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上海,五岁到天津上小学、中学,从十七岁上大学起就到北京,毕业后正式定居北京,除了文革下“干校”外,没有迁移过。一生都是在大城市生活(略相当于现在的北、上、广,只不过“广”改为“津”),而最早的记忆却是江南农村,开始于三岁。
现在留下最早的印象,是早晨起床时坐在母亲怀里,她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用湖州腔吟诵“春眠不觉晓……”(那天夜里下雨了)。这是我在识字前记得的第一首诗。事实上,早期她教我读的诗文,留在记忆中的都是湖州调的,写到这里时脑中忽然跳出湖州调吟诵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和《滕王阁序》文后的两首七绝。我至今还是用湖州调吟诵比较顺当。
那是江苏浏河的农村,父亲奉派到美国进修去了,母亲因为得了肺病,带着我和一个保姆到乡下养病,借住在一位亲戚家的空房中。母亲在那里开始教我识字,有时讲她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她是我的发蒙老师。那房子不大,前门临街,后面有一个菜园,出门就是大田。所以耕牛犁田也是我记忆中最早的影像之一。
她的病似乎恢复得比较顺利,我并没有她病恹恹的印象。只记得她每天教我识字,就是从“人、手、足、刀、尺”看图识字的课本开始。虽然我没有挨过打手心,但是她一不满意就把拳头放在桌上,怒目相威胁。记得我“牛”字老写不好,总是把一撇写到上面,像“手”字,就受到过这种拳头威胁。
等多识了几个字之后,她让我写信给父亲以及上海的亲戚。我只会写:“你好吗,我很好”之类的词,她又不满意,说怎么来回就这几句?周围的人都说她对我这么小的孩子太严厉了。多年后,我才理解,她刚放弃事业,很不习惯,过剩的才能没处使,而且她又是非常重教育的,原来职业之一就是老师,所以我就首当其冲。这种心态还不同于一般的“望子成龙”。后来她对我的两个妹妹就没有管得那么严了,对小妹妹尤其放任,与对我当年判若两人。
在乡下期间,她还教会我唱英文字母歌(就是“一闪一闪小星星”那首歌的调子)。她给我讲的最早的故事是“大人国、小人国”和莎士比亚“一磅肉”的故事,那是她自己读的英文课本中的选段。中文本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题为《泰西五十轶事》、《泰西三十轶事》和《莎氏乐府本事》。不过她的英文发音,包括字母,都有浓厚的湖州口音。所以我后来在学校学英文,发音被老师从头纠正了一遍。
离开农村时,我不满五岁,已经会写不少字,居然能替老乡写信,而且不止是“你好吗,我很好”了。当然这也是偶然作为大人逗乐的表演而已。另外留在记忆中的一个情景是看过一次庙会,那是最热闹的大事,可以说万人空巷,那彩色缤纷的队伍在我幼小的印象中真是美不胜收,有一位年轻姑娘好像是其中的主角,穿着戏装(不知扮的是哪路神仙),高高坐在椅子上,好几个人抬着,万目仰望,说看“趣嬢嬢”(当地小孩子称“美女”之意)。后来我被大人带着看京戏,把旦角都叫“趣嬢嬢”。
我父亲1934年回国,母亲大致痊愈之后,就回到上海。不像现在的观念,必须先有房才成家,我父亲刚刚有安定的工作,根本没有房子,我们暂住在舅舅家楼下的厢房中。舅舅是大家庭,人口众多,小孩子也多。我童年断断续续在上海舅舅家住过几年,他们待我如己出,我也不叫他们舅舅舅妈,而是随他们的孩子一样叫“阿爹、姆嫚”(湖州话)。他们也不叫我母亲“姑姑”,而是叫“好伯伯”,称我父亲为“资叔叔”,显得更加亲近。所以我的幼年有过非常热闹愉快的经历,而且还与我同年龄的表哥一起上过几个月幼稚园。
1935年,父亲奉陈光甫之命到天津开办上海银行分行,从此在天津安家。我在那里度过童年和青少年,读完小学、中学。
到天津后我上过一学期的幼稚园。至今对几位老师还有模糊印象。据说她们都是幼师毕业的,教的东西不少,不是读书写字,而是唱歌居多,有儿童歌曲,也有成人歌曲,如当时的流行歌曲:“月明之夜”、“葡萄仙子”之类,甚至“渔光曲”,我们居然都唱会了,还配合舞蹈动作,在“恳亲会”上表演过。后来听说其中一位潘老师是共产党,抗战开始后就到“那边”去了。现在回想,她们那时教的歌可能不少是当时左翼电影的插曲。
我是在母亲严加管教下成长起来的。所谓“严”,并不是严厉。她较少疾言厉色,打骂之类,我几乎没有挨过打。她重“说服”,而且还很开明,如果不服,允许辩论。我们家也比较“新式”,没有老式大家庭那种繁文缛节、晨省昏定的规矩。而且从小就树立男女平等的观念,父母在谈论我们的前途时,总是谈论我们的特点适于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职业,而不是嫁什么人。对于看什么书也不大干涉。
另一方面,又在亲友中被认为家教比较严,主要是指读书、举止、作风都有约束。我母亲一贯勤俭持家,我们的毛衣都是她亲手织的,每年拆洗重织。平时都是布衣布鞋,皮鞋是特定场合才穿的。对长辈客人的礼貌十分注意。见面都要鞠躬。
记得有一次夏天,我父亲在客厅会客,我不知道,赤脚穿着拖鞋闯进去,一发现有客,吐吐舌头就连忙退出来。此事被我父亲认为严重失礼,一整天都对我怒目而视——他很少“骂”人,板着脸,“瞪眼睛”就是最大的威慑,足以使我们大气都不敢出。诸如此类,说明对行为规范要求很严。
有一个插曲:在我上高中时,父亲忽然买给我一本薄薄的小书,这是很少有的,因为给我买书这类事一般都是母亲管的。那是一本英文小册子,题为“Good Manners”(礼仪规范)。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洋规矩”,主要是讲与人交往的礼仪,一部分是关于文字语言,其中很重要的是写信的称谓与格式,我称之为“洋尺牍”。
西方人在书信方面也是有一定的规范的,对亲疏远近、长辈、平辈,用语、称呼都有讲究。例如什么时候用“Dear XX”,什么时候用“My dear XX”都有区别,后者反倒比前者更尊敬,也更疏远,这是我感到意外的,因此印象很深。信尾的问候和敬语对不同的对象也有区别讲究。中国的尺牍,我在国文课上是学过的,因此对“洋尺牍”很有兴趣,相对说来,还是比中国尺牍简单些,容易记住。
另外一部分是交往的礼仪,例如女士先行之类,当然比这要复杂得多。这些无形中对我后来从事国际交往工作很有用,不需要从头再受培训。那“洋尺牍”的规范,在50年代与外国人通信中基本上还适用,只是不那么严格。
关于社交礼仪,在欧洲,包括在左派人士中还基本上遵守,我在维也纳时,发现比较正式的招待会、酒会等场合,老一点的男士对女士还行吻手礼。等到70年代我从干校回来到对外友协工作,专门接待美国人,多为左派人士。那时美国已经过60年代的狂飙,也有一个他们的“破旧”运动,许多礼仪就都破了,并以此为荣。
80年代到社科院,与美国人打交道,多为大学与研究机构人士,在礼仪上似乎回归传统,不过书面语言已经大不相同。在电脑普及前一切都是打字,不再手写——根据传统礼仪,晚辈对长辈,或要表示尊重的对象,写信必须手写,打字是不够尊重的。我只遇到一位坚持用手写信的,就是著名中国问题专家鲍大可。在电脑普及之后,这一切都成明日黄花,连语法、拼法都简化了。
母亲痛恨趋炎附势,同时又坚持“无友不如己者”,对我交往的同学总要做一番了解,家境清寒而品学兼优的她都欢迎,有一个同学家里是开跑马场的,平时比较好打扮,总之和我们这种家庭不一样,她就不喜欢我与她深交。到初中时有的同学可以自己到电影院看电影,我家是不允许的,只有大人带着去,父亲会主动带我看童星(如秀兰·邓波儿)和少年爱迪生之类的影片,有爱情故事的成人电影基本不看。
另外,我家里除了外婆来住的那一年有时请人来陪她打牌之外,从来不打麻将。如果带我到朋友家串门,他们打麻将,我母亲也不许我在旁边看。所以我始终不会打麻将。
我一向不喜欢哼哼唧唧的小儿女态,半是天性,半是后天影响。母亲有两句话:一是“成事勿谏”,一是“堕甑不顾”。都是指已经不可挽回的事,就不要再作无效的争取,或无谓的悔恨。
前者出自《论语》,后者典出《后汉书》《郭符许列传》:郭太(宗林)为东汉名臣,善于发现和提拔人才,曾见到客居太原的山东人孟敏,当时是一介平民,背了一个瓦罐(甑),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头也不回而去,郭太认为此人能成大器,就建议他去游学,孟敏终于学成,“十年知名,三公俱辟,并不屈云。”汉朝是凭名望和推荐入仕的,孟敏成名后可以得到“三公”的高位,但他却没有“屈就”。这也算古代的“励志”故事。碰巧,后遇陈乐民,他也是信奉“堕甑不顾”的。
所有这些:自强、爱国、理性、诚、信、蔑视权贵、崇尚学问,厌恶纨绔子弟等等,都在无形中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和性格,但是母亲那种处处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助人为乐和牺牲精神我却实在没有能继承于万一,我大概只能做到父亲那样消极的清高自守,洁身自好。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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