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书《红楼梦》：说不完的玄机，解不尽的密码

 

《红楼梦》这本书可以说也影响了我一辈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念这本书，大概从小学就开始了，我小学的时候看了当然不懂了，我们有连环图那种书，那时候开始看那些书，然后中学或者大学（也在看）。

没想到我到了加州大学教书的时候，我有一堂课是明清小说，那堂课我就教了20多年，很多时候《红楼梦》是我的很重要的一本教科书，在那边也教了二十多年，2015年、16年在台大有个机会，让我再教《红楼梦》，教了三个学期，100个钟头，从第1回讲到120回。

开头是这样子的，本来我以为一个学期就可以讲完了，我就跟学生说每个礼拜看8回好了，没讲完，没想到这本书讲了一个学期40回。后来他们说那你就继续讲吧，那第二个学期我就加了一个钟头，本来是一个礼拜两个钟头、一个礼拜三个钟头拼命讲，第二个学期讲完了八十回。再继续讲，不讲的话对不起曹雪芹。那好了，我就再讲下去，讲到最后一个钟头，最后一个钟头还加了一个钟头，把120回讲完了。

我说这本《红楼梦》是一本天书，这里边有说不完的玄机，说不完的密码。所以现在我要讲为什么要看《红楼梦》？我想我们一生中大概总有一两本书影响我们很大，《红楼梦》它的地位，第一，在中国文学史上面，它是最伟大的一本小说。

我自己是写小说的，我想它不仅是在中国文学史上面它是最伟大的小说。拉平了，放在世界文学上面了，（也是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在一本书的序里面我写着，如果拉平了，要我来选五本世界文学最经典的小说，我想我一定会把《红楼梦》选进去，至于排名，很可能排在很前面的。

我自己是学西洋文学的，也看了一些西洋文学的经典，西方文学经典的小说当然很了不得，尤其是19、20世纪啊，很多很多小说非常了不得，也非常深刻，哲学思想上面很深刻，小说的艺术上面也非常的杰出，人物刻画都很好。

可是好像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些都是世界承认的经典小说，那些小说看起来很吃力，你要看完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要正襟危坐，要看的很吃力。书很深刻，很了不得，但不是很好看，看得非常吃力。《红楼梦》不是。

《红楼梦》好看，无论翻开哪一回，你就会追下去看的，我认为它做到雅俗共赏的最高的标准。

一般人看《红楼梦》很好看，很起劲，看贾府的点点滴滴，看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角恋爱，看得很起劲，都很好。

内行人看门道，这本书就很高了，我想除了它是我们最伟大的小说以外，我觉得也是我们中国文化大传统到了《红楼梦》这本，等于是一个总结。

这本书成立于18世纪乾隆盛世，这个时代很要紧，这本书可能也必须在那个时候才会出现。乾隆时代的时候，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是到了很关键时候，要往下滑了，那个关键的时候，这夕阳无限好的时候啊，往下滑的时候。

在文学上面，它是集了我们唐诗、宋词、元曲，我们的明清的昆曲的文本，小说《水浒传》、《金瓶梅》这些都出现了，集大成。在文化上面，这个时候乾隆时代，我们这个儒家、佛家、道家三教合一的时候，已经也是非常非常成熟的一个时代了。

所以它在文化上面也集了大成，它在这个文学上面也集大成，所以它是集大成的一本书。所以我们看了这本书，在文学上面，我想你们会有得意不少，其实是很好看的一本小说。

大家看这本书呢，可能开头的时候要有点耐心，你看过了差不多第五回以后，你就大概没什么问题了。一方面呢，我想它比较难懂，它人物的关系太复杂，那个时候还是我们儒家系统，宗法社会、七亲八戚的非常多的关系，人的关系一定要弄清楚，不容易。

我在加州大学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多是我的美国学生，最麻烦就是要讲中国这个人际关系、亲戚关系。我跟他们讲过，我们中国是姑表、姨表，我们有姑表、姨表，林黛玉跟贾宝玉是姑表，他跟薛宝钗是姨表，我们中国人说姑表比姨表要亲近一点，为什么呢？姑表像林黛玉的妈妈姓贾，所以她是贾府里面的，但是薛宝钗的妈姓姓王，又稍微远一点。

美国学生，他们西方人，这些堂表，只有一个字cousin，就把所有都包括了。我跟他们讲这些，他们没办法了解。所以我想同学们可能开始看的时候。看的时候，对这人际关系先要弄清楚。还好我们现在这几个版本的，最后的时候都有一个人物表，看得比较清楚了。所以说开始看的时候，也许有一些障碍。

不过你们看完了，过了第五回，为什么是第五回呢？因为第五回里边呢，它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我再稍微提一提它有一个神话世界，里边很多密语，大家开头看着可能不太清楚，不太懂，没关系，你看不懂就往下看好了。这本书可以看一辈子，你们现在看一下，如果看的不是那么明了，没关系，那以后过了10年，30岁再看一次，40岁再看一次，一直看到我这个年纪，我想你就会看懂了。

所以我说这本书是本天书，它也慢慢的，在文学上面给你很大的启发，文化上面给你很大的启发。

所以我想看了这本书以后，对于中国的文化，对中国的人情世故，帮助你更了解。所以我说看懂《红楼梦》的人跟没看过《红楼梦》的人，对于我们中国社会有一点认知的差别。一开始它就有这么一个偈啊：“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想我们作为读者慢慢的解，这本书是这样的。

这本书我讲它伟大在什么地方？切入正题以前，我稍微讲一讲这本书的背景。

第一，我们一般的人把这本小说当做一本写实小说，它是18世纪乾隆时代贵族家庭，它的林林总总各方面的写实小说，曹雪芹很了不得的地方，他写实的笔法非常的厉害，每一个都好像工笔画一样，把乾隆时代的那个生活等，全通通画了出来了。

神话是我们这个传统一直有的，女娲炼石补天，女娲是个大地之神，地母，在传说里面，她创造人类的。这个神话里边还有贾宝玉跟林黛玉的前身，一个是神瑛侍者，贾宝玉前身是块石头，后来变成灵石了，化成了一个仙人了，神瑛侍者，他在灵河，有一条河叫灵河旁边三生石上旁边有一颗仙草叫绛珠仙草，绛是红颜色的，绛珠仙草，那就是林黛玉的前身。

后来呢，因为那个神瑛侍者常常灌溉仙草的，仙草就变成一个女体，那就是后来的林黛玉。后来降到凡尘的时候，因为她要感恩神瑛侍者，怎么感恩他的灌溉呢？拿泪来还给他。非常非常Romantic的一个神话，所以是我们林妹妹喜欢哭，她就要拿眼泪来还给他，要一直还，眼泪哭光了，哭尽了，泪尽人亡，情债才还得完。这是一个非常美的一个非常浪漫的一个神话。

还有一些和尚、道士，都是佛教、道教的一些寓言神话。所以它在上面有个很神秘的宇宙，下面是扎扎实实贾府大观园，还有这些人物。它在这个上面有一个很神秘的宇宙，所以它是二元结构。这本小说，一方面它当然是写实小说，一方面它是象征小说，它有很多很symbols，这个是它的架构，恢宏伟大，他有他的宇宙观，一种很神秘的宇宙。

第二，《红楼梦》它的发展有一个底蕴，有我们中国的很重要的三种的哲学宗教的源流——就是儒家、佛家、道家——儒释道三家的这种思想暗流，它影响了我们整本小说的发展。所以这本小说有非常深刻的哲学思想，三种思想在这边相生相克，制造了一种紧张，一种tension，三种思想的源流有时候是冲突的，有时候是对话的，有时候和解的，所以它这个底蕴有这么三种。

它难得的是什么呢？一些讲的中国的哲学的内容，也许比是《红楼梦》更深刻，讲佛家道理的有些经典，佛经啊，道家的经典呢，可能比《红楼梦》的道家、佛家的思想更深刻。可是了不起的一点就是它用非常动人的故事，很鲜活的人物，把儒释道三种形而上的玄思，把它具体的用文学的、用戏剧和手法把它表现出来。

这是好看的，我刚刚讲到的西方经典小说，像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长篇大论好长好长，有时候你看的有点烦。

《红楼梦》它用非常具体的，比如说很重要的两个人，贾宝玉还有他的父亲贾政，这两父子非常不和的，贾政非常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什么？他的所作、所行、所言。贾政是这本书里边儒家的思想的代表，所以贾宝玉他完全是跟儒家思想相反而行，偏向于佛，偏向于道这边的，所以他们两父子的冲突。

比如说贾宝玉刚刚出生，中国人有一个习俗，摆了很多很多东西，给那个小孩子去抓阄，随便去抓一下。贾政摆了很多文房四宝，这些东西希望他一抓抓了这个，就他这以后要中科举、考进士，要得好好念书了，这是儒家套思想，也摆了很多东西。

哪晓得这个贾宝玉一抓抓的什么？胭脂水粉。抓了这东西，贾政说长大了一定是个色鬼，长大是个好色之徒，很不喜欢他。后来果然贾宝玉整天跟女孩子混，不好好念书。这两个父子之间的冲突，也就是我们儒家跟佛道之间的（冲突），儒家很重要的经世济民这一套的哲学——正心、诚意、修身、治国、平天下，这很重要的儒家的思想。

佛道方面呢，对于这个世界的看呢，佛道方面看的看的这个世界，看的都是这镜花水月、浮生若梦，这种出世的思想，所以入世的思想跟出世的思想冲突在两个人物，这两个人非常鲜活的人物身上。这种技巧，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故事也是这样子的，所以这种哲学上的深度，用完全戏剧性的手法表现出来，这是他第二个。

有点像什么？打个比喻，有点像那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你看《清明上河图》多么写实，是把等于汴梁照下来了，拓印拓下来了。

我想曹雪芹也是用工笔画把整个的我们18世纪那个乾隆时代那个盛世的一个一个写了下来，它可以说是本文化上的百科全书，什么都懂，你看它吃的、住的、穿的、医学的，还有这种仪式上的，通通写出来。

因为那个时候，我稍微讲一讲曹雪芹的身世，曹雪芹本身他家里边几代，他是本来是汉人，他家里边是内务府的包衣，等于是皇室的佣人。康熙皇帝非常宠幸他们的，因为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的妻子叫孙氏，是康熙皇帝的奶妈。

康熙皇帝对这个奶妈非常好，而且他的祖父叫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叫曹寅，是康熙的伴读。以前皇子要有个伴读，等于算奶哥，一起长大的。他对他们家多好，所以他们在做官，做江南织造60年，他们四代60年做江南织造。

在某方面，《红楼梦》这本书是一种自传性的，不完全是自传，半自传性的这么一本小说，他对于他自己的从前的贵族生活，林林总总他通通写下来了。如果他的身世不是那种显赫的身世，可能曹雪芹也写不出这本书。所以他这个写实的手法很了不得。

第四，这本书非常成功的地方是人物的塑造，这里边大大小小人物就不计其数，如果有名有姓，而且讲话的、张开口的每一个小人物、大人物是栩栩如生的，刻画的是眉目分明。这是他厉害的地方。曹雪芹撒豆成兵，渡一口气，那个人就活了， 他有这个本事，所以你看他的那些人物写得非常的鲜活。

他人物的写生活，很重要的一个手法呢，他对比，像贾宝玉跟他爸爸贾政这两个对比。薛宝钗跟跟林黛玉两个女主角也是完全不同的——薛宝钗也代表儒家这方面的，林黛玉偏向于佛道这边，偏向于感性的方面。《红楼梦》里边有两大类的人物，一个是感性的，一个是理性的。

Jane Austen，奥斯汀有一本小说，Sense and Sensibility，《理性与感性》（《理智与情感》），它里边的人物也是的，这里边人物也是理性与感性，薛宝钗是代表理性的人物，林黛玉代表感性的人物，她后面有一大串都是这样子，她两个都是对称的、对比的。

林黛玉跟薛宝钗，袭人跟晴雯，他们两个都是这些对比的，所以他用的很好，所以人物鲜明。

像林黛玉也是，林黛玉不光是她个人，像有一连串，像晴雯，还有几个晴雯、龄官、牛五儿，眉眼都很像林黛玉，而且这几位都是为情而死，像尤三姐这种都是为情而死，跟林黛玉是一样的。

所以它有对比、类比的人物，人物非常复杂，而且也很有意思。像贾母跟刘姥姥就是一对，这两个老太太，一个是贵族家庭的首领，最高的，一个是个乡下老太太。这两个对比写得非常好，很有意思，而且他背后的意义更大了。

我有个朋友奚淞就说，以前我们这个中国的社会很古老的时候是母系社会，后来的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压倒了。《红楼梦》里，这个母系社会又浮现了，《红楼梦》就是个女儿国，贾母跟刘姥姥两个老太太，一个是皇天，一个后，一个皇天，一个后土，两个老太太领导了女系社会、母系社会。

它人物的塑造很有意思，它的人物塑造有的是非常写实，像贾母啊、刘姥姥，在这个层面，你真的相信有这么两个老太太。

但它背后它又有很更重大的意义。我看来我觉得刘姥姥不光是个乡下老太婆，这个土地婆把大地的生命带到了大观园里边去，她最后的时候把大观园里边王熙凤的女儿在危机的时候，去把她救走了。所以像我们中国土地婆，我们有灾难的时候，她就出现了。

当然到最后的时候，它了不起的地方，很重要——它的文字艺术。我想这个《红楼梦》的文字艺术是到顶的，继承了我们的诗词曲，明清小说，还有昆曲戏曲这些东西，继承了这个大传统。而且呢，红楼梦里边又有诗，又有词，又有曲。

本来一般小说以散文为主的，他可以把这些韵文，这些诗词曲把它融到里头。融到这个小说里头，它是有机体的，是organic，它的一部分的，它不是拿来做装饰的，不是decorative，它不是拿来做装饰的，它是本身的一部分，它点题的。它是拿诗、拿曲、尤其拿昆曲、戏曲（点题）。

我有一个演讲题，就是讲的《红楼梦》里面用戏曲来点题，红楼梦整个架构像戏曲，各种文体它把它融成一体，而且变成整个的有机的一部分，所以它集各种文体之大成。他好像现在讲起来，五四运动以来，好像白话文小说好像是从鲁迅啊他们开始，其实红楼梦里边的写白话写的漂亮极了，红楼梦的对话是一流的，把当时的白话，把乾隆时的白话，我想他那个口语的运用是到了极点了。

所以我想《红楼梦》的文字上面也值得我们学习。曹雪芹他的文字，他自己的文化构成很复杂，他一方面他是汉人，一方面他满人，所以把汉人的文化和满人的文化合在一起，他是在南京，他在金陵出生的，童年的时候，青少年时候在南京、金陵、苏州这一带长大，所以他对江南非常细致、精致的文化，他吸收了。

后来曹家被抄家了以后，他就到了北京了，所以北方的豪放，比较苍茫的他也有。

我说他一方面有金陵姑苏，杏花烟雨的缠绵宛转，也有北地燕都（燕都就是北京了），西风残照的悲凉苍茫。文言文跟白话文相间，雅俗共存。在这里边白话当然非常好，但他有时候文言的句子用的也很好，它文白是相间的。而且它也不避俗，雅到极点，俗也俗到极点，所以它的文字非常灵活。

我以后再来讲讲他的小说的艺术，这本书从小说的艺术观点来看，从我们中国文化的范围来看，都是一经典，所以我觉得非常值得我们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