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出家,我刚刚讲了,他要经过九九八十一劫,他不是一步而来的,而是一步步的。千里伏脉,他把伏笔都写好了。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开始很重要一个地方,第22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怎么回事呢?宝玉这个人有慧根的、有佛根的,书里边一句话、一句戏文、一句词就触动他,他朝着悟道的这方面走。但是这种悟道,通通是包装在很写实的这些事件里边。
这一回22回,薛宝钗这个女孩子到了贾府,贾母很喜欢她,因为这个女孩子很懂事,她15岁的生日的时候贾母替她祝生日。薛宝钗很懂事,贾母说你爱吃什么东西?她知道贾母喜欢吃甜的东西,她就点的贾母爱吃的。
贾母说叫一个戏班子来唱戏给她。从前在明清时代,尤其是在清朝的时候,康乾的时候——康熙乾隆那时代是盛世的时候——昆曲是当时的国剧,而且很多有钱的家里边都有戏班子的,大官的家里边都有戏班子,自己养戏班子,养名伶。请客的时候,就要唱戏娱乐嘉宾,请客宴席上面没有戏,那你这个社会地位很低,不行。
而且演戏还要比的,你的班子比我好,我的班子比你好,还要比的。乾隆最盛的时候——乾隆喜欢看戏——乾隆最盛的时候,他有个御班子,乾隆爱看,到了苏州什么都去看戏,有1000个人那么大,养了1000个伶人,皇帝要宴请嘉宾的时候,是一个大场面,大场面看戏。
这一次,贾母因为喜欢薛宝钗,弄一台戏来给她看。他们家里面自己已经有了戏班子了,因为元妃省亲,贾宝玉的姐姐是皇帝的妃子,回来省亲,特别去弄了一个戏班子来演戏给她看的,给元妃看的。自己的班子看熟了,贾母特别外面招一个班子,表示隆重,为了薛宝钗。
薛宝钗她知道贾母喜欢热闹的戏,点了几个比较热闹的戏给贾母看,她很懂事,她很世故也很懂事,所以最后选她做媳妇,没有选林黛玉,也有关系。
要演戏了,林黛玉就不舒服了,为了薛宝钗专门排的戏,其实林黛玉非常不安全的,贾宝玉身边有那么多女孩子围在那里,都有点小性子的。贾宝玉来邀她去看戏,她就讲,你去弄一个班子来让我看吧,这个我不要看。后来贾宝玉把她拉了去了,拉了去以后呢,正在演《山门》。
《山门》这个戏啊,是清朝邱园写的《虎囊弹》,它讲的是什么呢?讲的是《水浒传》里边的一个人物——花和尚鲁智深,花和尚鲁智深是一个非常粗莽,但是很真率的,虽然是个酒肉和尚,他是很真率的这么一个人,水浒里面108条好汉,他算是有好结果的,最后他出家了,他出家成佛。
鲁智深讲的是《山门》就是这一段,讲什么呢?因为犯了罪,杀了人,他躲在那个寺庙里面,不守规矩,还是酒肉照吃,被主持和尚赶出来了,赶出来以后,这一段他唱的《寄生草》。《寄生草》是曲牌,那时候唱昆曲的,曲牌的名字,跟内容没有关系的,和音乐有关系,唱了这个。
贾宝玉就说宝姐姐,你这点的这些热闹戏,他就好像很不以为然。薛宝钗就说叫什么热闹戏,她说你不懂,她说《山门》这个戏很好,他说你听这个辞藻这么好,音乐也好,我来念给你听。薛宝钗就念这个给贾宝玉听的,这是形容鲁智深出家的:
“漫问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一次讲的鲁智深一个人自己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整个这个形象,贾宝玉一听了这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给他一个很大的刺激。我们来到这世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来这一趟,然后走了,什么都没有,这样子就触动他的禅机了。
最后贾宝玉出家,一片大雪下来,光头赤足,穿着大斗篷,跟他爸爸贾政合十四拜,一僧一道夹着他飘然而去。
这个形象在22回已经在指点他,以后贾宝玉也是走上这条路,也是走上出家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以后他也是“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鲁智深的出家的也是对贾宝玉一个刺激,所以他后来他看了这个以后,他是模仿《寄生草》也写了一个,自己觉得自己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所以他一步一步来的,这个以后也有很多的事件刺激他。
经历一个个生关死劫
我讲一件事情,有意思的是,在很早的时候,贾府里边有一个人物叫做秦可卿,秦可卿是第三代,是贾宝玉的侄媳妇。这个女孩子——美,她兼黛玉跟宝钗之美,她是个美人。而且贾府里边疼爱她的,所以她是第一得意人,她是贾蓉的太太。
贾宝玉有一天到他们宁国府,到了秦氏他们的家去,睡午觉。他就嫌这个房间不好,那个房间不好,秦氏说那睡我的房间吧,虽然是她的叔叔,他这个年纪小,十几岁,不要紧的,睡我的房间。
她的房间布置非常sensual,启动了贾宝玉对女性的(性欲望)。这个时候他马上做了一个梦,做的梦里边性的启发都有,那个梦很复杂了。到了太虚幻境,而且在梦里边跟一个女孩子成婚,是警幻仙姑仙女的妹妹,她叫兼美,其实就是秦氏的replica,她的复制,后来跟她有了性关系。
他一醒来以后被妖怪惊醒了,他叫了一声“可卿救我”这样子,是这样子的,有这么一回事。
没多久,贾家最盛的时候,秦可卿突然病死,秦可卿病死的时候,他们就敲云板敲了四下,四下是丧音,“当当当当”敲了四下,四下是丧音。在贾家最盛的时候,丧音就起来了。
曹雪芹这本书常常有个warning,就讲人生无常,佛家的道理:在最盛的时候,人生无常,没有长远的,繁荣东西不会长远的,人生无常。这种warning,贾家那么盛的时候,突然间有一个丧音出来。
宝玉一听晓得这个秦可卿死了,突然吐了一口鲜血,很多人就都解释贾宝玉和秦可卿有暧昧了,我想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贾宝玉不是对肉欲(贪恋的人)。
我想这个对他说,就是讲他第一次碰到死亡,他在很年轻的时候,而且这个死亡也是他们家里边在极盛的时候,这么一个最得意的一个人,最美的一个人死掉。所以最繁华,最美的这个东西不长久。
贾宝玉要出家,要悟道,他是慢慢来的,生关死劫一个一个历尽,一步一步,到最后120回的时候。到120回的时候,他出家了,开始的时候,还是那么早的时候,就一步一步来了。
“秦氏”本身也有很象征性的意义。秦可卿,她姓秦,她有个弟弟叫做秦钟,男孩子长得很漂亮,都跟贾宝玉很好。这两姐弟是手足同胞。而“情”跟“秦”又同音,不会随随便便讲一个情的,“秦钟”和“情种”,它同音的。
《红楼梦》里边“情种”这两个字也是关键词。
第五回《红楼梦》里就有一个红楼梦的曲子,一开头的曲子是“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秦钟“情种”,还有些情种,贾宝玉本人就是个情种,所以这一对姐弟,等于是启发他对于女性、对于男性,性的一种觉醒。所以两个人,秦钟很早就死了,两个都很美的人,两个都早夭。
所以对贾宝玉来说是一个刺激,美的东西很难不长久。所以“彩云易散琉璃脆”,所以美的东西不长久,所以这些都是给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一个刺激。
后来他最亲近的人,像晴雯,是他最喜欢那个丫鬟,被赶出去,被逐出大观园,受了委屈而死。晴雯之死对贾宝玉是很大很大的一个刺激,晴雯死了以后,他的心境整个就转了。
为什么晴雯这么重要?这个女孩子漂亮,美人肩、水蛇腰形容她,蛇腰就不得了了,还水蛇腰,“削肩、水蛇腰”。“眉眼像林妹妹”,其实是林黛玉的一个镜子mirror image,她是林黛玉的一另外一面。
我讲了《红楼梦》它塑造人物,它不是单一的,它有了林黛玉,它就有了晴雯,有了龄官,有了刘五儿,有了尤三姐,这些女性跟她很相近的,样子相近、个性相近,为情而死的这么一群女性,在反射着林黛玉的整个人,在反射着林黛玉这整个人。
所以晴雯之死对他刺激很大,晴雯之死预告了黛玉之死。所以晴雯死的时候,贾宝玉写了好长的一篇祭文,叫做《芙蓉女儿诔》。《芙蓉女儿诔》祭悼晴雯,其实他也就祭悼了林黛玉。
所以前面他的秦可卿死了,他的最好的朋友秦钟死了,再过来最爱的丫头晴雯死了,最后黛玉死了黛玉死和宝玉出家有关系,但不是尽然。
其实当黛玉死的时候,他又到了太虚幻境去了,对人生整个有了感悟。等于那个释迦多太子出四门的时候,人生的生老病死苦已经看透了,已经看透的时候,所以他最后再出去。
宝玉出家他走的时候,我刚刚讲了很多事件的堆砌,一步一步一步领着他走。
宝玉了俗缘
149回的时候,黛玉死了,他跟宝钗成亲了,这个时候他就悟道了,已经在斩断、了却尘缘了。出家这很要紧的,要把我们的世界俗缘,我们在世界上的俗缘就是说要斩断。
那宝玉的俗缘有哪些呢?第一个当然他家庭,他的母亲,他的父亲,要跟他母亲、父亲要辞别,蛮动人的,他要去考试了,为什么考试?因为贾家对他最大的期望,就希望他中举。所以他要在出家之前,要还给他贾家父母的养育之恩,他要做出来,他要中举,还给他。家里面要功名,我就给你功名,去考了试,考了试中了功名还给他。
所以他跟妈妈讲的时候,满脸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报答,只有这一入场用心做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是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遮过去了。”他给妈妈、爸爸留个功名。
宝钗怎么办呢?他的太太,给他一个儿子,宝钗已经怀孕了,他给了太太一个儿子,那那个儿子呢?以后叫贾桂,贾桂很要紧,以后贾府再要兴起来的时候,就要靠贾桂跟贾兰,贾兰是他的侄儿子,两个小孩子。宝钗以后要代替王熙凤要撑起这个贾家来,父亲母亲给他一个功名,这个儿子。
还有他俗缘最重的是袭人,袭人是他另外一个丫鬟,另外一个丫鬟是他最亲近的丫鬟,为什么跟他俗缘最重呢?大家记得他做了一个春梦是回来吗?警幻告诉他,那种所谓的sexual initiation,性的启发、启蒙了。
他第一个性启蒙就找了袭人,跟袭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所以全本书里面,真正得到贾宝玉的肉体的人是袭人,而不是他的太太薛宝钗。他跟薛宝钗圆房,那是因为他责任的关系,而且他在跟她圆房时候,他的玉已经丢掉了,他整个人的魂已经丢掉了,他心已经丢掉了,他已经变成空壳了。
所以他跟那个袭人有了这个关系,袭人等于是他的妾,没有讲明,可是是他的妾。袭人扮演了所有女性的角色对贾宝玉,她像他的母亲,像他的姐姐,非常非常爱护他的,也当他的妾,也当他的婢女,这个女性所有的角色扮演都是袭人通通扮演了。所以他跟袭人的这个俗缘最深。
留给袭人的是一个什么呢?一个丈夫,谁呢?他选中的蒋玉菡。蒋玉菡是个唱戏的,也是长得非常好,非常漂亮。宝玉跟他两个人也有一段情,他很早看到蒋玉菡的时候,他两个互相交换了一个表记的礼物,是什么呢?汗巾子。
贾宝玉给汗巾子给蒋玉菡的时候,那个汗巾子是袭人的。后来蒋玉涵给他一个红的,进贡的一个,是一个皇室给他的,对这个的交换,等于很早贾宝玉已经替花袭人聘下了她的丈夫了。到最后的时候,花袭人果然嫁给了蒋玉菡,第二天一开箱子,那两条汗巾,一红一绿,摆在里头,袭人才晓得老早命定了,所以他最后给他的是一个丈夫。
这些俗缘通通还清了以后,他就出家了。
宝玉出家
出家的这一段,我觉得是我们中国文学里面的巅峰,写得真好。
宝玉出家不容易写,这本书那么复杂,前面的架构那么大,为了宝玉要出家,线铺了那么久,那么长。到这个时候,最后120回Ending很重要,这个时候画龙点睛的时候,这一回要是不撑起来,那这本书就垮下去了。
所以他这两个,一个是黛玉之死,一个是必须要写得好,写的那种整个那个气氛能写出来。是怎么回事呢?贾母死了,贾政的母亲,也就是贾宝玉的祖母,还有她有个灵柩了,他是南京人,金陵人,他们现在是假设,他没讲明,其实是在北京发生的这个故事。他们是南京人,所以贾政要把他的妈妈的灵柩要送回到南方去。
在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在一个小镇上面他停下来了,他停下来了,那天下大雪,他的船停在码头上面,他在这船上面。他们做官的到了一个地方都要去所谓拜码头,他叫他那下面的人拿那信去谢去了。而且他正在这船上面写家书,要报平安了。这时候: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 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 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大荒就是佛教的神话的那个地方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
只落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红楼梦的曲子里面最后讲的。这个时候,这时候很动人的,后来贾政就回到船里面来了。贾政本来很讨厌他那个儿子,觉得儿子没用的啊他。
这一次贾政他为了追他儿子,跑在雪地里面,跑的气吁喘兮兮的,这才了悟到:原来这个儿子是来历劫的,他骗了我们老太太贾母19年,他19岁就走了。他生下来就含块玉的,他就很奇怪了,但是本来他很聪明的,他非常聪明,他虽然不学正道,非常聪明的。
这个时候父子之间有了个了解了,也就是佛道跟儒家之间有了个对话,有了一番对话。这个时候呢,你看的整个情景,“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切的七情六欲,一切的嗔贪痴爱,都被这个一片白雪盖下去了,到最后都落得一个空字,遁入空门了。
我们再往深一层看,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他论李后主的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王国维的意思就是说,李后主亡国之后,他写的词非常沉痛,以一个人的悲怆道出了世人之痛,所以讲这个话有这个意思。我想这句话用在现在的贾宝玉出家的上面,我觉得更加合适。
我想你贾宝玉,第一,他有释迦牟尼太子的这种的意象在里边。另外一方面,他刚刚写的是他穿的是大红斗篷,不是黑色或者褐色的袈裟。他穿着大红斗篷,斗篷多重啊,光头赤足,担负着人类的所有情伤,世间为情所伤的人,《红楼梦》里有多少人被情所伤?贾宝玉就担负他们。
贾宝玉这个情僧,这个以情为宗教的这么一个人,以情为信仰的这么一个人,最后他担负的是世界上所有被情所伤的这么一个重担。那个重担就是那件红色的星星毡的斗篷,拖着那个走的,那个等于就是他的十字架,等于是他是基督,背这个十字架,背了人的一切的这个罪恶哀痛,宝玉在那个时候,情僧背着琴的十字架而走。
最后出家,他突然间,我觉得这本书到最后的时候,一下子那个调子拔得更高,有一片禅唱——一声一道的唱,你听着好像那股禅唱好像充满了宇宙,禅唱声音。最后这块灵石再归彼大荒,再到了青埂峰下去,贾宝玉的出家把个小说最后拉起来。
*本集内容选自2020年3月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讲座,原标题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悲剧力量——宝玉出家与黛玉之死》」,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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