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1年,媒体人赵振江、杨芷茜组建的“怪正常的”文化品牌发起的播客栏目“动物园访谈”,曾对资中筠老师做过一次深度的访谈,在长达3万多字的谈话中,资老师聊到了她的人生、她的写作,以及对于年纪、对于种种社会问题的认知。
更特别的是,因为栏目名称叫做“动物园访谈”,资老师还罕见地聊了聊她喜欢的动物——马。
在访谈前期筹备时,资老师回复了她喜欢马的理由:
第一:最喜欢马:美、辛劳负重、忠诚、有灵性、有风骨、有尊严。有点悲壮,和牺牲联系在一起,在疆场比战士先死(马革裹尸)。杜甫咏胡马:“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第二:我说欣赏马,属马,但并不能把自己比作马。总是向往海阔天空,但大半辈子都是蜗居斗室。

在正式的访谈最后,资老师又提到,
“因为我是属马的,所以,我从小对马有好感,特别是在中国文学里头,讲马的特别多,杜甫有好多咏马的诗,马给人的印象,一个是忠诚,一个是不辞劳苦,还有一个就是很美,驰骋起来马这么一跑,想象中在开阔的地方它跑起来,特别的美。
另外好像在精神上,比较有骨气,很少说马奴颜婢膝,总是仰天长啸的。
特别是杜甫的那两句诗,“所向无空阔,真堪托生死”,就是马是可以托生死的,它是非常忠实的,不会背叛你,反正我对马有好感,但是我从来没骑过马,我特别想象骑马飞奔驰骋,用现在的话来说很酷,可惜我不会骑马。我觉得马跟我的审美观,跟各方面都有联系。”
2026年,又是一个马年,也是资老师的本命年(96岁),我们经过资老师的同意,将这期尚未公开发表的访谈,作为“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的引言,第一时间与朋友们分享。因篇幅较长,拆分成三篇文章上线,标题为编辑拟定。
在此也感谢赵振江、杨芷茜的认真提问和深度见解。本期音频剪辑王越,视觉设计 DSt. 欢迎朋友们在各播客平台,搜索订阅“怪正常的”。



年轻的老人
赵振江:
“动物园里关的都是人”,欢迎来到《动物园访谈》。我是样本采集员赵振江,还有一位不在现场的样本采集员Zoe(杨芷茜)。我们这期的样本是资中筠先生。
资先生名动天下,享誉全球。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信息,可以去网上查资料,也可以读资先生的书。有非常多相关介绍,资先生做美国方面的研究,做公益基金的研究,以及她的工作经历,都是非常丰富的。我和Zoe为什么想采访资老师呢?
资先生是这样一位长者,她出生于书香门第,生长于民国,成长于共和国,也经历过一些历史的变革。在大时代中,她一直有自己的反思。但是资老师身上最打动我们的,却是她的年轻。
我开玩笑和Zoe说,资先生是一位91岁的年轻人。之前我们非常有幸受邀参加过资先生的(89岁)生日钢琴独奏会。当时高朋满座,有各界的文化名流。但是最打动我的还是资先生在台上的优雅、从容,以及年轻与活力。
我和Zoe说,如果我们老了还能活出资先生这样的状态,那我们这一生就没有白白度过。我们也认识其他一些朋友,都很羡慕资先生有这样的活力,也非常认同我们这样的看法。一方面非常尊敬资先生,另一方面觉得她身上年轻的活力,不管是心态还是生理上,都非常值得我们羡慕的。我觉得有资先生这样的人是我们国家的福气,她这样的人才才是国家的宝贝。
第一个问题就先从我们最好奇的问题开始,资先生是怎么保持这样一个年轻的状态的?
资中筠:
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我,就是听其自然。我觉得基本上我是忘年的,我想干什么,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很少考虑到我年龄有多大了,只有我走路走不动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真的是老了。
有人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养生之道,怎么样保持精神,这些我从来没考虑过。所以我觉得我是忘年、忘我。这个忘我不是指多高尚,什么大公无私之类的,就是指没有总想着自己生理上怎么保健等等。
有一些老人见了面就讲怎么样保健,什么东西最有营养,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东西不要吃,我对这个没多大兴趣。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很少考虑这些,一切听其自然,常常忘记自己的肉身。不是老考虑自己。除非真的病了,痛得不得了了,我才去想办法寻医找药。
另外,在心理上现在至少是宠辱不惊,不是活在别人眼里,人家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我基本上不在乎。
但是我也做不到四大皆空,因为我对人间不平事,常常非常愤慨,这一点我克服不了。跟自己有关的事,使我生气的很少。但是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很远的事,都会使我义愤填膺,这个是我经常有的。但是并不会到影响我健康的地步。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的话,那就真的是心如枯井,或者是真的变成行尸走肉了。我觉得有一点能够发怒的,有喜有怒的这样的心情还是可以的。
此外,进入晚年之后,我特别发现有琴可弹对我非常重要。过去即使是在退休以后,我主要是写东西。考虑到一些问题,就忍不住要说出来。或者看见一些别的文章里头的我觉得有意见的观点,我也忍不住想说一说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所以我相当一段时间,我写了不少学术著作以外的一些文章。我对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前途还是很关心的。
但是后来言网越来越紧了,我发表的余地越来越少了,基本上就写的很少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觉得弹琴对我非常重要。幸亏我年轻时学了点钢琴,后来又捡起来了。由于弹琴的缘故,我又结识了一些新的乐友,甚至于有一些真正的专家自愿给我指导,从乱弹琴到自己对自己有点要求,还用心练,有个目的去练。要克服一些缺点和坏毛病,但又没有功利的目的,不是为了上台表演,而是满足自己的审美,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乐趣。这个也许是使我心态不老的原因之一。
另外还有一点,我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的,是我在进入老年之后,不知不觉的有许多忘年交。跟我同龄的朋友慢慢都凋零了,我心里想起来常常还是觉得很难受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不知不觉的,我现在的朋友各种年龄段的都有,除了我同年龄的,基本上很少。然后就是70后、80后、90后,这样的朋友我都有。而且都是自愿的,不嫌弃我这个老朽,愿意跟我交流,并不是我努力去追他们。
赵振江:
是大家追着您。
资中筠:
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人家忙得要命,我是一个闲人,没事干的人,所以我尽量不去麻烦别人。但是人家愿意来跟我聊天,我非常欢迎。
我觉得我跟我同年龄的人非常不一样的就是,我有很多忘年交,这个对我保持也许还不太老的状态有帮助。
我是一个衰朽老人,也是风烛残年了,又没权、又没势、又没钱。但是还有人愿意跟我交往,而且是主动愿意跟我交往的,他一定没有功利的目的,完全是神交,就是愿意聊天,就是精神上的交往。我觉得有这样一种社交的圈子,是我很大的幸运。很少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有这样的境遇,而且来跟我聊天或者是找上门来的,对我都无所求,因为我没有什么可给的,都是对我有所帮助,这是我以前没想到的。你说使我心态比较年轻了什么的,我觉得也是一个原因。
还有我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对什么事情我都能够冷静、理性的对待,而不是那种容易烦躁、容易动感情的,用感性来对待的。所以生病了什么的,我都能够淡然处之。
赵振江:
您刚才说到和年轻朋友交往,当然是您谦虚了。包括我自己在内,每次过来还特别担心打搅您,但其实每次和您聊天,对我们助益都特别大。如果有机会拜访到您,对我们晚辈来讲,其实是有非常大的鞭策和鼓励的。发自内心,是我们的幸运和您有一些沟通。当然,您心态确实也比较开放。
资中筠:
这可能也是互相的,互相都有。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变化的非常快,过去老人常常说我经验比较多,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所以应该年轻人向老人学习经验什么的。现在我觉得完全变了,现在新的东西多得不得了,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象过的。所以我自己觉得跟一些年轻人交往,特别现在又有互联网,那么发达,使得我对于新的资讯都有所了解,不至于非常落后,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好处。有的朋友跟我差不多的,甚至于比我稍微年轻一点的。我就发现他很闭塞,好多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发现我还不太闭塞。
赵振江:
对,我看您对现在的一些时事,或者是新闻的事件点,包括您刚刚提到的江苏的大风还有西客站的事情,其实您都有关注,信息其实是流通的。
资中筠:
这跟微信有关系。
在不同的人生片段,都有奇妙的时间感
赵振江:
您刚才提到忘年之感,我在您的书里也看到您提到这句,我也觉得特别好。一方面您是经历过大时代的,有这样、那样的经历,我看你的自传《九十自述——蜉蝣天地话沧桑》,真的像一趟很长的,悲欣交集的旅程,看到里边一些细节。另一方面,时间在您身上好像不起作用,不会有我们常人理解的那种限制,那个年龄段就该如何如何这样的状态,我觉得这个特别棒。
我和Zoe也在讨论,有的时候时间或者是年龄,它只是一个数字而已,看你自己这个人,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可能是和我们主题契合的。自我完成这个事情,是您自己有意识的去做,可能会更能发挥出来。
我想问您的第二个问题是,您在书里面写到,有十年时间大概是不太读书的,就在乡下,包括当时干校也好、牛棚也好,在农村。在那个时间段,那个时间感是怎么样的?

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
资中筠:
我那时候基本上没有时间感,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干校没有十年,是两年到三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被改造得不考虑问题了,完全不考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有一个,当时以为我们这辈子就得当农民了,所以就一心一意的想当好一个农民。开头的时候我觉得当农民挺可怕的,我怎么能靠种地来养活自己,我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就威胁我们说以后就该不发工资了,你们就该靠种地,跟农民一样了。
所以我就真的全心全意的学,后来种了一年地之后,我发现农活并不怎么太困难。我们按照科学种田,该打药打药,该施肥就施肥,该下种下种。我们第一年就比老乡的产量要高得多。后来我发现其实并不太难,就叫我一辈子当农民,我就当吧。
与女儿于河南干校,1970年
在那个时候就根本不读书了,而且我居然就能够训练到一看书就打瞌睡。早上起得特别早,下地劳动。有一阵子忽然有一个指示,说要学六本书,什么《反杜林论》列宁的什么什么的。下午三点以后就开始学习。打开书我就打瞌睡,我根本看不进去。
后来我就发现,我杜撰一个字叫做“去文化化”, deculturize,我用了这样一个字,就是把所有的文化都去掉,就老老实实当一个农民。而且真的体力越来越好。原来扛不动的能扛得动了。
我后来曾被分配背着农药箱打药。在河南种地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虫灾特别厉害。到开始打虫子的时候,我分配的就是背农药箱,我可以背25公斤到50斤。但是我要蹲下背就站不起来,得把那个药箱先搁在一个比较高一点的地方,或者有人帮一下,我就能够做到这一点了。挑还是不太行,大概能挑个20、30斤,可以到地里去送粪之类的,已经能做到这一点了。
那时候我大概40岁。我觉得一点不难了,以后就永远做个农民也可以,也就不想了,从来不想回城市之类的,就属于一种脑子基本上不用了,真的就是这么一个状态。而且我觉得也可以,也不是这样就活不下去了,并没有念念不忘我还要回城里什么之类的。
我当时的处境不属于挨斗的,那阵狂风暴雨已经过去了,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就是专案组审查几个重点的人,说他有历史问题,或者有这个问题那个问题,去查他们,这些人经常就要被叫去交代问题,有的时候还要开他的会什么的。我属于一般的群众,就是属于应该好好改造的。
因此,也不属于那种可以参加专案组的积极分子,我可以不整人,也可以不挨整,那个时候是处于这样一个情况。
也许由于年轻时候那种想当隐士的观念起了作用,我在中学的时候,对东汉魏晋的那种隐士,挺感兴趣的。觉得归隐山林的生活也挺好,我就把它看作归隐山林了,就这么待着了,也忘掉尘世间的事。至于说物质生活比较艰苦,那就艰苦点吧,挺容易适应的。开头的时候,最难适应的是脏,上厕所实在受不了。慢慢的,我们干校的人,自己造了干净一点的,很深的那种干厕。慢慢的最基本的卫生条件有了之后,我觉得那些物质生活怎么着都能够接受,就这么待着了。
忽然说要被调回去了,人家问我是不是特别兴奋或者怎么样,我开始没感觉,那时候就很麻木的。你要说时间,那时候也不想我现在多大年纪了什么的,我这辈子就怎么样了,几乎不想了。你们现在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中年的时候,会进入那么一种状态,我现在也很难想象。
赵振江:
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包括我自己想起来真的觉得,比方说39岁、40岁。
资中筠:
很焦虑。
赵振江:
对。比方说我现在是35岁,我还稍微好一点,同龄人都焦虑的不成样子了,都觉得这个时候该如何如何了。
资中筠:
你们能够焦虑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我们从开始就是国家分配工作,工作是要被分配的,不是自己选的,开始就把自己交给组织了,自己不需要再考虑我的前途怎么样,你考虑也没用,你就好好工作。当然你愿意上进,希望领导表扬你,这个还是有的,希望做得好一点,别一天到晚老受批评。但是至于说自己前途怎么样,要做什么,都不是自己考虑的事了。所以现在让你当农民就当农民吧,也就这样了,那种雄心壮志什么的都没了。
赵振江:
您在其他文章中也提到过,中国的传统文化很大程度上是滋养到您的。包括上次我和您聊,您也和我提到说关于孟子“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些做人的这道理。
您刚才提到一点说,可能东汉或者是魏晋那些名士的隐居山林的那种感觉。我觉得可能一定程度上,在精神上是有点保护了您。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这样想的,有一个精神家园在那里护着您了。当时下放的其他同仁,他们是不是也还是会焦虑,会卷入到那个斗争里?
资中筠:
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交流,横向的交流都没有了。你想,你随便说句话都会变成个事,所以那时候谁也不跟谁谈心的,所以他们什么状况就不知道了。大家埋头劳动就是了,平常没有什么交流。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我们那时候就那么一个状态,有几种人,一种人是整人的,一种被整的,一种是不整的,就在那待着的。文革开始的时候,我是被搞了一下,但是也没什么太厉害,到干校的时候,劳动的时候,就属于一种完全无所谓的一个状况了。
赵振江:
这是在干校。我也看到您有一段是在维也纳,当时是和陈乐民老师一起。那段时间,如果是从时间感上来讲,那个也是比较独特的一个经历。
资中筠:
那个经历也是很独特,可是我们那个时候很有意思,从生活条件来讲,那简直是两个极大的极端。维也纳当时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方,当时中国的物质文明和西方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在那,比如说穿的衣服什么的,生活状况也是和国内非常不一样了。
但是我觉得那时候思想改造已经改造到这样一个程度,我们因为工作需要,需要和资本主义国家打交道,也需要和资产阶级人物打交道。但是我记得我们被交代,领导一再的有一句话叫做“生活社会化,思想政治化”。
“生活社会化”什么意思呢?你需要吃西餐就吃西餐,你需要穿漂亮衣服,参加那些各种各样的活动,外交活动,你跟他们来往,但是你在思想上,你记住你的立场得站稳了,你不能说一下就被腐蚀过去了,或者跟他们一样了等等。所以这个警惕性非常高。
那个时候,我跟陈乐民都非常自律,一方面很自律,一方面我现在觉得很遗憾,我们有这么大好的机会去观察世界,但是实际上是封闭的,而且用有色眼镜看外头。比如它那么繁荣,反正这个资本主义就是这样,它还是邪恶的,我们不会为之所动。当然有机会参观名胜,我们还是很愿意去看的。比如说维也纳是音乐之都,有音乐会,我还是特别愿意去听。但是听到国内困难挨饿,我们就赶快要求回国,觉得在那里生活很惭愧。
所以那时候我觉得已经改造的相当差不多了,现在回头来想,我那么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的机会,别人都没有的,去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基本上吸收的很少。现在觉得非常遗憾,要是现在比较正常的,像你们这样要能出去,一定去了解很多很多情况,吸收很多新事物,那时候我们没有,基本上思想都是封闭的,而且很怕自己被也影响了。
赵振江:
很怕被和平演变。
资中筠:
很怕被和平演变。回来之后人家说你,你举止都不一样了或者怎么样了,特别怕这个。所以你很难想象那时候,我们自己自我约束到什么的地步。甚至于电影,除非领导说带我们去看电影,要不然我们自己都不去看。
还有一点我觉得回头来看比较有意思的是,因为我们是参加的以苏联为领导的左派国际组织,这个组织里头的工作人员,全是各国共产党派的,特别以法国共产党为主,那个组织工作语言是法文。我们接触到西方的这些共产党,他们的信仰或者是观点基本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反帝国主义,或者是反资产阶级等等。
但是我们有一个发现,就是他们居然敢于维护自己的权利。那些工作人员动不动就向他们的领导去要求加薪,或者说我该休假了,我还没休呢。我们大为惊讶,我们国内绝对不敢向领导说,我该加薪了或者我该怎么样。后来我就发现,其实工人阶级争取自己的利益是题中之义,本来工会就是为争取自己待遇的,所以他们这个完全对。
当时我们国际组织的秘书长、实际负责人是法共的,他们的党员向他请愿,法国人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表达要比我们坦率得多,什么话都敢说。我们觉得有些话根本不能说的,但是他们都说,所以我就发现这西方共产党跟我们确实是不太一样。
为什么说现在的人有点不太理解,那时候怎么大家就都接受了这样一种思想,或者认为真的可以这么做。因为那个时候整个世界的潮流都是向左的,特别是欧洲的知识分子主流基本上是左倾的,不是共产党就是共产党的同路人,所以好多诺贝尔奖的获得者都是共产党员。我们第一个主席,国际世界和平理事会的主席是约里奥-居里,是居里夫人的女婿,他也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当时在科学界很有威望,他也是共产党。
我曾经见过一次毕加索,去巴黎开会跟我们领导不知怎么会去他的住处,不是最大的画室,反正就有一个地方见到他,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能是共产党,他自由主义的不得了。一天到晚一个情妇又换一个情妇,这人也是共产党。
所以我就发现西方共产党和中国非常不一样,生活方式很不一样,但是他们的左和他们这种追随苏联,唯苏联之令是从,是完全一样的。
要是没出去,没见过这些人的话,我不会想象西方共产党原来是这样的,挺有意思的。在我们看来就挺个人主义的,我们绝对不敢这么维护自己的利益。他说我不加班,我今天已经加够了,他就可以跟领导那么说,我觉得这就很奇怪,我们绝对不敢的。
甚至于我第一次到苏联,我都觉得苏联人虽然跟中国是一样的,我们是追随苏联的,但是苏联人相对说起来有两个我觉得不太一样,还是比我们开放,敢于表达感情。
有一个陪同我们的苏联翻译,很年轻,挺漂亮的,她跟我们说,祝贺我吧,我快要结婚了。我们心里觉得特别奇怪,我们哪敢跟外国人说我要结婚了,就是这种,你知道吗?他们比我们要率真一点,只要不涉及到大的政治问题,在生活上,比如说她们又化妆、又打扮。
有一个苏联女的就问过我,她说为什么中国女的不许戴耳环?我说没有不许,但是大家自然就不会戴。我第一个感觉也是这个,他们在生活上比我们还是要开放。不是说生活水平高,是说他们在表达自己感情方面,敢怒敢笑一点,我们那时候拘束的不得了。当时我们就兢兢业业、规规矩矩的在那接受改造,就是那样,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当时跟国外联系的时候我的一个感觉。
至于说被认为是资产阶级,那又另当别论。但是这些左派的共产党员之类的,跟我们好像也不太一样。后来反过来看,觉得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我们是农民出身的党员占大多数。所以一个工业化社会跟一个农业社会出来的人是不一样的,虽然信仰是一样的,自以为都是属于同一个阵营的,但是在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上,确实还是不太一样。他们也不会以没有文化为荣。
我们跟现在可不一样,什么学历,特别重学历的,那时候风气就是以大老粗为荣。我觉得至少苏联人不一样,苏联对专业,当时比我们还是有一定的尊重。
赵振江:
我也看到您书里写到苏联的那个漂亮的女翻译,过来讲说祝贺我吧,我要结婚了。可能我现在看也挺为她开心,好像比较自然。确实是我也能理解您,当时那个语境肯定会觉得有点奇怪。另外我整个看《九十自述》的时候,好像确实是我们这边的那个年代和时代,每个人真的都是一个螺丝钉。
资中筠:
对。而且要把自己的一切,就是七情六欲好像都得约束起来。
赵振江:
是。
资中筠:
特别是我们外事纪律特别严,跟外国人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表达感情。所以不能说我想家了。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好像个人的东西都是要压缩到最小。
赵振江:
我在看的过程中,尤其特别感触的就是,您因为那样的时代和父母的联系极少。
资中筠:
这个我是觉得非常后悔和内疚的。
赵振江:
回过头我们再讲到您,在五十志于学这件事情,当然有的人讲说人文学科或者社会科学,肯定是到那个时间段的积淀是越来越能出成果的,其实对您来讲也不是这样一个概念?
资中筠:
从干校回来之后,我在对外友协工作,基本的工作就是送往迎来,一批一批的接待外国友人。尼克松访华之后,中美还没建交,实际上已经是半开放,开放了之后来往的外国人就比较多了。
现在接待外国人的单位多的不得了,那个时候只有友协和一个旅游局。我被分在美国组,专门接待美国方面来的人。也有欧洲来的,有日本来的国际友人。我一天到晚就接待外国人了,这种事情实际上很枯燥。
外国人来参观的路线只有几条,到了北京以后,比如到上海、到南京,或者是到湖南。就几个开放的地方,然后每一个城市有几个专门接待外宾的项目,找这些人谈话,参观什么呢?在上海参观百货大楼,因为上海的东西比较看起来好看一点。比如到南京一定挑中山陵,有几个开放点,不开放的地方根本是不许去的。然后专门有几个人出来谈话、接待。
在上海比如说还有一个机械厂,专门讲工业。到沈阳也是有那几个工厂,还有长春的汽车厂看红旗车。这些都是给外国人开放,然后出来讲的人有一整套我都能背下来的解说词,老是这样子的再加上点当时的政治口号。比如说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在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下,我们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后来批林批孔又要结合批林批孔的调子等等,所以这样一批一批,一年大概要接待好几批这样的客人,我实在觉得非常厌倦,这种生活,这样的工作。
后来我就越来越希望能够脱离这种工作,另外还有一个在这样的机关里头,我自己应该说经验越来越丰富了。对工作各方面有自己的看法了,但是一级是一级,你上级的命令你就得服从。但是在文革之后,有一个转变,过去还有点讲资历,文革之后从造反派里头重新提拔出来一批根正苗红的,在外交部系统里站队站对了的人,他们那个派性特别强,这一派,那一派,还有要年纪比较轻的。后来有的领导我的人比我资历浅和年轻,而且我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越来越觉得难受。
所以我后来想我最好要去一个新单位,最好是跟级别没有关系的,可以不理其他人事关系,自己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另外,我的个性喜欢读书、思考,写点东西。
当时知道社会科学院的情况,我曾经有过想要回到外国文学领域。我本科专业是外国文学,我的好朋友冯钟璞
在社科院外文所工作。她说你上我们这来,我也希望能够调到社科院外文所。实际上我那时候有点不自量力,因为我脱离外国文学这么长时间了,根本考不上。他们那个时候招聘研究人员是要考的。当时友协的直属系统是外交部。我们的人事关系都在外交部,它是不放的。它一方面对我们这些人,完全是作为工具来使用。但是一方面它又认为,你是属于业务比较强的。
在社科院外文所工作。她说你上我们这来,我也希望能够调到社科院外文所。实际上我那时候有点不自量力,因为我脱离外国文学这么长时间了,根本考不上。他们那个时候招聘研究人员是要考的。当时友协的直属系统是外交部。我们的人事关系都在外交部,它是不放的。它一方面对我们这些人,完全是作为工具来使用。但是一方面它又认为,你是属于业务比较强的。
右一宗璞,右二资中筠,1951年于清华园
赵振江:
对,业务骨干。
资中筠:
高级外文人才,它是不肯放的。所以只能在它的系统里头调,那我就说那就调研究所。现在叫做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那时候就是叫国际问题研究所,属于外交部底下的研究机构。但是那个研究所是外交部里的人都很不愿意去的,因为那属于三线。友协属于二线,像使馆,部里那属于一线。在外交部号称一等公民、二等公民、三等公民。
属于三线是因为实际上那时候对研究是很不重视的,等于是储备干部的地方。有许多运动“犯错误”的人就被搁到那里头去了。等于是贬干部的地方,但是真正贬的干部就把他踢出外交部了。都是业务比较强,外交部又不肯放的,但又认为不适合于做一线工作的人,就搁到研究所去了。比如说在文革的时候,外交部“派系斗争”里头被认为是站队站错的,也就到那去了。所以去那的人心情都是不痛快的,我居然自愿到那去。
赵振江:
自贬。
资中筠:
这个是从来没有过的,但是我那时候已经想通了。我看中两个事,一个是时间,时间就归我自己支配了,还有一个图书馆非常好。解放以后就从国民政府的外交部接管过来的工具书、资料,非常非常丰富。后来又有特权,及时进口国外的资料,别的图书馆都没有那么齐全。大概只有国图还可以,其他图书馆都不太可能和它比。文革期间有几年什么资料都进不来了,但是他们是比较早恢复的。所以国外的外交解密档案什么的,就他们那有。我就看中那个图书馆和自由的时间,其他我都不管。
要调不出这个系统,我就先到研究所去。别的人调出都希望到使馆去,派到驻外使馆。而驻外使馆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地方,因为早期在“和平运动”的时候,我也跟着代表团出国。出国也都会到使馆见大使什么之类的,我就发现我们那个时候,比他们还自由一点,还能够接触到外界开放一点。
他们就是一天到晚就在这个使馆的圈子里头,根本不能自由出门。比如说坐公交什么的,都是不可以的。因此他们人事关系就很多矛盾所以我最不想去的就是使馆,说话又得特别小心,这个可以交往,那个不可以交往。这样就开始去研究所,后来慢慢遇到李慎之又把我弄到社科院去了。至于说研究美国不是我选择的,因为我在友协就把我分配在美国组了。
赵振江:
美国组。
资中筠:
那么到了研究所,顺理成章就把我分配在研究美国的室。而且那个时候正是对美国开放的时候,特别需要人。美国是个重点,研究别的远远不如研究美国重要。从此以后就一直都研究美国了。人家老问我,你为什么选择研究美国。我那时候并不是特别对美国感兴趣,并不是这样的。
赵振江:
我看您书里也有写到这一段,我看到您说有那么好的图书馆,您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我都为您感到开心,觉得好充实。
资中筠:
而且我这一步特别走对了,好多人当时不理解,觉得我好像抛弃了一个大好前途似的。原来可以当外交官的或者怎么样。过了几年等我的书出来了之后,好多人来跟我说,你还是选对了,所以我后半生过的挺好的。
赵振江:
所以我觉得还是随着自己的内心,因为您本来就喜欢这样的事情。按照自己内心去走的话,其实整个也会顺畅,最起码内心舒畅,然后学问或者成果慢慢会出来。
资中筠:
而且从那个以后,我慢慢的真的就完全不在意人家怎么看了,什么升迁这种事,我基本上就摆脱了。我觉得取得一定的自由。而且我从干校回来,林彪事件之后,我基本独立思考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国际、对国内问题的看法,就越来越独立了,不太随波逐流了。
赵振江:
这是一个。还有比如说我觉得有几个节点,我特别想听您讲一下。比如说还有大概66岁退休,退休的时候,您时间感其实也会变得更自由,再去书写。著作出现的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扎实。退休那段整个您的时间感怎么样?
资中筠:
后来我就退休了,退休以后我真的取得了很大的自由,无论是到处跑或者是什么,其实我觉得后来比较有意义的著作都是在那以后写的。
赵振江:
所以66岁所谓退休时间,对您来讲真的是更宝贵的时间。
资中筠:
后来我就觉得特别自由,连思想也从那以后越来越开阔了。
赵振江:
其实我看后面陆续也还有些讲座、有些郊游、有些分享。
资中筠:
那个时候有一个特点,就是恰好那个时候是90年代,那一段时间国内的讲座成风,所以我跟陈乐民在90年代的后期,到21世纪的前期这十年,被邀请做讲座特别多。
我有很多文章常常是先讲完了才慢慢整理起来的。这个对我有一个好处就是启发自己的思想,有的时候为了要去做讲座,就考虑一些问题,越讲越深,越讲我自己考虑得越深,好多新的观点都是这么出来的。
那个时候大学提倡素质教育,各个大学都有一个素质教育基地或者是素质教育办公室等等。怎么做素质教育,他们就请各种学科,各式各样的人来给学生搞讲座。那时候像我去过的大学,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复旦大学、浙大,北京倒反而少,外地的比较多。还有个别的比如像什么地方的财经大学什么,还有湖南的师范大学,广东也有。
广东媒体特别发达。那时候我跟南方系的接触也是很多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学术活动和思想交流特别特别多,应该说是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个黄金时期。大概2000年,我到广东去,那个中山大学的袁伟时老师也很活跃。有一次,他请我吃饭把当时广东的各个媒体都请来了,好多媒体人还有退休官员。他那个时候非常乐观,他说你看现在我们这个蛮荒之地,现在媒体这么发达,很可能慢慢会变成30年代上海孤岛的那种情况。就是文化新闻特别发达,当时那些人,青年人、中年人都意气风发。
但是过了两年,南方报系就挨整了,就换领导了,不过那个时候有点前赴后继,换一个还是这样,换一个还是这样,一直到后来不行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是那个时候有这样一种气氛,所以我就有这样一个机会,包括陈乐民,他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也跟我一起到处跑,到处演讲,跟人家交流,也就促进了自己思想的活跃度。那个时候比如说讲座的时候人家也会提问题,我起先没想到这个问题,促使我去想。所以从那些年我的创作也是比较旺盛的,我大概是70到80岁创作最旺盛。
赵振江:
所以现在还是特别年轻,因为我有看您最后出的那个《老生常谈》,那本书里我看就有收录了一些您的演讲,或者接受采访的一些。
资中筠:
然后我最集大成的就是那五卷《自选集》,我想后来很多人知道我,或者是愿意跟我交流也跟那《五卷集》也有关系。像我们这种人写的东西,我从来觉得是小众读物,从来不会畅销的,但是那个五卷《自选集》重印了好多次,后来就不让重印了。不然的话它一直到现在我觉得都可以继续重印下去。
赵振江:
那个也非常精彩的。所以我一想,一来是我也看到包括《老生常谈》节录的一些讲谈,另外还有一些您说的那个氛围,我是稍微有一点感觉,赶上一点点尾巴。因为我大学是学新闻,研究生我是读历史,我读历史还专门到广州读。就是也其实向着那些报馆去的。赶上了一点点就是您说的那个风云激荡或者媒体、生活文化开风气之先的那个尾巴。
资中筠:
还有书店,三联书店就搞讲座,它也是比较开放的。还有南京的先锋书店,一些书店也在那儿搞。所以那一阵子特别多,各种杂志报纸上面。
赵振江:
我大概是2009年才去广州,我当时读大学去实习,我就看到那个氛围。但是等我去广州读研究生,然后去《南方周末》去实习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一个特别难过的尾巴,就是“一坨屎”事件或者是“新年致辞”事件。我还去那个南方报业,《南方周末》的门口,很多人在那里献那个菊花。
资中筠:
就那么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中国人的启蒙是可以有一个比较好的向前走,一代人就可以了。
赵振江:
确实现在的新生代可能90后、00后再出来以后,他们受到的理念教育,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资中筠:
现在很可怕的是教科书整个重改。我碰到一位老师,他参加历史教科书的评审,他觉得谎言简直太多了,他都受不了。
赵振江:
包括我看您在不同的场合,包括提到民国小学那个课本,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些道理,但是把一个人给怎么样活,其实是多么清楚的。但我们现在反倒完全是倒过来了,真的是很可悲。
资中筠:
这是最可怕的事情,我自己后来的思想和著作,跟那一段的背景也有很大的关系,等于是那时的氛围推动我做的,要是没有那些讲座,没有这样一个气氛,没有那些需求,也许我还自己会在研究做一些事情,但是也许不会出现,我自己的思想那么活跃,写出五卷《自选集》那些文章,和当时的背景很有很大关系。
赵振江:
是,可能相对来讲之前的研究,当然它会看起来是更厚重,它在专业的领域抓得更深。但其实后来的五卷本的《自选集》,包括后来这些文章、讲座,其实它和社会当下切的是更近的,我觉得它本身的反响可能更大。
资中筠:
而且都有问题意识,就是为回答一个问题而写的,回答我自己或者别人提的问题。
未完待续…
*本文由2021年5月“动物园访谈”播客对话资中筠的音频整理而成,“动物园访谈”播客栏目由赵振江、杨芷茜发起。
内容编辑:ruicen



精选评论
共 34 条无论是访谈内容,还是资先生的音色、音调都是那么的真诚,赤子之心不会因年龄而褪色🌹🌹
资中筠先生是我很敬爱的长者,是我精神家园的建设人之一,我的思想启蒙人之一
40岁开始也来得及
男的口音听着真的难受
终于看到了先生的消息,自从先生的公众号几年前停更,一直担心她出了啥事,问别人可惜我这层次也没了解的,还好还好,终于在这里看到,太激动了~~万幸!希望先生健康长寿,再活好多年啊!
这个播客上哪里听啊?
看理想 (编辑) :“动物园访谈”播客暂时没有上线,资老师的采访只能在这里听到。不过推荐你去各平台订阅播客“怪正常的”,是这个访谈主理人的另外一档播客。谢谢。
明明是女士为什么评论区一直在说先生?先生是尊称难道女士就不是尊称吗?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在不停的美化先生这个词,而污名化小姐这个词!
听到这里哽咽了,在运动后整个文坛的纪实回忆、伤痕文学,铺天盖地的都是城里人所受的迫害、委屈,为农民发声的凤毛麟角,就像占人口绝大数的他们只是块背景板,和树、土地一样,不是人。谢谢先生这几句话!因为为这块土地上最苦的人群说话的太少太少了!
男主持人是山西人吗
Ccc :主播这个口音太亲切了哈哈哈哈
木有啥用 :听起来是我们山西大同忻州这些地方的😜😜
先生的声音让我宁静,一直是先生的小粉丝
这个访谈太珍贵了!有幸听到
真正的知识分子。
有音频了,开心
老师的自传去哪里买啊?怎么搜都找不到
看理想 (编辑) :资老师的自传也会陆续收录进「数字图书馆」中,请期待后续的更新。
barbara 回复 看理想 :期待!
主持人这个口音重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