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红楼梦》后四十回不可能是他人所续

 

我们今天讲后四十回。有一个问题，现在稍微讲一讲，否则大家会碰到这个问题。

后四十回有一个问题，胡适是我们“新红学”的开山鼻祖，胡适他在1921年的时候，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了程甲本的《红楼梦》。

我稍微讲一讲，1791年，程伟元跟高鹗他们就把《红楼梦》整出来，120回完整的第一次出版，就叫程甲本。第二年，1792年，又刻了一个版本，程甲本的修订本叫程乙本。大家可能手上买到的时报文化出版社的程乙本。

不管怎么样，这一年的时候，胡适写了很长的这一篇序《红楼梦考证》，这篇序的影响大得不得了，里边有两个论点：

第一，他确定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因为以前曹雪芹他本人的资料非常少，曹家的资料很多，所以有很多人对authorship作者的身份起了好多疑心，一会有人说是这个写的，有人说那个写的。但是胡适的《红楼梦考证》考证出来，的确是曹雪芹写的，而且是有自传性的。

胡适本人做考据的时候，很注重拿出证据来，他拿什么证据？拿这条证据：他说张问陶——张问陶是曹雪芹同时代的人，蛮有名的一个诗人，而且是跟他一起考试的。张问陶有首诗，诗里边有个注解，他说《红楼梦》80回以后，据兰墅——就是高鹗的号——所补。

胡适就凭这一条，说是这后40回是高鹗做的，不是曹雪芹做的。但补可能是补写、修补，不一定是续写，本来是曹雪芹的稿子，他是修补了的，这一条不能确定。

因为胡适的名声大，一锤定音以后，好多红学家就纷纷对后四十回起了质疑。很多人因为怀疑作者，也就怀疑了后四十回，他写的这一点、那一点很多情节（有问题），还有说后四十回写的不好，来诋毁后四十回。

大家很多看过了张爱玲的小说，张爱玲说她人生呢最大的遗憾：第一个，海棠不香，海棠花没有香味；第二，鲥鱼不是很好吃的吗？鲥鱼很珍贵的，但鲥鱼太多刺。第三个遗憾是《红楼梦》没写完，只写了80回，后40回是委托的。（张爱玲原话：“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

我们还是相信程伟元跟高鹗原来的序，程伟元自己讲了后40回怎么找到的？他说很多收藏家有20多回，他收到了。后来有一次非常凑巧，他在古担上面，古摊不是普通一些摊子，是收古董的，收了十几回，里边很多缺的，他跟高鹗两个人补起来，这个话比较靠得住。

有了这个以后，我自己的看法，我说后四十回几乎不可能是任何人续的。前八十回这么复杂的书，各种线索都来，后四十回一个续书能够写的那么完整、写的那么好。后四十回我看的艺术的价值完全不输于前八十回，在好多方面，尤其是在我今天要讲的两个各个题目。

那么宝玉出家是一开头，《红楼梦》这本书，大家看这本书的时候，我讲你们要沿着两条线：

我们现在讲，贾宝玉的前身是什么呢？贾宝玉前身是一块石头。怎么来的呢？女娲补天。为什么补天呢？因为女娲那时候水神共工跟火神祝融打仗，水神共工败了，败得很恼怒，撞不周山，不周是天柱，是撑着我们的天的，把这撞折了，不周山垮下来了，所以我们天在西北方向就缺了一块，所以女娲炼灵石补天，女娲补天是这么来的。

炼了多少块呢？36501块。她用了多少呢？用了36500块，就是有一块没有用，那一块石头就是贾宝玉，这个石头放到哪去了呢？放在青埂峰——青是青色的青，埂是土字边一个更——青埂峰下。

《红楼梦》大家看的时候要小心，很多名字、很多词都有象征意义的。“青埂”跟“情根”同音——情就是爱情的情，根就是生根的根，根源的根。这块石头在青埂峰下就生了情根。所以这个宝玉怎么来的。

宝玉一生都是个情字，这个情字是我们这个小说的最重要的一个字，中国人讲情。

我在加州大学教《红楼梦》，给我最烦恼的就是这个情字，我怎么讲也讲不清楚，英文里面love、feeling、sentiment什么东西都不对，这个中国人的情好像更深，有情根。中国人的情字要比love，要比这个爱情要深，要深一层，它好像是生命的一种原始的原动力，一种primary force，一种原动力在推动这个生命的这种东西。

所以这《红楼梦》讲那个情的各种的层次，爱情、人情、伦理之情，各种情的层次，人对世界上的一种情，所以这个情是生了根。

汤显祖《牡丹亭》里面有一句话，他说“情根一点是无生债”，他说那个情一生根，一辈子也还不完，所以这一辈子还不完这情生根。

这块石头它本来自怨自艾，因为没有用它补天吗？它自怨自艾，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其实女娲把它留下来，更重要一个任务，它以后要下凡去什么？补情天，这情天更难补了。

大家看了第五回的时候，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他到了一个神仙的地方——太虚幻境，很重要的太虚幻境是我们整个上层神秘世界。

他到了里边去以后，刚一进去的时候，看那个牌坊，两边有对联，上面一个牌坊写的什么——“孽海情天”。孽海情天本来是佛教里边的词，孽海就是《红楼梦》的宇宙观了，这是好像是我们这些人在红尘里边，只能在孽海情天里边浮沉。后来贾宝玉下凡以后，被情所伤，尤其那些女孩子被情所伤的人，他就安慰她们，他就修补她们，所以他一看到“孽海情天”四个字。

然后什么呢？下面两句“厚地高天探看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他看了有所悟了，他本人就是这么一个使命，要到这个人间来，他要去修补情天，最后他出家，更进一步讲，来修补这些为情所伤的、这世界上的芸芸痴男怨女。所以这本小说也是一本在解释、在阐述情的各方面的这么一本书。

 

《红楼梦》有几个名字的，除了《红楼梦》以外，它又叫做《石头记》，它有好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就讲它这本书的另外一个主题。《石头记》就是讲灵石，讲贾宝玉这一块灵石，要下凡去补情天，所以他要在这个世界上走一趟，灵石历劫，再回到青埂峰去，它等于是佛家的一个寓言。

再回到这《石头记》，《石头记》就是石头历劫的这么一个故事，也就是个佛家一个寓言，佛家说我们在历劫，每个人到了世间来，等于历各种的考验。这个贾宝玉也是，到了我们凡尘来，要经过很多很多的考验，很多很多的情伤，伤心的事情，慢慢悟道。

我讲了，他可能要像《西游记》里边的唐玄奘要经过九九八十一劫，还经过什么蜘蛛精什么那些，要经过好多好多的，经过八十一劫以后，他才能够到西天取经，才能够修成正果。我想贾宝玉也是，他要经过很多很多的生关死劫，他最后才能悟道。

我在美国讲这本书的时候，西方的学生比较难懂，贾宝玉这个人物看起来好像不合乎他们所谓的Hero，也不合乎他们的什么卡萨诺瓦，不是这回事。

怎么去解释这个？夏志清他倒有一个比喻，我觉得他比喻得很不错，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小说叫做《白痴》，这里边有个角色叫做梅什金，那个王子。梅什金那个人有点像贾宝玉，痴痴傻傻的，都是为人家，都是去同情人家，都是为人家好，后来最后才通透一点了。这个贾宝玉也是痴痴傻傻的，看起来痴痴傻傻的。

下雨的时候，他叫那个小女孩子龄官，你下雨了，你快去躲。那个龄官说你自己呢？他自己淋得一身，他忘掉了。他对人有爱心，对人有那份最大的同情心，所以他最后成佛。

梅什金那个王子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时候，他说他把梅什金当做一个Christ figure，把他当做一个耶稣，是来救世的这种形象。我想曹雪芹，他在写贾宝玉的时候，对于佛教，对于佛陀一生的事迹，一定非常清楚，一定非常懂。

我讲那个乾隆时代是佛教已经很兴盛的，他一定懂的，那么有形无形的他把贾宝玉写成了佛陀似的，佛陀似的这么一个人物。我想把他当做什么？佛陀。

佛陀悟道以前，他是悉达多太子，他是个王子，他的父亲净饭王非常宠他的，给他娇妻美色，给他宫殿的奢华，给了很多，像贾宝玉的大观园里边一样，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我想有一天，这个悉达多太子四出游行，他看到了人生的生老病死苦，他突然就悟到了，要出家去寻找解脱人生痛苦之道。我想贾宝玉，我想在某方面也是，他也要经过好多好多，看了生关死劫经过以后，生老病死，这种的。经过这种以后，他一下子他悟道了。那么《石头记》讲的就是这个，讲的就是我想讲他这一生。

我想就在这方面来讲的话，夏先生那个比喻让这个西方人念这本书，又有了一个新的看法，新的perspective。那他们就懂了，也是一种有宗教的一种书写。后来我想基督教那边也有类似的吧，The Pilgrim's Progress，这本书也是讲基督教徒怎么去寻找天国这种的事。

不过《红楼梦》它非常写实的，没有告诉你，可能慢慢你会悟出来，它原来有这种的含义，这么深的含义在里边。

《红楼梦》它有几个名字：《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它每个名字都不一样的。一个是那个《石头记》，一个《情僧录》。

《情僧录》它是讲什么呢？里边有个空空道人，空空道人就是一个神话的人物，空空道人他看到那块灵石下了凡以后再回来，就把《红楼梦》的整个故事刻在那个石头上面了。那么他自己看了以后他说：“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他就讲的佛教“色空”的这个道理，“由色悟空”这个道理了，自己称是情僧，我想大家不要被这个叙述者蒙蔽了。我想这个情僧，空空道人也不过是一个象征的符号而已。情僧讲的这是谁呢？贾宝玉，贾宝玉才是情僧。《情僧录》就是讲他一生的故事，曹雪芹提出这个情僧。

“情僧”是一个悖论的题目，有情不能成僧，你要成僧一定要断情，你一定要把情斩断才能成僧，那么这种情僧这种说法安在贾宝玉身上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对贾宝玉来说，情就是他的宗教，情就是他的信仰，所以他才叫做情僧。

他最后出家的时候，他担负的是什么？他担负的是情，是所有世间的情伤，所以它叫《情僧录》，就是讲这个贾宝玉这个情僧，这个人把情当宗教的这么一个人，当做宗教的救赎的这么一个人，他的一生的故事，所以叫《情僧录》。

所以开始的时候，他在孽海情天下来，要去补情天，然而他本身又是个情僧啊，那么便有了《情僧录》。

到了写实的层面，宝玉是什么样一个人呢？这是从林黛玉的眼睛里边看的，这一对缘定三生，本来在灵河岸边他们有一段的姻缘，所以林黛玉要下来，要还泪给他的。

从林黛玉的眼睛里边看的，怎么一个人呢？看着宝玉“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生气的时候眼睛盯着还是有情。平生万种情丝，悉堆眼角，贾宝玉是情的化身，所以他叫情僧，那么那块灵石是情的结晶，情的“生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