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苏联专家在中国”，60年代中苏关系演变的影响因素

9月27日晚上，因为赫鲁晓夫要去北京参加庆祝活动，1954年10月1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周年。

 

临行前，苏联政治局决议还没做出来，赫鲁晓夫非常着急，半夜他说，“我就在克里姆林宫等着了”，说，“米高扬，你去一家一家跑，签字”。米高扬就带着文件到各个政治局成员家里去，最后大家当然都签字了，都同意了。就是到了伏罗希洛夫那，他到了伏罗希洛夫家已经夜里11点了。

苏联人每家在郊区都有别墅，但是不怎么样，领导人的别墅好一点，一般人的别墅不怎样。因为我去俄罗斯，原来在国内的时候听说，他们在农村都有别墅，后来我（去了）一看，什么别墅啊，就是一个“小草棚子”，里头搁点农具，有一个院子，种点黄瓜、西红柿，每个周末都是去折腾那些菜，完了弄两袋子西红柿拿回去，这够一礼拜吃了。

那当然，领导人的就不一样了。所以晚上到了伏罗希洛夫那，他一看这个文件说：“我还是不能同意给中国这么大的优惠条件，我们自己，现在国民经济恢复还没完成”，因为斯大林那几年经济搞得很不好，他说，“这个不行”。

这米高扬回去跟赫鲁晓夫一说，赫鲁晓夫就急了，说：“如果政治局决议没通过，我怎么去北京啊？”第二天早上9点，在克里姆林宫开会的时候，赫鲁晓夫又苦口婆心地跟大家说为什么要这样，情况是怎么样的......后来最后没办法，伏罗希洛夫就同意了，签了字。

这件事反映出来，整个“中苏关系”的启动，1954年10月份这是一个关键。

所以赫鲁晓夫到了北京以后，见着毛泽东非常“得意”，说：“我给你带了个大礼”，一把礼一亮，那会中共也是高兴得不得了，说：“苏联怎么突然地（送了这么个‘大礼’）”。

因为原来跟斯大林谈判的时候多艰难啊？那个时候都是一点一点地往回抠。这一下子说旅顺也给了，四个股份公司也还给中国，又修铁路、又给贷款、又给增加“对华项目”，弄得中国当时真的非常感动。

在此之前，你看中国的档案和俄国的档案，你能感觉出来中国领导人给苏联写信或者发电报，完全是学生对老师，下级对上级的那种口气，所以毛泽东对这个特别有感触。

1954年10月份赫鲁晓夫访华，是中苏关系迈向一个新台阶的起点。这个非常重要，而且把中国共产党地位抬得这么高，这是赫鲁晓夫首创的。我想当时中共自己都没想到，因为那会中共基本上都是按照苏联的模式。整个全国学习苏联，这是毛泽东提的口号。

学习苏联，什么都学，因为当时也什么都不懂，不学苏联怎么办？所以提出了“以俄为师”，苏联就是老师，“苏联怎么做咱们就跟着做就是了”。

赫鲁晓夫的这个做法对于中共来讲是很突然的一件事情，毛泽东也很“得意”。但是他们俩的会谈给赫鲁晓夫留下的印象不太好。现在我没有找到这个会谈的记录，都是现在谈到他们俩，关于这个会谈都是当时翻译人员的回忆，师哲的回忆、费德林的回忆，也就是俄国翻译和中国翻译的回忆。

到底是怎样的情况，现在还不太说、不大清楚，到底后来这个事是怎么发生的。

 

（根据回忆录里写的，）它发生了一个什么事呢？就俩人谈着谈着，开始谈得很好。

赫鲁晓夫非常得意地跟毛泽东讲说：“毛泽东同志，你看我给你带来这些了，您很满意，您还需要什么？您说”。然后毛泽东说：“我还想要原子弹”，哎，赫鲁晓夫一听说：“你要那玩意干什么呀？”说，“那个东西非常贵啊，很费钱呐......”。

毛泽东说了一句：“你不给就算了”，弄得赫鲁晓夫很尴尬，后来想了想，赫鲁晓夫说：“这样，我们先给你（那个叫做）重水反应堆，然后给你回旋加速器，然后你先通过培养干部，先学习一下技术，将来再说”。但在回忆录里的这一段因为大家说法不太一样，现在也很难判断，到底是谁主动提出，赫鲁晓夫主动说出来的，还是毛泽东“逼”着他说的，这个不太清楚。

但是在《赫鲁晓夫回忆录》里头，他说这个事给他的印象很不好。他觉得“毛泽东有点不近人情，我都给你那么多，你还要非要原子弹，中国炮弹还不会造呢，你弄原子弹？”这个事后来对中苏关系是有一些影响，我这次讲不了，将来讲“中国核武器的制造跟苏联的关系”会再讲到。

还有一个事纯粹就是赫鲁晓夫不大懂得外交。毛泽东说：“咱们互相帮助，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助你”，后来赫鲁晓夫就说：“我们别的都没问题，就是缺人力”。苏联在二战时期很多人，特别是男性，在战争中人口损失很大。毛泽东说：“那中国有的是，你要多少？一百万，二百万？”。

赫鲁晓夫说：“行，特别是我们的远东地区需要人”，后来跟毛泽东说：“那没问题”，回来苏联外交部的人就跟赫鲁晓夫说：“赫鲁晓夫同志，你不能提这个事，那远东原来就是中国的，现在咱们占着，你再让中国移民，弄个一百万人到那住，回头他们要不走怎么办？这地方到底是谁的，将来就成问题了”，就说，“这事不能再提了”。

但中国真把这当个事，我后来查中国档案，政府真的是下发去动员群众“向苏联移居”。那会不叫移民，就是“派劳工”，各省都动员，最后弄了弄，后来苏联也不搭这茬了，中国还在动员到远东开荒种地......

后来去了10万人，苏联就不再提这事了，因为这个事要闹起来，将来真的很可能出现问题。现在你看1991年“中苏条约（中苏国界东段协定）”签订，把东部边界都划定了，苏联很不满，当时俄国很不满，主要就是在滨海区和远东这一带。

它们到现在还是有一个什么心态呢？就是总而言之，原来这地方是中国的嘛，后来划给它了，有很多边界的纠纷，其实后来跟叶利钦谈的这个条约是1964年周恩来跟赫鲁晓夫谈的那一版，那个基本的原则是这样。

在“东部边界”有一个什么问题？就是它有很多的争议地区，你说是你的，它说是它的，这样的争议地区，而争议地区主要都是苏联占领的，苏联控制的地区，但中国说其实是我们的。

那么这次的这个协定也就是64年的这个协定，按照主航道把很多争议地区就划给了中国，所以俄国人不满，就说好像它的一些领土划出去了，原来实际上是它在控制的，但后来划给中国了，表示不满。中国也不满。你到东北去听说，中国老百姓也是不满的。按中国人说法，在争议地区，他认为都是我的，那你把它一半都给人家了（，不合适）。但是这是后来的事了。包括那个时候新疆和苏联接壤的领土，那就更麻烦。但是在当时来讲，中苏领导人脑子里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我去新疆考察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当时“中苏没国界”，大家都说：“山这边是中国，山那边是苏联”，那国界线在哪啊？没界标。夏天大家就赶着羊都到山这边放牧，冬天就赶着羊都到山那边，互相往来。为什么？因为就说“中苏是一家人”，不需要国界，因为“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兄弟”。

这个很符合共产国际的理念。将来在分析社会主义国家同盟破裂的原因的时候，你不要忘记这一点。因为共产党最早的理论是什么？是“工人，无产阶级在全世界都是统一的”。只要是无产阶级，你都应该支持，不管是不是你的国家，而且将来全世界都是一体的，这是最早的马克思恩格斯那会的理论，后来就继承下来。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在新疆伊犁的档案馆里发现了一个文件，我开始很不理解。（档案里写的是）1962年新疆自治区党委下了一道命令，在全疆进行“三个一”的教育。什么叫“三个一”呢？就是说要教育老百姓要知道“一个国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个党，是中国共产党；一个首都，是北京”。

我当时看完了觉得非常奇怪。1962年了，“新疆和平解放”是1949年，十二年之后，他能不知道他哪国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还要给他进行教育，当时我就真的很不理解怎么回事儿。后来就跟他们聊，找他们座谈，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新疆和平解放”以后，北疆，就是伊犁塔城那一带，主要居民都是少数民族，就是哈萨克族人，那还比较少了，维吾尔族人，俄罗斯人也有，都是少数民族。但那会国民党的旧的课本是肯定不能用了。但当时就没课本，上学拿什么课本啊？没有。

正好毛泽东在莫斯科，后来是谁呢？是当时新疆的那个主任，他去参加中苏在莫斯科的谈判，邓力群也一块去的，因为邓力群那会也在新疆，在解决“新疆问题”。

然后他们一块他们回国的时候，就跟周恩来说了一下，说：“能不能让苏联帮助提供点课本？”因为苏联的哈萨克族，吉尔吉斯......那都是少数民族，跟中国的有的都是亲戚关系。好多人是苏联的“大清洗”时期，或者是苏联“集体化”改革时期逃到中国来了，后来就定居了。

那就是新疆的领导人回来的时候，就在苏联带回了15万册俄国的教材，然后中国就不断地翻译，年年小学生上学就学。人家课本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是苏维埃，领导我们的是苏联共产党，我们的首都在莫斯科”，所以从小学就学。这个时候汉族人很多人（因为语言不同），也还不知道这回事。

结果人家一代一代的，这些人就弄不清了。边界当时也是“有边无界，有界无防”。上次讲的那个霍尔果斯口岸，50年代中国这边根本来连海关也没有。所以那个时候的观念就是这么观念，就是来来去去的，很随便，就是这种状况。

 

那么1954年赫鲁晓夫访华以后，中苏关系就完全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而这个时候越来越出现了一个情况就是，中共的地位也开始慢慢地提高，这个提高一方面是和苏联有关的，从1954年赫鲁晓夫一走开始，1954年10月份到1955年一年，大批的苏联专家到中国。

这个时候我考察过，我专门写了一本书，就是《苏联专家在中国（1948—1960）》，大家有时间可以看看。那个里头就专门讲了苏联专家的情况。

我认为“苏联专家来中国”来的数量最多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朝鲜战争时期，那个时候战争还在，也来了一些，主要是恢复性的建设。那么到战争结束，中共要搞“第一个五年计划”，要发展经济了，这个时候中共对苏联也确实是（有需求），非常地希望苏联提供这方面的帮助。而赫鲁晓夫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

整个“第一个五年计划”就是苏联给帮助做的，因为中国人那会根本不懂，什么叫“五年计划”，怎么做计划？根本不懂。全是苏联手把手的专家，手把手教厂址的考察、水资源、交通等等，中国人就是跟着做、跟着学。

这样到1955年的时候是苏联“对华援助”突飞猛进发展的一年。而且到1955年的5月日，苏联把旅顺港也还给中国了，在旅顺办的交接手续。所以到这个时候，特别是“苏联专家在中国”的这个时期，关系非常好。

现在往回看，因为中苏有那么一段“非常仇恨”的时候，就是到1966年，那个时候“年轻人对苏联只有仇恨”，还说过“苏联是中国最大的敌人，是对中国最大的威胁”，但是只要稍微年龄比较大一点的人，其实对苏联的感情都非常深厚。

因为我做这个考察的时候，我采访了很多人，当时跟苏联专家一块工作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对苏联很有感情的。这个事总的来说，因为材料非常好，我就专门写了本书，大家有机会也可以看看。

总体来讲，我的判断苏联对中国的帮助还是在基层、在底层，这些人还是全心全意的。因为那会“共产党员”整体有一个理念，说的是“国际援助就应该是无私的，我有什么我都应该给你”，中国人也是这么想，“你的，就是我的，你该给我”。所以那会1955年其实是非常融洽的。但中苏关系，就是苏联专家这个事对中国人的影响特别大。

后来我算了算，那会大概前前后后到中国的专家是18000多人，这个在全世界也没有过，就是到一个国家去了这么多人，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所有的部门，从党中央，国防部、外交部，就没有一个部门没有，全有苏联专家。原来我以为外交部没有，后来又查资料，外交部也有，原来我以为党中央没有，后来不是，中宣部也是请的苏联专家，组织部也都有，所以整个就是苏联手把手地教。

那经济部门更不要说了，包括芭蕾舞都是苏联教出来的，电影也有影响。后来我去北京电影制片厂去调查这个事，后来我看了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厂史”。哇，那都是苏联人，那会中国人根本就不懂，说请了一个导演，中国人不会跳芭蕾舞，后来请了一个导演，那导演来说：“你请我来没用，你还得给我请俩演员，一个男演员一个女演员，我告诉他们怎么跳，我好给你们讲”，要不然中国人也不会跳啊，不知道怎么跳。

反正这种事发生了很多。那会也发生了很多的混乱，但这些混乱都是因为双方都没做过这件事情，好多人家苏联专家都到了中国，应该到哪个单位去也都不知道（怎么安排）。但总的来说，从1955年大批的苏联专家来了以后，中国的经济社会、国家管理逐步走上了正轨。所以也就难怪苏联对中国的影响这么大，因为它几乎（各个层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苏联人教出来的。

关于“苏联专家在中国”的事，我在采访当中遇见了这么一个事，你就可以从中看出来当时对苏联人的看法（的一些变化），其实在中国不同的时期，它的遭遇是非常不一样的。

因为当时1956年的时候双方关系特别好，那个时候后来有一个工程师，他讲话的时候，他讲说：“其实苏联专家是不错，但是里边也有坏人”。他讲这个是不错，因为确实有很多苏联专家也出问题了，我看了很多材料，当然是个别的少数的了，偷东西的也有，冒领资金的。我都看到那个档案里头都写了冒领的现象，比如假报本来他花了一千块钱，他报一万块钱，这事也有。所以他说这话也不错，但是那会你就不能说这样的话，那会中苏关系多好啊，就“反右”的时候，说他反对苏联专家，就给弄成右派，就弄到东北去了。

本来在北京，工程师当的好好的，弄到东北去了。这人就不会说话，等到了的时候，那会中苏关系已经非常不好了，都“反苏”了。说苏联是什么“修正主义”，他开会又说，“其实苏联专家里头也是有好人的哇”，他又说苏联好，人家一说，又给他弄成一个“反革命”。大家都在“反苏联”的时候，他说苏联好，就从东北又给弄到青海去了。结果这一辈子到退休他就在青海，这个事比较典型。

但是它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中苏关系”对当时中国人真的是很有影响的，我看那个材料很多人都是因为说了苏联的坏话被打成“右派”，那个时候就是“中苏好的时候，就不能说不好”，等中苏关系真的是破裂的时候，你又不能说苏联好，就是这么个状况。

当然在1955年的时候，双方关系还是非常好的。那么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呢？是1956年苏共二十大。关于“苏共二十大”的问题，我们下节课再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