来的《寇间》成《折寇》,改变很多。而且我们前面删掉了一些戏,所以我们是一直把真实的历史当作背景而已。
这折戏也很好玩,这都是翁国生导的。导得剧情有点复杂,但是很紧凑,而且有些滑稽的,就是让你有一种喜剧感。

你看我们的那个安排,前面是《如杭》,是一种比较抒情,比较闷的戏。那么这一折又是一个武戏,等于又一个喜剧,把这个拉起来。
这个李全叫他去攻打淮安,攻不下来,久久不下来,完颜亮对他很不满了,就派金使去督促他。这个时候李全很为难,溜金王被金使骂得灰头土脸的。
(净)娘娘,俺二人围了淮安许久,只是不下,那北朝皇帝若来责问,如何是好?
(外报“大金天使到来”)
(丑)不妨,且待俺与他周旋,你先退下。
(净)全仗娘娘。(净下)
这时杨婆来了,用她的美色,迷住了金使,这完全是一个喜剧。
(贴)天使赞你生的妙。
(净)本来生的妙,承赞承赞。
杨婆就去迷弄金使了,金使要她,武一场剑给我看吧,杨婆就当场跟她手下的女兵,歌舞一回,她拿一个梨花剑,武了一下子。

还有一个下面的情节又牵涉到杜宝这边了。杜宝通过谁?通过陈最良。所以开头时候金使就通过那个翻译,很有意思,我们有个翻译呜噜呜噜,乱讲一顿方言的,通释就是翻译了。跟他说“大金皇帝有令:三日不破城,军法处置。”
好了,那怎么办呢?他说这样子吧,他说“大金皇帝欺人太甚”,他怎么办呢,要想办法攻城,他说要派一个人到淮安城去,去看看杜宝的行踪、行动如何。找谁呢?要找一个杜宝亲信的人,这下子,刚好抓了陈最良来。
【大迓鼓】生员陈最良,南安人氏,访旧淮扬。
(净)访谁?
(末)便是杜安抚。他后堂曾设扶风帐。
(丑)你原来他衙中教学。几个学生?
(末)则他甄氏夫人,单生下一女。女书生年少亡。
(丑)还有何人?
(末)义女春香,夫人伴房。
问陈最良是谁?陈最良是以前在衙中教学的,教他那个学生,这个时候他就有一计了。

不是杜母跟春香逃难了吗,走了吗,杨婆就使计,说是你把我们俘虏的人,头砍两个下来,假装这个是杜母跟春香的籍首,这一看了以后,她说要陈最良到淮安去报了说她们两个,杜宝的妻子跟春香都遭难了。这样子的话杜宝一定慌乱了,这一慌乱之下就可以献城了。好了,陈最良就走了。
所以我们几折拼起来,好多暗场删掉了。他到了淮安跟杜宝讲,杜宝一眼就看穿这是奸计,还写了封信叫陈最良回来劝李全归降,而且还贿赂他,重金贿赂。
(末)贼公贼婆,放我去说杜老爷献城,那杜老爷将计就计,反叫我劝二贼归降,好不难为人也。生员陈最良求见大王、娘娘!
他在回来的时候,他就讲了,陈最良告诉李全听,他要不光是封他,不光是贿赂他,杜宝很聪明晓得溜金王怕老婆、怕溜金娘娘,所以特别在写信的时候只写给溜金娘娘,而且跟溜金娘娘说你要是归降的话我给你封诰。

李全看了那封信,“通家杜宝敛衽杨娘娘帐前: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并无封号及于夫人。此何礼也?杜宝久已保奏大宋,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倒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
你看看,本来那个李全叫溜金王,当然这个杨婆应该是溜金娘娘,但他没有正式给她溜金娘娘的。杜宝说,你要归降,我向皇帝给你讨个封诰,叫什么呢?叫讨金娘娘,讨金就是讨伐金朝了,所以叫讨金娘娘。
杨婆说,叫我讨金娘娘,要我去征讨大金家不成?陈最良就解释了,他说娘娘受了封诰以后,但是娘娘要金子都来宋朝取用,因此叫讨金娘娘。他说不是叫你去讨金朝,他其实叫你讨金,要金子,这是笑话了,要讨金的话,要金子的话可以到宋朝来要。
(净)你只顾讨金讨金,把我这溜金王,溜在哪里?
(丑)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
这一下子好了,陈最良走了以后,他说,金朝压迫我们要打宋朝,宋朝又要劝降我们,他说这下子怎么办?我打不下来,金朝要算我的帐。
好了杨婆献计,杨婆很厉害,她就说好了,这样吧,我们就写下降表,交那个陈最良秀才回南朝去。
好了,陈最良很高兴地拿着那封信走了。那李全说,“俺两人打南朝,全靠金鞑子威势,如今反投南朝,若那杜老头反悔岂非腹背受敌。”因为我们今天有事,因为是金朝后面来顶着我们,如果现在我们投降于南朝了,万一那个杜老头子一下子反悔了,我不是两边不着岸怎么办呢?
杨婆讲,“这次算你不笨,算想到了”,我早就打算了,怎么打算呢?我叫那个杜老头子拿了金子,然后学什么呢?我就学那个范蠡西施泛五湖,我们就要去学范蠡跟西施。那个吴越之战以后,西施跟范蠡就走掉了,乘车子就隐居掉了。
那个李全不懂的,“五湖,娘娘,五湖在哪里?”杨婆说,“就是那汪洋大海,由他南朝北朝争江山。俺两还干老本行,做海盗去乐得逍遥”,他们两个手拉手,都转起来了,好开心两个人,这个很好玩的喜剧。

翁国生排得好,很紧凑,蛮复杂的一个剧情,完全讲剧情的发展。 把那个历史从《虏谍》、《淮警》、《移镇》、然后下来《折寇》,这条线把它串起来。有历史背景以后,我们才晓得,原来他们杜家也是受过这种灾难。
我们下面有两折戏,蛮动人的,蛮动人的两折戏。一个是《遇母》,一个是《硬拷》。这折只是讲剧情,没有什么唱段,完全很快地讲剧情的,情节的交代。因为排得好,所以这种戏一点都不闷,它虽然是个过场戏,也很好看。
这种戏,我在讲的话,不会引起很大的兴趣,你要当场看它,看的时候,它来来去去,整个就好玩了,尤其是杨婆跟李全这一对喜剧人物。
遇母
《遇母》,《遇母》这折戏在我们第三本上,很动人的一折戏,母女又相逢。这里边有四个女性角色,杜丽娘、石道姑、杜母、春香,四个女人各有所长,演得很动人。
这故事背景是什么呢,柳梦梅去应考了,而且应考以后,杜丽娘还说考完了,你就去见杜宝,岳丈去。所以他考完了,从临安嘛,他就要到淮扬那边的,淮安那边去的,那么杜丽娘就一个人在独守空闺。
正好,无巧不成书,杜母她逃难,走了一半,遇到金兵被冲散,她跟春香两个人千方百计逃回到临安,逃回到临安来。就在逃难的时候看到江边有房子还有灯,杜母跟春香两个去投宿。
然后她看着里面怎么没人呢,后来叫了一下子,杜丽娘出来了,那时候还没有灯,还没点起来,她看见一个影子,杜母说这个是人是鬼,怎么跑出来,怎么像我的女儿。她叫春香,你快点,你再去看看,里边还有没有别人,没有人的话,就是,一定是个鬼了。
杜丽娘看着,那两个女人,怎么好像是杜母跟春香,等一下子两个交汇认出来了,这很有意思。

我们这个本子,前一半我们删掉了的,从杜母开始,我们一开场,杜母,老太太,步履蹒跚的这样子。杜母讲,“江北生兵乱,江南走多半”,你看,她说她整个逃难,逃得很凶,她自己讲的“万死一逃生,得到临安府,俺女娘无处投,长路多孤苦”。
老旦演得很好,其实杜母演得很好,那步履蹒跚,到这个时候,就要投宿去了。她们两个就说有没有人呐,杜丽娘就答应了,有啊,一问这里也是个女孩,女人声,所以她们就进去了。
我刚刚讲,杜母跟春香,怎么好熟悉,春香说好像,我不敢讲,好像是小姐,这两个人这很好玩的,开头是好像喜剧一样,那几个人在捉迷藏似的。
杜丽娘也是,诶呀,这位老太太,这位女娘好像我母亲,那丫头好像春香。
她就问她了,还是黑暗中,还没有还没点灯的,问老妇人是哪里来的,杜母说“打淮安来。我相公是淮安安抚,因遭兵难,逃生到此”。听她说起,这就是我娘了。春香在里面看,匆匆忙跑出来,这是空房子,一个人也没有,见鬼,见鬼!
杜丽娘演得很好的,她非常激动地叫她妈妈。杜母说你是我女儿,你怎么活了?是不是我对你,她说,“为娘怠慢你了”,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你怎么跑来找我了这个鬼。春香袋子里面也带了那个烧的纸钱的,我们演的时候很好玩,那春香赶快拿纸钱去丢找个杜丽娘,杜丽娘说我不是鬼啊,就喊了。

后来正在母女相会,母亲怕得不得了,春香怕得不得了,还好石道姑出来了,石道姑回来了。
你这老夫人跟春香哪里来的,杜丽娘说“姑姑快来,夫人害怕”。春香说,这个姑姑是不是也是鬼,她叫那个石道姑。
石道姑说,你不要怕,你仔细看看,你看还是当年的样子。这下子,两个人认了。杜丽娘和母亲,就跪步,跪着,她哒哒哒哒,她说母亲,一个大叫母亲,一个叫女儿。这场非常的,激情的演出,你想想看也是,杜母说女儿复生回来了,杜丽娘受了那么多委屈,见到妈妈了,这个也很感动。
柳梦梅不是说嘛,你就是鬼,我也认你做妻子也不怕了。这个也就是说,女儿,你就是鬼娘也舍不得你去了,你是鬼我也要你了。
这两个就有一段唱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杜母先唱的,“肠断三年,怎坠海明珠去复旋?”三年埋在这里,杜母不是在《忆女》的时候讲说,“徒剩皮骨”,她说死了以后我什么都没有,女儿死了,杜母很伤心的。她说地老天荒嘛不是,这么深的女儿情,女儿不见了,怎么会坠海明珠,讲她女儿像明珠掉到海里面又回来了呢。
杜丽娘给她讲了,她说阴世里边,我到了冥府,判官可怜我,让我还魂,她们两母女就哭起来了。
那这春香好玩的,春香看了杜丽娘是不是真的人,她跑去捏她的手,捏她的手背,又闻她,闻闻她,果然是小姐的气味,捏捏她是真人,这一部很好玩,又喜又悲,当然也是又哭又叫的这样子,很感人的。

她就问她,她问她怎么会回来的,杜丽娘就讲了,还好判官施恩,托梦给个书生,那把墓掘开。杜母说书生是什么人,她说岭南柳梦梅,春香说真的有个柳梦梅,她不是讲他吗,那时候《写真》的时候春香说,我就叫夫人老爷给你找一个姓柳还是姓梅的秀才给你,她说果然叫柳梦梅。
为什么来这里,她说他去考试去了,去中举去了,而且她跟她讲,我请他考完要到淮扬去看爹爹,所以我才是一个人在这里。杜母跟她又两个抱头痛哭了,一个叫儿啊,一个叫母亲啊,大叫一顿,这时候两个人合唱,“今夕何年?今夕何年?还怕这相逢梦边”。
这样子的,她们母女相逢以后,又悲又喜,演得很动人,演得非常动人这一场,很多人都为这个掉泪,演到这个时候。
我告诉你,一个戏里边都要有几场,我们叫“洒狗血”,要那个情绪,要把观众情绪拉起来的,要没有这种戏,那个戏平,很平,她演得很好,那个沈丰英,跪在地上,不容易,叫做跪步,从这里哒哒哒哒跪着过去,你会觉得她那种激动的心情,抱头痛哭,两母女。
杜母当然也满腹心酸的,“今日相见真是喜从天来。可惜你爹与贼子周旋,生死未卜”。一个想起“我的老相公”,一个想起,她的柳郎,很有意思。杜丽娘,这是我们设计的,在旁边的,独白的时候,一方面“爹爹”,完了以后,悄悄叫一声“柳郎”,她还是想他,想她的柳郎要紧。
四个女性,在唱了一段《番山虎》,这也是导演的手法了,四个女人走来走去,舞来舞去,四个人等于群舞,而且很欢喜的。
最后唱这一段,杜母、石道姑、杜丽娘、春香,《番山虎》。“近的话不堪提也,早森森地心疏体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死了要祭拜嘛,“怎知他成双成爱眷?”哪晓得她们俩人老早就私下人鬼相通了,“我捉鬼拿奸,知他影戏儿,做的恁活现?”这个是石道姑的口气,我本来是去捉奸的,他们两人在里面已经暗成好事了。
四个人一起合唱的这首,“这样的奇缘,这样的奇缘,打当了轮回一遍”,四个人唱得很欢欣的,这个戏是悲喜剧,开头的那些悲情,到这里喜相逢了。最后石道姑说进来吃饭,她说,“母亲请”。
杜丽娘回来跟柳梦梅夫妇成双了,杜丽娘回来跟她母亲又奇遇,之后跟她母亲团圆了,所以一个一个,一步一步来,最后到了杜宝那边,是杜宝的戏了。这一折很圆满的,这个戏很满的。
内容编辑:dy,D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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