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不在的空椅
我说无处不在吧?墓里头,比如这是一个宋墓,墙上给你弄出一个桌子,有两把空的椅子就放在那儿,宋金墓里头蛮多的(见图1)。
图1 砖雕桌椅,西天寺南宋墓墓室北壁
这也是一个宋墓,这是在西南方了,它是用石头的,这是一个砖墓,一个空椅子在这,两个人在边上,这个是侍者,一男一女(见图2)。

图2 宋墓石刻空椅
这个就是画了,是金代的,是一个人,这也是一个服侍的人,一个小木桌,一把椅子,上面是不是摆点东西,反正又是一个空座(见图3)。

图3 壁画桌椅,金代砖室墓墓室东北壁
这个就是画了,我待会讲的雍正的《古玩图》里就有一个空的宝座。这都算是二维的浮雕、绘画(见图4),还有很多。

图4 雍正《古玩图》中的宝座
三维的也特别多,比如皿器,小桌子、小椅子,好像过家家一样的东西在墓葬里很多,这是明朝的(见图5)。

图5 明代王锡爵夫妻合葬墓中的明器桌椅
还有以前也有这个椅子,还有大石头的宝座(见图6)。

图6 明十三陵中定陵里的石宝座
还有故宫里有很多很多种榻、椅子,这个就太多了,各式各样的,反正都是给皇帝的(见图7)。

图7 紫禁城翊坤玻璃镜御座
因为我在故宫里待过一些年,在那工作什么,所以就知道当时皇帝不去的地方也要放椅子,因为它是都在正中,西六宫等每个宫,妃嫔住的地方,每个宫正中都要有一个皇帝的位,他不去,也证明它是在那儿的,很多这种材料。
所以就可以看到这些形象超越了地域和这个时代,给我的感觉确实是无处不在。
空椅也把我的注意力带到世界艺术和当代艺术,因为我也做当代艺术,所以发现这个当代艺术里不管是中国艺术家还是西方艺术家,还是日本、韩国,也是很多用这个空椅,也发现空椅在世界艺术和当代艺术里也可以说是触目皆是,你要想看到处都是。
比如说老一点的,是我在阿姆斯特丹看的一张画,就一把椅子“嘣”倒地上,什么意思(见图8)?

图8 荷兰绘画中象征已故家庭成员的空椅
这个大家都知道了,梵高画的两个椅子(见图9),西方艺术里也有很多这种椅子。

图9 梵高画的两把椅子
这属于比较现当代的,比如这些用椅子做成纪念碑,缅怀什么人的(见图10),常常都用这个。

图10 空椅广场,托里·布策(Torrey Butzer)、汉斯-埃克哈德·布策(Hans-Ekkehard Butzer)、斯文·贝格(Sven Berg)设计
这个是一个瘸腿的,它是一个“断腿椅”(The Broken Chair),它是纪念日内瓦,是UN也就是联合国做的一个国际的条约
反对地雷,因为地雷会伤害很多的平民,往往就把腿给炸掉了,或者身子给炸飞了,所以它做了一个很大的椅子,但是没腿,纪念地雷的坏处(见图11)。
反对地雷,因为地雷会伤害很多的平民,往往就把腿给炸掉了,或者身子给炸飞了,所以它做了一个很大的椅子,但是没腿,纪念地雷的坏处(见图11)。
图11 断腿椅,丹尼尔·贝尔塞(Daniel Berset)设计
还有就是很多当代艺术家里头,非常有名的艺术家,差不多都用过椅子。我们有些人都知道,比如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见图12),待会我会说这个,大概说是概念艺术的鼻祖,就是三个椅子,椅子的影像,椅子的这种描述,一般大家都把它作为一个概念艺术的一个创始,但是没人问为什么是椅子?你要做什么不成?都可以概念艺术,但是用的是椅子。

图12 安迪·沃霍尔《电椅》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一个微型的椅子(见图13),她也是用了很多很多的椅子,常常带有很深的心理因素,她就是做大蜘蛛的那位女艺术家,上回我们看过她用空鞋做了很多,现在又用椅子,其实里面空的鞋和空的椅子的转化也很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转化就是鞋,我上次说了,一个遗物、遗下来的物品,也是空的,但是椅子就从这遗物转化到“位”了,就是一个移下来的位置。所以遗物、空椅和空鞋,它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从物到空间的这么一个转化。

图13 路易丝·布尔乔亚:《无题(椅子)》(Untitled [Chair])
所以有很多,大概还有。还有像很多当代艺术家,刚才那伙还稍微老一点,这个是新的、更当代的,比如盐田千春刚在上海龙美术馆做的一个很大的展览(见图14),就用了很多椅子,然后养这个蜘蛛网,什么都糊的满满的。

图14 盐田千春《记忆的痕迹》
还有这个我也会说一说,这是我们中国的隋建国,都是空椅(见图15)。然后还有像尹秀珍;还有用拓片做空椅的黄岩,很多很多。

图15 隋建国《开发计划》
大概大家都是集体无意识,不是说我这椅子就得写一个什么宣言之类的,大家就很自然的就用这个空椅了。
超越语言、超越文化、超越时代,很符合我开始讲的“偶遇”。偶遇的时候你就自然而然就超越了中间的边界了,你说是国与国的边界,文化与文化的边界,或者各式各样的边界,有些东西、形象领着你超越,自然的超越,不是我们费很大劲的要超越它,自然的就超越。
这里举一个,这个我觉得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作者就是上回提到的阿根廷艺术家,上次我用的例子就是她调查在阿根廷当时集权政府的统治下,很多女性消失了、就没了,她就找这些女性的家,然后把他们的鞋收集来,做了一个非常感人的作品,上次我说了这个。
这是同一个艺术家,这个作品她是在“伊斯坦布尔双年展”,是 2003年,因为这种双年展都是有邀请不同的艺术家到当地去做作品,Istanbul它是欧亚中间的一个城市了,它又是欧洲又是亚洲,移民特别多。所以她做的这个作品是关于当地所有的移民,就是从不同地方来,然后消失了。

图16 多丽丝·萨尔塞多《无题》
所以她把这些没人要的椅子都给收了,收了大概有上千把,1550把,好像这个数目也有意义。然后把它堆在两个楼房中间有一个空下来的一个地,因为中间那楼房可能是着火了还是什么就拆了,有那么一个空间,就是让人家记住吧,这儿曾经有那么多个移民,这些人名字都不知道了,留下来的这些椅子就代表了他们的曾经的存在、然后又消失,因为都是空椅,留下来一个记号(见图16)。
她曾经说过,她要写一个历史,给流离失所的移民写一部历史,但是她是艺术家,所以她只能用这个形式来写,她不是用文字,而且因为这些移民并没有名字,所以她要写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历史,实际上这个就可以说是她写的历史。
为什么是空椅?
所以就有这么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这些古今中外的墓葬、纪念碑和艺术品都不约而同的使用了空椅的图像和实物,上次我问为什么是鞋?为什么是马?这次就是为什么是椅子?有那么多家具,我们有桌子,有这个那个的,为什么椅子就变成这一个国际语汇?
其实在我看来原因很简单,大家也可以提供不同的原因,我不是说我这原因解释就是唯一的。但是在我看来,原因非常简单,就是说这些作品我们刚才看的来源于不同的文化和时代,出现在不同的地点,也服从于不同的目的,有的是纪念性的,有的是礼仪性的,目的也不太相同。
但是它们的所有的设计都隐含着一个东西——就是主体缺失了,不管是自然死亡,像马王堆的那个軑侯夫人,或者是一个很悲伤的历史的经验,它都是主体的缺失,它们焦点是在缺失,而不是在一个呈现,它要标记的是一个缺失的问题。
所以椅子就特别合适了,因为它和桌子、柜子、床等别的家具有一个具体的不同,椅子的结构它有背、座、扶手,它的结构最明显地指向身体的存在。
这是一个椅子设计图(见图17),不是什么重要的作品,但是很清楚就把这个东西怎么变成椅子,把中间这块一摁,用身体一压,就压出一个空间来了。所以人一走,身体还在。

图17 Alessandro Beda: 椅子设计概念
所以这个椅子是最清晰的,自己有那么一个背儿,它已经隐含了这块有一个身体,它已经变成我们说一个指示或者一个signifier,这种东西非常明显,而且是一个很具体的,不是一个理念。
所以由于这个就是空虚无物的神座,还有宝座,都可以标注神灵的在场,国王的在场,皇帝的在场,即使一个空的宝座,也可以成为大众信徒或者臣民膜拜的对象。
因为你在那膜拜,你知道那个空椅,它还不是一个象征,你可以想象那就是有这么一个神灵,有时神灵是看不见的,或者我们的祖先也不一定看得见,可以想象。它不一定就是说那是一个象征物,所以去膜拜,有的时候它标志那个神灵就在那儿。
废弃的旧椅也是记录着和身体的接触,隐含着对缺席者的记忆和怀念。上次我谈到,很多遗物有和身体的接触,比如父亲的手泽、母亲的口泽,都是看不见的,都是一种主体与客体之间或者融合了主体和客体的东西,椅子也一样,所以废弃旧椅往往作为index或者标指,隐含着消失的主体。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空椅成为跨文化和跨时代的视觉语汇,可以承载对权威、历史和对记忆的诉求,而所有这些语义都基于它作为“位”的标志作用。
所以又回到这个“位”,我说“位”为什么那么重要?我觉得在中国它已经成为一个概念,它不是我们赋予的,古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我问了一些西方的,包括我的同事,研究希腊、罗马,还有像玛雅什么,我说你们有没有一个词就指这个,他们说还找不出来,说当然大家都用这个位置,像position或者place,但都是很一般的,它不是一个已经概念化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中国的这个概念还是非常有用的,这个位还可以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我还记起来,曾经读过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科学家见面,老和尚说:空不是空,是一种存在。就像海德格尔说的,空是一种存在。所以这个椅子我觉得最合适,这个空就是一种存在。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六讲原题目为《无处不在的空椅》,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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