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1956年的东欧危机，中国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简单说他们的事，纳吉避难以后，苏联就派人跟他去商谈。苏联想了个办法，把卡达尔给请出来了。

 

卡达尔原来跟纳吉是特别好的朋友，后来格罗在大概1956年10月27日，28日就让位给卡达尔了，卡达尔就成了第一书记，那么苏联已经决定出兵了以后的那天，也就是31日的晚上，就把卡达尔给绑架了。

卡达尔，还有他的内务部长叫明尼赫，让俩人到苏联大使馆，说有事商量，这俩人傻乎乎就去了，卡达尔还不懂俄语，明尼赫说：“让咱们俩去，有点事商量”。他们俩去到了苏联大使馆门口，摁那电铃，没人出来，待了十分钟，来了两辆装甲车，说：“您上车，咱们到郊外商量去”，就给带到郊外，关到苏联军营里头了，然后跟着拿飞机就给拉到莫斯科去了。

（苏联人对卡达尔说）“两条路，要不然你就当总理，你出来主政，要不然您就监狱，两条你选吧”，卡达尔说：“那我还是当总理吧”。这么着他就跟着苏联的坦克就进了布达佩斯，成立了新政府，先发表了声明，说：“新政府成立，宣布纳吉政府是反动政府，下台”。

这个时候苏联本来也想给纳吉留条路，就跟他说：“只要你承认下台，你自己辞职，支持卡达尔政府就没你事了，我们绝不追究你的责任”，纳吉也是坚决不干，说：“我是民选的，你们再来次选举，你让他把我选下去，我没话说”。这会谁跟你选举？

后来苏联就开始骗他了，就跟铁托讲，说：“他老在你们使馆里头待着也不是个事，我们达成一个协议，把他移送到第三国，我们保证不追究”，铁托也同意了，也跟纳吉也谈了，具体内部他们怎么商量的，现在看不到材料。但结果就是纳吉刚一出门就被抓起来了，不错的是，先给送到罗马尼亚去了，但是没几个月就给弄到苏联去了，后来就给绞死了。

那是过了一年多了。匈牙利这个事就给平下去了。虽然平下去了，因为这一打匈牙利，当然对波兰也很有影响，所以波兰的反苏情绪一下又起来了。因为苏联出兵这个事的震动非常大，当时美国发表了声明，这个可能也有关系。

因为当时美国采取了“不干涉主义”的政策，美国的包括总统、国务院，艾森豪威尔都是公开讲说：“我们不会干预欧洲出现的问题”，所以这个对匈牙利人当时是一种比较大的打击，因为原来他们很多匈牙利人苏联一镇压以后都想往西方跑，也确实跑了不少人，跑到奥地利去了。而这因为美国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后来对这些人打击比较大。

那么党内的反抗情绪主要是针对苏联的，认为苏联采取这种手段，包括卡达尔，卡达尔的心态现在也说不清，现在我跟匈牙利人学者他们也谈过好几次，我说“卡达尔到底是个什么心态？他是怕死出来的，还是说因为也有一种解释说如果他不出来解决这个局面，苏联肯定还会找一个人来，就未必能有他处理得好”，这个现在也说不好。

但是从后来卡达尔的做法看，后来匈牙利的改革、经济改革确实是他搞起来的，所以他可能也是有一些个人想法。

那么卡达尔也是比较宽容的，因为他要处理这个事，所以他对这些人就比较宽容，比较宽容之后就使得匈牙利“反苏”的情绪就一直压不下去。

 

赫鲁晓夫就非常担心匈牙利已经这样，波兰的反苏情绪又会起来。因为对匈牙利出兵的问题，所以他觉得这事非常难办，到底怎么弄这个，他自己出面，现在已经很不好说了。

因为人家就是因为苏联出兵，所以才“反苏”的，你去出面怎么讲？所以他想起来觉得不行，还是得找中国人，“这都是他们出的主意，因为现在出事了，没人管，那不行”。

赫鲁晓夫就给毛泽东写封信，说：“您是不是能来莫斯科一趟，咱们商量商量这事啊？”毛这人他也是很有想法，其实苏联已经邀请过他好几次了，他一直没去，他有个借口，他说：“我那会去苏联的时候是以国家主席的名义去的，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名义去的，是国家元首，我去了以后，你们还没有一个国家元首到我这来”。

赫鲁晓夫那会儿来的时候，他只是党的第一书记，他并不是国家元首，所以他不去。后来说让周恩来去吧。

周恩来那会正在印度，东南亚访问，赶快打了一份电报说：“紧急回来，你去苏联，赫鲁晓夫说要帮着他去处理这些问题”。所以1957年的1月份，周恩来就到了莫斯科。

那么周恩来到了莫斯科以后，他也是两条原则，第一条“要搞好社会主义的团结”，第二条“要批判大国沙文主义”，要批评苏联。从现在的材料看，周恩来跟赫鲁晓夫的谈话，现在有几个记录没有拿到，不知道为什么，前不久有我一个朋友去莫斯科，我让他们去专门找这几个谈话记录，俄国人说不能看。

他要说不能看，俄国人要说不能看，这就更有意思了。到底是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个非常重要呢？因为1959年的时候，赫鲁晓夫曾经说过一段话，1959年他跟毛泽东吵架，俩人吵的过程当中说了一句，说：“你们周恩来1957年到莫斯科给我上课，我不是乖乖的听着吗？”，因为那会毛泽东说：“你们经常的是对‘兄弟党’这么训，对人家不平等”，赫鲁晓夫觉得冤枉，他说：“我不平等，你们周恩来那会还到莫斯科给我上课呢”。可能指的就是这些谈话内容，因为中国的档案肯定没公布，它透露出一点消息，就是确实是说周恩来批评了赫鲁晓夫，但是到底怎么批评的，什么话？这个咱们现在也看不到材料。

那另一方面他也是呼吁社会主义团结，因为他在那的时候，正好东德的代表团，也是第一书记来了，然后他又跟东德的领导人谈，“三方会谈”，就是劝说大家。

然后接着他就去了波兰，因为主要做哥穆尔卡的工作，哥穆尔卡在东欧党的领导地位，各国共产党当中影响非常大，一个原因是资格老，第二个原因是他比较独立，那会敢反斯大林的，后来还活着的，也就是他了，其他都给枪毙了，所以必须得做他的工作。周恩来去了，在波兰整整待了五天。周恩来在波兰每天就是大会小会，做讲演，宣传，一方面也批评苏联，另一方面还是主要劝说他们“不能背离社会主义道路，不能反苏”等等，另外也是给它一些经济上的援助。

从波兰完了之后，又去匈牙利。到匈牙利也是跟这些领导人接触，匈牙利政治上的问题倒比较好说，匈牙利主要就是“要钱”，匈牙利人说：“打都打成这样了，给钱”。

苏联大概给了10亿卢布，然后其他各国再援助点，反正东弄西弄的，中国大概给了3000万卢布（折合现金约2000万卢布和1000万卢布的物资）（音频处为口误）。然后又返回莫斯科，整个一个月穿梭外交，转了三个国家，最后跟赫鲁晓夫签订，发表了一个声明。

波兰的问题、匈牙利的问题大体上就平息了，然后周恩来就回来了。“波匈事件”从1956年10月份到1957年1月份这三个月，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现在怎么来评判匈牙利事件和中苏关系之间的关系？因为西方的材料现在已经非常多了，就包括匈牙利的档案、波兰的档案、俄国的档案，再加上现在中国外交部开放的中国的档案，如果把这些档案进行对比，考察匈牙利事件的过程，应该是比较清楚了。大概就是我讲的这么一个过程，大家有不同的看法。现在主要是跟美国学者有点不同，就是美国学者认为中国在匈牙利这事件当中没起什么作用，说：“这主意是苏联人拿的”，因为我在匈牙利问题上也发表过一篇文章，我觉得是这样说。

最后这个主意肯定是苏联人拿的，不是说毛泽东下令“朱可夫出兵”，朱可夫就去了？那不可能，毕竟是苏共中央下的命令，但苏共中央这个命令是从哪来的呢？怎么来的？

实际上在苏共中央内部是有两派意见的，以后你慢慢就会越来越了解，这个两派就闹得越来越厉害。一派就是以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就这么一批人，保守派的，他们那会“批斯大林”的时候，就不大同意，你看会议记录都能看到，他们的发言就表示很不满。

那么在匈牙利问题上，他们比较主张采取强硬手段，那会就不想让纳吉出来，认为开始就应该强硬，就不应该倒退，包括安德罗波夫，就是当时苏联驻匈牙利的大使。但是赫鲁晓夫、米高扬，他们有一拨人是比较赞成缓和的，甚至那会米高扬在苏联都已经决定出兵了，因为当时米高扬在匈牙利，他一听说这个消息，马上赶回到莫斯科。在11月1日的会上，米高扬还讲了说：“我希望同志们再给匈牙利两天到三天，如果他们能自己处理，我们何必出兵啊？”

他非常反对出兵，所以这两派意见争论不下。在这个时候，中国的意见是很起作用的，当时苏联被迫签的那个“社会主义国家平等宣言”，也是因为中国的压力。

那么这次出兵，因为29日、30日大家都在讨论，就拿不定主意，也不是说没人主张出兵，也有，但是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出不出兵。

因为出兵可能对苏联造成很大的政治上的不利影响，当然后来确实也是这样，它承担了很大的舆论的压力，政治的压力。但是毛泽东的电话一来，强硬派就占了上风了，因为毛泽东表示支持了，最大的压力就没了，因为除了苏联共产党，当时也就属中国共产党最大。

再加上“苏共二十大”以后，中国共产党的崛起，所以中国的意见、中共的意见是占有很大分量的。赫鲁晓夫也就是拿着毛的这个牌子说：“是毛泽东同志同意的”，去跟铁托谈，去跟哥穆尔卡谈。

因为那个时候哥穆尔卡、铁托他们都觉得毛泽东这人挺不错，因为他跟斯大林有矛盾，所以他不会跟着斯大林的这个路线走。他比赫鲁晓夫沉稳，还有比较来言，有马列主义水平，包括其他几个国家在内。

所以匈牙利的这件事，最后采取这种处理办法，在我看来中国的意见起了非常重大的作用，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匈牙利事件以后，中国在社会主义国家当中的威望也就更高了。

高到什么程度？后来处理匈牙利事件以后，12月29日中共又发了一篇文章。

 

因为中间出了个什么事，就是苏联把纳吉抓起来以后，铁托就跟赫鲁晓夫翻脸了，因为等于苏联骗了他，“商量好的说你把他弄到第三国，结果人刚出门，你们就给人抓走了”，那铁托就不干，说：“你们苏联人这么处理问题不行”。

这样子铁托就跟赫鲁晓夫闹翻了，闹翻以后本来铁托就有很多不满，铁托对斯大林是恨之入骨，上次讲到6月30日以后，苏联就往回退，他很不满，结果就公开发表了一次讲演，就是著名的“普拉演说”，1956年11月11日在普拉的演说。

“普拉演说”他主要讲了一个观点，就是说斯大林的问题，不是他个人的问题，是苏联社会制度的问题。“苏联怎么会出了个斯大林呢？怎么会出这么个‘暴君’呢？怎么会搞个人独裁呢？就是因为斯大林创造的这个社会主义社会的这个制度是有问题的，从根上就有问题”。大概是主要是这么个意思，讲了这么一通。

这个话一讲完，赫鲁晓夫也翻了天了，把毛泽东也给得罪了。第一，毛泽东认为斯大林的问题是“三七开”，他不是主要问题。第二，他认为你拿这个事情来整个社会主义制度，那你就是整个地反对社会主义阵营，所以他就又开始组织写文章，就写了“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1956年12月29日发表）”，再论矛头就主要是针对铁托的。那么因为铁托的这个事出来以后，当时在东欧各国家反响特别大，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反应，很多人觉得说的也有道理，所以也有很多随声附和的。那中国的这篇文章就引起讨论。

你看苏联真的是从“苏共二十大”开始到后来，就没写过一篇非常像样的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来讲，非常响亮的文章，没有。结果这次又让中共拔了个头筹。

这篇文章一出，就跟上回更不一样，上回《真理报》印了20万份，这回100万份，说更是抢得不行了。

所以大家都来看，就觉得还是中国共产党说的有道理，对这整个分析，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历史的原因，讲了很多，在整个东欧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后来我看《内部参考》新华社报回来的很多材料，非常有意思。那个时候因为在苏联党内也好，包括东欧各个国家，大家都在争论，很多问题发生了争论，一争论来争论去，争论不下去了，说：“得了，不争论了，咱们听中共说什么，听毛泽东说什么”。

有几次这样的报告，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当时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共产党的影响和毛泽东个人的那种魅力，在东欧和社会主义国家当中确实是比较有影响，包括比如你要在苏联考取哲学博士，就要先问一个问题说：“毛泽东的《实践论》你看过没看过？”矛盾论、实践论是毛泽东的两篇哲学著作，很出名，在《真理报》全都全文刊载了。

先过这关，说：“你读了矛盾论、实践论了没有？”（答）“读了”，“好”，进去考试去了。所以你可以看出来当时毛泽东的影响确实是非常大的。也正是因为这么一个状况，所以在当时中国共产党内部也产生了很大的思想变化。

我看了很多材料，当然它反映的主要是基层和中层干部的意见，就是报上来的，政治局开会我们也只能是看一些回忆录，中层、基层干部一个一个基本的认识就认为说：“现在苏联共产党不行了，苏联共产党，特别是赫鲁晓夫已经没有能力领导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了，什么事都不会，你看碰个事就来找咱们”，说“我们这的一个省长去那都能当他们主席”，反正这样类似的话非常多，都是《内部参考》反映上来的。

包括提到“毛泽东思想，赫鲁晓夫没有理论，现在中国应该站出来领导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类似这样的话很多。那么在高层的讨论当中当然不会讲这样的话了，但是类似这样的话也很多，就是“要去帮助苏联同志啊，要批评他们”等等。

我想这个时候毛的心态发生了一个比较大的变化，就是他认为赫鲁晓夫确实没有能力来领导整个社会主义阵营，这就是从“苏共二十大”到波匈事件以后，到1957年毛的心态（的一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