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凯南长电”的影响，为什么美国觉得遏制政策是有效的？

因为苏联要加强意识形态管制，就出来了“日丹诺夫主义”。

 

日丹诺夫是苏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主管意识形态。由日丹诺夫主管的话，西方的书，不能不让它进来，但是西方合作的可以进，不许看，报纸可以进，不往下发。

美国的报纸来了，你看现在档案里的记录，好多说：“我们发行那么多报纸，我们大使馆在各个单位都看不到，都给收起来了”，就是进口，全进口了完了收到仓库里了。就是为了防止西方的思想的传播，防止西方的影响，书检书报检查制度，包括发文章，进行这种限制。

它的主要想法是怕，因为怕民众社会思维的混乱引起对党和政府和对这个制度的怀疑。所以斯大林讲话的意思是给苏联老百姓的，“我们这个制度还是好的，没我们这个制度，我们怎么能抗得住法西斯呢？而且我们还要继续执行搞社会主义这种制度......”

但这个在美国引起的反响就非常大，美国又是一个舆论公开的国家，所以在报纸上就开始大肆宣扬说：“苏联，斯大林这就是一个分裂的宣言，就是要跟西方制度唱对台戏”。其实斯大林真不是那意思，但是美国就这么理解。政府也要考虑这个问题，白宫的怀疑，“到底斯大林讲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也听不明白，看不懂”。

好，发了个电报给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当时美国政府当中的苏联专家没有几个，凯南是一个，驻莫斯科使馆的代办，俄语好，一直在搞苏联的研究，包括苏联的历史、政治这些。正好大使不在，他就回了个电报，这就是著名的“凯南长电”。八千字，一封电报八千字，那是一篇论文呢，发过去了。

凯南的主要观点是什么呢？凯南认为要解决的问题是，苏联行为的根源是什么？就是苏联斯大林说这话，他到底要干什么？苏联战后的发展方向、方针是什么？要解决这个问题，归纳起来就一个词——“扩张”。

“第一，从历史上看，俄国就是一个扩张的国家，三百年从一个大公国到横跨欧亚大陆的国家哪来的？不都是扩张来的吗？第二，共产主义本身就是扩张的，它不扩张它怎么搞世界革命？全世界红彤彤一片，肯定要扩张的。所以这两个加在一块，斯大林他的本质就是扩张，而且现在他还有了扩张的基础了，为什么？因为他的阵地稳了，不但苏联帝国形成了，而且他把周围的一片都圈给他了，所以苏联下一步就是要继续扩张。”

那么美国怎么办呢？“遏制”，所以“遏制”这个战略的源头就是凯南的这封电报。

我的研究就是凯南完全说错了。因为他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是什么呢？俄罗斯这个民族有扩张的传统，这个是不错。“共产主义的理论本质上要导致扩张”，这个也不错，所以共产国际就是“全世界共产党保卫苏联”，保卫了，站稳了，以后你们慢慢再一个一个才能推翻当地政府，建立新政权，这不是扩张吗？

但是第一，雅尔塔体系，二战之后的这个结果已经保障了苏联的安全，它没有理由破坏这个体系。破坏了这个体系，它只能更不安全，所以斯大林对雅尔塔体系是非常满意的，是非常赞同的，他是要维护雅尔塔体系。

我可以找出很多文件来证明这一点，所以他本意并不是要破坏雅尔塔体系，而是要保护雅尔塔体系，因为保护雅尔塔体系就保障了苏联的安全。第二，苏联放弃了世界革命，这个也不能成为苏联进一步扩张的理由，所以凯南根本是错误的。

但是凯南这个电报到了美国以后，反响极其热烈，因为它迎合了美国政治右倾的这么一种大的趋势，所以它们如获至宝。在白宫印刷，在各个部门传阅，“说的太好了，可说出我们心里话了”，一下风靡美国国会山和白宫，美国的政治这个时候开始转向，开始定调要以苏联为敌了。

“它都要扩张了，你还不以它为敌”，那么美国就开始设计“遏制战略”，就是怎么防止苏联扩张。所以从1946年的3月份开始，美国的遏制政策就慢慢开始形成。

 

那么就在这个时候，苏联的行为不仅没有削弱或者缓解美国的怀疑的情绪和制定战略的这个思路，反而助长了这种发展趋势。为什么？你看苏联干的事，同时这个时候发生了两件事。一个就是伊朗危机，一个就是土耳其危机。

搞冷战史的都知道“三大危机”，伊朗危机、土耳其危机，还有一个希腊危机。伊朗和土耳其，因为这两个发生得比较早，就是1946年就开始了，其实我们现在把这个材料都看了，就是斯大林时期苏联外交的目标是非常有限的，但是他的外交行为过于夸张。

这是真的，我没有任何影射的意思，他真的是这样。比如说伊朗问题，苏联想要什么？就是想要伊朗北部的油田，就说：“你这个伊朗北部油田的石油你不能卖给别人，你只能卖给我，给苏联专属权。”苏联跟伊朗谈，伊朗就不乐意，说：“这买卖嘛，谁出钱多我卖给谁，我凭什么非得卖给你？”苏联的意思是，“你不卖给我，那问题就大了”。

苏联就不撤军了，那这就是个大事。因为当年英军和苏军占领伊朗的时候是有协议的，是为了防止德国控制伊朗油田，所以苏军和德军就出兵占在那，当时说好了战争结束以后三个月都撤军，结果人家英国撤了，苏联不撤了。这不是赖账吗？

好，光这个还不算，还有说：“你如果不卖这油田给我，那您这油田都保不住”，为什么？“这地区就独立了。”苏联建立了库尔德人民党，然后宣告库尔德地区自治。这就是延续到现在的库尔德问题，到现在也没解决，这就是斯大林那会种下的根。

库尔德人民的民族情绪，自治的热情就已经煽起来了，库尔德人民党成立，闹得沸沸扬扬，这伊朗国王就受不了了，说：“至于的吗？您就想要点石油，你给我捣这么大乱？”一纸诉状就告到联合国了。

这事就到了联合国，那会儿联合国刚成立，威望很高。联合国跟国联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就是国联所有的决议都没有执行力，联合国的决议有执行力。只要大多数票一通过，就会制裁你，这就是成大问题了。

结果苏联就开始跟他打口仗，折来折去，“你说你至于的吗？”太夸张。不知道这到底谁设计的这个方案，我现在看到这个材料，我觉得跟阿塞拜疆地区的官员有关系，就是可能是当地的一些想法影响了中央，我现在还在找其中的道理。

这个政策到底怎么说的？就犯这“傻”呀？是中央“傻”还是地方“傻”，还没闹清楚。总而言之，苏联是“傻”，不至于的嘛。问题是我现在没有看到苏联有任何真正的军事和外交的准备，真要把这块弄成独立的（实际的准备）。

结果美国一出面，杜鲁门一封电报，斯大林就撤了，杜鲁门发了一个说：“你们这不行，这个国际事务哪能这么处理呢，一码是一码，你这个太过分了”。那斯大林说：“那就算了嘛”。这就算了，马上撤军，这事就完了。有没有资料说斯大林是怎么看这个事的？我现在还没看到。

总而言之，这个事情我觉得苏联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他本来，我理解苏联的外交有这样一种乖张的现象：它其实目的很有限，但是它吓唬你，它没有做好任何军事准备，就以为吓唬吓唬你，要是被吓住了，我不费一枪一弹就得了很大的好处，没被吓住那就算了，就知道没这回事。

 

土耳其危机是一模一样的，土耳其从战略上讲更重要。为什么？因为苏联外交有三个点是要突破的，三个出海口，苏联是个内陆国家，它要形成海洋战略的话，第一个就是“波罗的海”出海口，直通大西洋。

第二个就是“黑海出海口”，就是土耳其海峡，通过土耳其海峡进入地中海。

第三个就是旅顺港，通过大连进入太平洋，这是它的三个出海口。这两个都解决了，雅尔塔密约解决了旅顺港的问题，波罗的海这个也没有问题，但是他就对土耳其海峡有点不满意。为什么？因为这个他不太好提。土耳其海峡在1924年的蒙特勒公约，这是黑海沿岸国家签了一个条约。

蒙特勒公约规定黑海沿岸国家可以自由通行土耳其海峡，因为土耳其海峡，如果你去过的话，会发现它离君士坦丁堡特别近，这个海峡很窄，所以很容易控制让它通过，还是不让它通过，这一直就是黑海沿岸国家进入地中海的一个咽喉要道。

那土耳其控制着这个，当然这些国家就不满，所以就签了这么一个条约，说：“不管战时还是和平时期，凡是黑海沿海的国家都可以自由通行”，但是斯大林不放心。为什么？因为他到1944年以后，他感觉这土耳其和英国走得越来越近，要这么着，“英国要是跟我关系不好，跟着使个绊子”，土耳其这样一卡住他，苏联跟地中海就失联了。

所以他提了个要求说：“你要在土耳其海峡也给我建个海军基地，咱们俩一块控制”，那土耳其哪干啊，“你这是侵犯我们的主权，我凭什么给你？”这个问题其实跟就苏联租用旅顺港是一个性质，但是旅顺港的问题是因为美国有求于苏联，它要让苏联打日本，不同意的话，苏联就不打。

德黑兰会议的时候，罗斯福就提出来了，说：“你们能不能欧洲战争结束以后，一块打日本？”斯大林说：“可以，但是我能得到什么？”最后他就提出来外蒙古独立和一些条件，其中包括旅顺港。所以美国支持，逼得蒋介石没办法。蒋介石其实是真不想给，但是没辙。

但是土耳其就不一样了，没人支持。在雅尔塔会议的时候，斯大林就拐弯抹角地提，丘吉尔老奸巨猾，一听就听明白了。丘吉尔就跟斯大林说：“这个问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原来那个条约，真要有什么不满意，咱慢慢战后再商量”。所以到这个时候斯大林觉得去征求美国和英国的同意不大可能，干脆我还是吓唬土耳其政府，那就找土耳其。

土耳其不答应，说：“你要不答应，那可就不是一个海峡的问题了，问题是说你们土耳其那块地方，它原来是沙俄的，哪块地方住着有俄罗斯民族，他们要独立，他们要自治，这问题就又大了”。

所以土耳其也是一纸状告联合国，说：“苏联欺负人，以大欺小”，国际舆论对他不利，美国人就派航空母舰到地中海转了一圈，斯大林就说：“算了算了，不给就算了，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这样，土耳其危机就解除了。

 

这两件事，虽然很快就消除了，但是这在国际舆论上对苏联就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极大的不利，特别是在美国，就这两个事就证明了“苏联就是要扩张，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出面了，它才缩回去了，所以证明遏制政策、遏制战略是有效的”。所以你现在回过来想，是不是苏联的行为是造成了美国政策的一个根据，而且是你给人家递过去的把柄、借口。不是吗？

当然到这个时候这个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为什么？因为根据原来罗斯福的设计，美国和苏联是没有地缘政治交集的。一个在美洲，一个在欧洲，中间隔着个大西洋，隔着个太平洋，它们无论如何就没有直接的国家利益的碰撞，远东问题是他不满，说句话缩回去了，近东问题、地中海的问题不都是这样吗？

这还是嘴皮上的功夫，“咱俩没有面对面，也没有正面的利益冲突”，问题发生在哪呢？问题发生在美国到了欧洲，美国跟苏联才有直接的利益碰撞，直接的冲突。但是美国是怎么到欧洲来的呢？希腊危机。谁最想让美国来？英国人。所以丘吉尔真是老奸巨猾。他一看斯大林发言讲话，他就知道机会来了，“您这不是自己找事吗？” 

2月份讲完，3月份他就到美国去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说”，就是“富尔顿宣言”，3月5日他讲了一个什么意思呢？就说：“战后英国实力不行了，英镑负债累累，英国打这场仗，全是靠原来的殖民地英联邦国家给他出钱，所以他负债累累，英镑现在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要靠我们守住西欧力所不及。”

丘吉尔说：“盎格鲁·撒克逊人，咱们是同文同种，我们的困难就是你们的困难，来帮一把兄弟”，他在美国发表的演讲核心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但是那会呢，美国人还不太听得进去，因为丘吉尔在美国人心目当中形象并不好。知道这是“老油条一个，还拉我们往火坑里跳”。

美国还有一股“孤立主义”的言论情绪，在相当一部分议员当中很有影响，所以实际上很多人过分看重了丘吉尔，甚至把丘吉尔的“铁幕演说”作为冷战起源的根据，这个是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