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苏联未阻止联合国“出兵朝鲜”的真相

大概是前年（2006年左右）俄国人披露了一个档案，这个档案一披露以后，美国那边一下“乱”了。这是一个什么材料呢？很有意思。就是关于前面我讲的说“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苏联在联合国的代表不在场”的这个问题。

 

那么史学界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苏联驻联合国的安理会代表不回去（参加关于出兵朝鲜战争的安理会决议）？如果他回去，他一投否决票，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联合国军成立不了，那么美国参与朝鲜战争就像它后来“打伊拉克”的处境是一样的，没有合法性了。除非它也跟中国“学”，派一支志愿部队，不能以国家的名义派军队直接参战。而后来它不但以国家的名义，联合国军是由16个国家组成的联合国军“打”的。

所以当时很多人都在责难苏联，不只是后来的学者对这个问题抱有疑问，在当时很多包括社会主义国家都觉得想不通，说：“你让中国人这么玩命去弄，你们其实联合国代表在这说一句话不是很管用吗？为什么不去？”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大家都在猜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在前年，日里诺夫斯基突然发表了一个文件，文件是什么时候的呢？是1950年8月27日，讲的是哥特瓦尔德，捷克斯洛伐克的前总书记，给斯大林写了封信，他意思是说：“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苏联驻联合国的安理会代表不回去阻止美国通过一系列的侵略性的决议？”斯大林给他回信，斯大林是怎么说的？

斯大林就讲的是：“苏联人代表团不回去的结果是什么呢？是美国通过了可以侵略朝鲜的决议，那么这样美国军队就到了朝鲜，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就是想让美国人到朝鲜来，让他们陷入这场战争.......”，说了一大堆，前后还说了好几条，但核心的观点就是“这是他原先就设计好的”。

这份档案一出来以后，后来美国很多人写文章就对整个朝鲜战争的起源做了重新的估计，好像（朝鲜战争）是斯大林早就运筹帷幄了，都设计好了。

这个在我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因为你看我原来讲了很多，我几乎讲的每一个重要的事情都是有档案文献作为依据的。你可以做这样一个判断，就是斯大林同意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的前提是美国人不干预朝鲜战争，对不对？他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如果他早就计划好了，那）他原来那些表现不就都是说瞎话了吗？所以如果事情发展到后来，像斯大林那样讲的，他当时就是想把美国人弄进来，这不合逻辑嘛。

后来有很多学者给它又做了延展和演绎，就是说斯大林原来就是这么想的：先让金日成打李承晚，然后让美国人打金日成，然后让中国人打美国人，然后他坐在那看笑话。

瞎扯淡。他怎么知道美国人就一定会出兵呢？再一个，他怎么知道美国人出兵以后，中国人就一定会出兵？这些都是拿事情发展的结果当做了原因。

 

我们搞历史研究这是个大忌，你不能拿已经发生的事作为原因去讲述，斯大林在这就犯了这么一个很大的逻辑性的错误。但是他不这么说，他也确实过不了这关，他没法解释这个事啊。

那我现在看到的材料，当然我也不能说我们能够准确地判断他当时为什么不让苏联的代表回去。但我们现在看这个历史的过程表现出来就是这样，当时他是犹豫不决、非常谨慎地处理这个事。所以我的判断是他当时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因为6月27日那天吃午餐，苏联驻联合国的代表马立克、美国的代表和联合国秘书长仨人坐一块吃饭的时候，联合国秘书长就跟马立克说：“今天下午就安理会要通过一个重要的决议，你们怎么还不参加安理会？”当时美国大使听完了以后就吓坏了，说：“这事你怎么能......”桌子底下就踹了他一脚。

他意思是：“这事你不能跟他，我就怕苏联人来，我们赶快通过这决议就完了，他一来不就全坏事了”。好在说一看马立克的反应，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喝他的咖啡，吃他的面包。环顾左右而言他，他就把注意力扯到别的事上去了，这样他们就放心了。

那么这个事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一点，就是马立克事先没有接到莫斯科的指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事你看俄国档案看多了，你就知道他们这些人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地去答复一件事，必须得背后有指示，否则的话他就说：“我考虑考虑”，但他连这个都不说，来不及“考虑”，就是因为下午就开会了，他请示也来不及了。所以这是看美国的文件中显示的。

这件事在一个回忆录里也讲了，但是“回忆录”是否可靠，这个就不太好说了。那主要讲的就是斯大林担心，回忆录讲就是斯大林担心如果他（马立克）去了安理会，他很难办这事，他是投否决票？那么大家就会指责，“你是跟他们站在一起了吗？”是吧？“搞不好这个战争就是你在背后挑拨、捣鼓的”。他要是不投否决票，那中国和朝鲜就不干了。说：“你这个老‘大哥’在那干什么呢？不干正事”，所以他很可能就是比较左右为难。

我倒是觉得这种情况比较合乎逻辑，也比较可信。当然这个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但是不管怎么样，当时斯大林是没有想到按照有些学者说的，这都是他策划好的，让先打这个，再打这个。好像是说斯大林就像在摆弄游戏似的，这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这里也有一个教训给大家，就是我们搞历史研究，不能看到一个档案就当真。这档案作假的可就多了去了。

我说的这个“作假”，不是说后来伪造档案或者修改档案这种事，至少我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过，档案的陷阱其实往往在于档案的原作者，大家看档案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你一定不能以为它写的就是真的。

我前面讲了很多故事了，当时斯大林就没说实话。你就不能认为他当时说的就都是事实，因为这种事情太多了，我们讲“西柏坡谈判”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哪能说他每句话都是都说的是真的？所以对当事人的文件形成的时候，作者的心态、他的目的，这个要搞清楚，你才能判断这个档案能使用到什么程度。否则的话，那历史就全乱了。

 

这样我们来大概总结一下，就是在整个朝鲜战争的过程当中，当然还有另一方面就是苏联对中国的援助，这个我就不细讲了，大家就看有很多具体数字，就给中国六十个师的装备，整个中国军队的现代化全是靠朝鲜战争中苏联的装备形成的......

我原来讲过中国的武器制式不一样，有苏联枪、日本枪、美国枪......很乱的。到了什么时候呢？就是到了朝鲜战争结束，一批一批的就把武器装备全部换成“统一制式”了，全是苏制的，这样也是后来为什么到1952年，毛泽东他不想停下来，他那会很有信心？

我没有时间细讲，大概苏联对中国的援助，你去看有很多材料，你会做出一个判断。就是1949年刘少奇去苏联了以后，到1949年底，1950年初这一段做了很多决议。援助中国这个那个的，而且条件非常优惠，毛泽东访问苏联完了以后，苏联就变了，就扯皮，跟你折腾。为什么呢？因为苏联对结果不满。

那么到朝鲜战争爆发以后，特别是中国出兵以后，苏联又有变化，又开始积极援助中国，什么51个项目，一会又增加到90个项目的援助等等。

所以在朝鲜战争期间苏联给予中国经济上很大的援助，所有这些就构成了一个就是在朝鲜战争期间把中苏同盟的政治的、军事的、外交的基础给构建好了，如果不是朝鲜战争的话，很难想象毛泽东和斯大林的关系会走到什么地步。

如果不给毛泽东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真的很难讲。因为这两件事离得很近，（毛泽东访问苏联以及朝鲜战争爆发）4个月就发生了这两件大事，所以现在看不出更多的迹象。但是你可以推断，上次我讲的苏联在中苏同盟当中所遭受的这种战略性的损失，斯大林真的是很难以接受的，而且他又领略了毛泽东的这个人“真难对付”，所以朝鲜战争改变了中苏关系的发展的趋势。

 

照我看，因为“中苏同盟条约”签订，在美国人看来是一个很实质性的东西，表明了中苏结成了同盟。但实际上，当时对于中苏双方来讲，心里都结了一个“疙瘩”。按毛泽东讲，他是“虎口夺食”夺回来了大连、旅顺等等。主要的方面还是，朝鲜战争对中苏关系的这种影响。

但也遗留了一些问题。遗留了主要一个是旅顺港的问题，因为上次我讲过“中苏同盟条约”签订的时候，当时规定的就是到1952年底（归还旅顺和大连港），苏联提的是对着合约签订，但是当时中国不干，说：“你对着合约你要老不签订，那老不还了，你定个时间吧”，就定到1952年底。

这样到了1952年中的时候，苏联就提出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得把旅顺港还给你们？”这会中国也不敢要啊，第一中国海军没建起来，第二朝鲜战争打着仗，你这海军一撤走怎么办？所以中国说：“不能撤”。那不撤，斯大林说：“那行，不撤，你再来签个协议嘛。”

好，这个协议一签就麻烦了，是周恩来去签的。什么原因呢？咱们不太清楚，但是你看这个协议就非常有问题。1945年的那个协议规定是“苏联租用旅顺港三十年”，但是1952年9月的这个协议没有时间，只是“中国请求苏联继续租用旅顺港”。

当然什么原因现在不太清楚，我看了那个谈话记录，周恩来跟那个斯大林就是这么谈的。就是中国现在不希望苏联撤军，斯大林说：“那你不撤军，那么咱们就签个协议”，那么这个协议到底谁起草的？双方对条文有什么商量？这个不太清楚。

因为要根据以前的文件来看，其实任何一个条款双方都是经过多次讨论的，但这次这个不太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可能因为是战争期间（比较紧急）。总而言之这个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原来不管怎么样，到30年你得还，1945年签的，30年1975年就得撤。好，1952这个条约一签就没时间了，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

那么再一个，就是在战争期间，其实双方也有一些小的矛盾，这些矛盾其实也造成了毛泽东对斯大林的一些不满。因为你看电报可以看得出来，战争期间毛泽东对斯大林态度跟1947年到1949年7月前后差不多，非常恭敬。

这个相关的档案大家有功夫的话，可以看看，我已经在台湾出了三大卷《朝鲜战争：俄国档案馆的解密文件》，近世所（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给印的。

这个很不符合毛的性格，我每次看到毛泽东写这些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笔写的。他只给斯大林写过这样的，我们再没看过。后来，当然了给赫鲁晓夫的文件，你能看得出来他写的是比较“官样”的。但是给斯大林写的真的有点像“一个仆人对主人”，或者像“一个学生对老师”的那样，这样一种后果其实是造成了一种心理上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