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还有当代,还有别的空椅也有类似的意味,缅怀亡者,缅怀死者,但是有时候它不光是表现哀悼,好多时候是一种怀念,有的时候甚至很温暖的感觉。这个当然有很强的社会、政治意义,有很强的悲痛或者什么,但是好多椅子也是悼念亡者,但是它是种缅怀,甚至比较平静。
刚才就是谈到这个空椅,这框架是什么意义?就是围绕着这个“位”,当时的人放了很多东西,做成那么一个框架,一个framing,有什么呢?
首先是軑侯夫人的日用的这些梳妆盒(见图1),里面有她的各式各样的小用具,还有她的假发,还有什么都是非常私人的东西,这个就放在边上,包在一个丝绸里头。这个是一个做的小型的微型的屏风,就放在她背后,专门为灵魂做的一个很小的屏风;这个就是两双鞋放在她这个位的前面;这就是吃的,就正好放在位前头。
图1 马王堆一号軑侯夫人墓
原来你要去看发掘报告的黑白照片里,这里都有真的吃的,现在都刷的特别干净,我觉得有点遗憾,因为那些吃的东西也很宝贵,你要研究中国古代的食物什么的,这个可能不能两全,你要想看它漂亮,你就得把它刷干净。
不管怎么样,咱们应该想象都有吃的,而且上面还摆着,就好像现在人似的,把用的筷子就摆在上面,那照片很清楚,摆着筷子就是这个灵魂可以吃。
然后这一堆就很有意思了,一堆音乐家,在吹笙的,还有弹琴的、跳舞的,还有酒器,所以你一看就是这个灵魂坐在这儿,軑侯夫人的灵魂她又吃东西、又喝酒,又有生活用具,然后还在听音乐,还在看跳舞,所以这个空间就是充满了这种Smell,味道、香味,饮食的味道,还有音乐,还有这视觉的,所有的这个感觉senses,也是这个灵魂的一部分,就是围绕着位这一部分。
所以这种你就不能说很悲痛,中国说死亡也是个喜事,“红白喜事”,所以这就是把这个人送走,把这个灵魂安排一个很好的环境。
再回到宋金,还有一些很好的,像我特别喜欢的,这个背着椅子往里走,在泸州有一批南宋的石墓,非常非常好(见图2)。
图2 南宋男侍石刻
这个也挺好的,这个椅子在拿那么一大壶,肯定是酒,特别好的酒,就是肯定这人爱喝酒还是怎么着,这专门有一个侍女弄一个大壶在那等着,我还没见过别的有这种像(见图3)。
图3 南宋女侍石刻
这种就比较多了,这个背着椅子就让我想起来《荀子》的在理论的一句话就是“具生器而饰木象,喜道也。”什么意思呢? 你把死者用过的东西把它搬到墓里,象征着他换了一条路在走,就改弦更张了,他生命的旅途发生了变化,改路了。
所以我觉得把椅子搬到墓里来了,不是已经放好了,我觉得是特别形象的灵魂改造,从原来生人到现在是一个看不见的灵魂,进入这个墓地,觉得很有感情。
所以回到中国的当代艺术,也有很有意思的作品,特别是这个环境,上世纪90年代,在北京,别的城市也有,也一样。90年代是一个拆迁的时代,城市整个到处拆,所有的老房子拆掉,然后盖大楼,那么一个时代里,中国当代艺术出现一批非常有意思的作品,主体消失了,居民消失了,这个在当代艺术里特别敏感。
我稍微讲两句,隋建国当时是中央美术学院的一个年轻教师,雕塑系的,他和他两个朋友也是雕塑系的年轻教员,一个叫展望,就是后来造了很多不锈钢的那种雕塑的,也挺有名的,还有一个叫于凡,他们都还在,三个人就组成了一个——当时很实验艺术——组成一个叫“三人联合工作室”,然后就开始做这种计划,一个计划就叫《开发计划》(见图4)。
图4 《开发计划》中的隋建国作品
这是美院的后院一部分,当时94年,美院是在王府井,王府井帅府园儿,我也是美院毕业的,所以我很知道在王府井帅府园儿校尉营那个地方,那是很中心了。94年因为是要发展经济,北京市当时的市长叫陈希同还是什么,就把那一块地都租借给香港的开发商了,结果马上那个美院就接了一个命令,说两三个月内就全走人,因为这个地方要建东方大厦还是什么。
所以当时美院师生也做了一些请求,甚至抗议,和北京市政府,但是没有效果,最后就走了。走了没两天,这一部分就已经拆了,这部分原来就是雕塑系的教室,隋建国本人就在这教过书、带学生,我也很熟悉,因为原来这就是美院的食堂,现在新的大楼已经起来了,这儿还没拆完呢,那边就已经起来了。所以隋建国、展望和于凡一个人做了一个作品,在隋建国这个作品,他就把原来那个业已消失的教室重新用水泥铺了一下,就周围捡了那些破椅子放在上面,然后他放了一小桌子,就是他自己的教课的地点,然后放了一个书架,上头都是碎砖头,不是书。
我也采访过他,也写过这个,他就说我们已经不在场,不是死了,就是他们已经搬走了,这个场地就是他的回忆还在这,所以表现的是回忆,所以我就觉得又是椅子。
再来一个作品是尹秀珍的,上次我也放了她的鞋的作品,我觉得她是当代艺术家里非常棒的一个艺术家,也是女性艺术家里非常棒的一个艺术家。
这是96年做的,叫《废都》(见图5),《废都》她用了这些都是瓦片,这都是从北京的拆迁房里,她自己一片一片捡来的,大概1000多片瓦片,然后放了四把椅子,这还有一把椅子,还有脸盆架,还有这个都是他自己的屋里的东西。这是在首都美术馆、首都大学还是什么?是一个当时的美术馆,美术馆馆长比较同情这种当代艺术,就让她做了,然后她把几吨的水泥粉都给遮在里头,都盖满了水泥粉。
图5 尹秀珍《废都》,俯视
这个椅子其实是她刚结婚不久,和艺术家宋冬结婚不久,他们俩那时候买那么几把椅子,也不容易,这种几大件,所以她都放在里头了,都倒上这个。
这感觉就是一种拆迁中的那么一种不稳定啊。而且她跟我说过,说为什么要用那个水泥粉呢?她觉得不但是当时这个整个城到处都是水泥粉,而且她觉得水泥这东西对她特别有意义,就是说她说她把水泥干水泥粉放在那,比如待个十天半个月,那个水泥上就会轻轻的长出那么一个硬壳,它因为吸空气里的水分就长出一个硬壳。
她说这就跟我一样,她说就是好像你生活这个环境里,你就会吸取这东西,有点自我抵制,但是内部还是这种粉状的东西。她还说当时因为拆迁,整个城市里都是这种尘土,你不管怎么关门、关窗户,到处总有一层,到第二天早上都有一层白的粉一样的灰尘,怎么擦那灰尘又来,她觉得和这个这种水泥粉那种青的感觉很像,所以这个作品就想捕捉当时她和城市的关系。她是个北京人,老北京。这把椅子是从这个林里捡来的一个破椅子,这个水泥粉就表现这种感觉。
图6 尹秀珍:《废都》,局部
最后一点当然就是感情,怀念是空椅图像的另外一个恒久主题,就不是消失了,是感情,还有怀念。
比如回到这张画,我讲一讲是怎么回事,阿姆斯特丹有这种故居美术馆,如果大家去阿姆斯特丹,不要放过这些不大的美术馆,它不是那种大型的,像梵高美术馆,那是大型的,还有一些故居,就是他家里头,他把那个房子捐献了,他原来有一些个艺术收藏,还有别的收藏,那个房子也挺好的,都在城市中心,包括伦勃朗也有一个故居美术馆,所以故居美术馆特别值得访问,你们要去阿姆斯特丹,不要放过这个故居美术馆。
我看的这个画,这是画的一个小角,就在这么一个故居美术馆,这个名字我也没记下来,就是记得它有很多这种运河,一圈一圈的,在两条运河之间的,是一个18世纪的画,画的是一个家庭成员的一个群像,前景就这么一个椅子倒在这了。
图7 扬·米恩瑟·莫勒纳尔《威廉·梵隆与玛格丽塔·巴斯的婚礼》,细部(空椅)
然后说明员、管理员他们一般都是一个家庭的后裔,所以他就告诉我说这个就是说明那个成员已经去世了,而且是比较年轻时候去世的,所以他的椅子就“嘣”一下躺地上,但是这个狗是他的狗。就是他的一个爱犬,所以这狗在旁边对着这个观众往外看,就是回头我们都往外看,吐舌头这样,好像这么一个组形象就造成了对一个死去的一个家庭成员的一个缅怀,这个挺有意思。
还有就是说到阿姆斯特丹,说到荷兰,梵高当然不能不提了,这两个是最重要的椅子图像,我们说世界美术史里,不知道是不是和刚才有一种文化的关系,因为也都是那个地方、那个时间出来的,但是我想就说明一点,梵高他并没有创造这个图像,因为梵高他可能是受了别的影响,受了别的这个感悟。
这个艺术史家已经谈了他一个直接的影响,就是从这一批画——是一个英国画家叫卢克·法尔兹(Luke Fildes),他不是很有名的画家,但是这套画当时是非常流行在欧洲,不但在英国,甚至整个欧洲,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纪念大文豪查尔斯·狄更斯,狄更斯是1870年去世的,所以他就画了很多幅,包括油画、水彩,还有这种铜版,就是狄更斯的屋子和椅子。
图8 卢克·法尔兹《空椅,盖茨山庄,1870年6月9日》,纸本水彩
图9 卢克·法尔兹《空椅,盖茨山庄,1870年6月9日》,木刻版画
而且这些画后来我一看挺有意思,开始一看以为就是把油画变成铜版了,其实还稍有区别:比如这儿这椅子摆的端端正正的,你就可以想象那狄更斯好像在工作什么的那么一个场景,这个稍微歪过来一点,有点和这个接近,好像那狄更斯刚离开了、刚起身走了,但是这儿还没写完,这笔还放在这儿,所以就这么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显示出他对这个椅子的重视。
梵高是看过这些画,因为梵高传记作者已经说了,他自己就提到过这套画,而且梵高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就在他父亲的椅子前头跪着哭,这也都有记录的,所以他对椅子也有一个感情。
所以那两把椅子,我是看过两三次,一次就是分着看的,因为这两张画不在一块,有点遗憾,一张在伦敦国家美术馆(The National Gallery)看的《梵高的椅子》,还在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术馆看的《高更的椅子》(Gauguin's Chair)。
唯一一次一块看是在芝加哥的展览,很有意思的展览叫“梵高的卧室”(Van Gogh's Bedrooms),就是最后他生活的那个屋子,还画了很多画,就这么一个展览。
图10 芝加哥美术馆举办的“梵高的卧室”展览
我觉得当时看展览,感觉也特别怪,就是因为看这两个作品太熟了,好像有点对着真物好像看一个书籍插图的感觉,好像一下那个教科书里的东西都出来了,特别明显,好像马上就做一个比较,这两把椅子因为我们都读过了,很不一样:比如形态很不一样,梵高自己的椅子很朴素,农村式的,这个就是很华丽的椅子;比如光源不一样,这有点自然光,窗户里的这个,这有烛光,这有蜡烛;然后上面东西也不一样,就放着书什么的。
图11 梵高《梵高的椅子》
图12 梵高《高更的椅子》
好像这里头很自然,我们一比较,就想起了梵高两个人不同的性格,或者梵高对高更的感情,他们俩的关系,反正这些很多,所以那次看这两张画都没有想预期的那么样的一种震动或者感动。倒是他墙上用了一些梵高的他写的信或者什么里头摘取了几句话,我一下觉得更震动一些。
最后这两句话,我想放在那儿。梵高说他想画的是那个空空的位置,缺席的人,这是他在一封信里写的。他还说:空椅子——有许多空椅子,将来还要有更多的空椅子,早晚有一天,只有空椅子。”  好,我就结束在这。
 
*本集内容选自2023年9月22日-11月3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和北京大学图书馆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跨时空艺术漫游」,第六讲原题目为《无处不在的空椅》,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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