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战后的世界局势，“经济联合国”为何没有很快建立起来？

今天讲这个内容呢，其实就是2017年那会“中美贸易战”的时候，我正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中美关系将来可能要走向何处？

因为我们是做历史研究的，这就使我想起要对过去我也在研究的冷战起源的问题，换一个角度，从经济关系的角度来重新思考，因为过去基本上都是从外交、安全的角度进行研究，很少有从经济的角度观察美苏为什么会发生冷战。

我写了一本书，用了两年的时间研究，预计写十章，现在写了七章了，也比较成型了，想法也能梳理清楚，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呢，跟大家交流。因为这是一个比较新的视角，所以能不能站得住？逻辑上能不能说得通？也希望跟大家交流一下。

题目就是“冷战起源的经济因素”。我先讲三个大的问题，第一个，讲一下这个问题的提出，就是战后国际关系国际秩序的设想和设立，斯大林是怎么想的？罗斯福是怎么想的？当时他们追求的目标是什么？

第二个，我想整个梳理一下这个过程，美苏关系怎么从战时合作就走向了对抗，在这里头每一个步骤之间的逻辑关系，是怎么连接起来的？分哪几个阶段？就是讲这个过程。

第三个，想讲讲苏联一步一步走进冷战，它的历史的教训究竟有哪些？苏联犯了哪些错误？因为实际上总体来讲，斯大林是不想跟美国进入一种对抗局面、对抗状态的，但是为什么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就主要想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那现在我先讲第一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战后国际秩序的设立、设想和建立。二战前后，世界发展有一个特别大的变化，就是整个世界经济一体化的趋势在二战以后是非常明显了。战前呢，一战的时候，其实已经显露出来了。这就是各大国在争夺势力范围。

其实争夺势力范围一个是安全问题，一个就是经济问题，二战也是这样。那么二战以后，美国和苏联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国际秩序、国际格局，建立什么样的规矩，使得这个战后世界各国能够和平相处，世界能够稳定发展，经济能够繁荣昌盛？

我想呢，它主要是有两个方面的设计，一个就是安全，就是相互各国之间的有一种安全感。再一个呢，就是经济发展，怎么能够保证世界经济能够迅速发展起来？有这么两个方面的问题，或者说是有“两个轮子”。

这“两个轮子”如果正常运转起来，战后世界就会在一体化的趋势上平稳发展。但这里头，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要解决，就是当时存在着不同的政治和经济制度。主要是两种，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和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

这就是他们设想，他们设计要解决的问题。那么过去的一个说法是冷战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处于一种“安全的困境”。这个理论提出来以后，很多人用它去解释世界格局的变化和冷战的起源。

从逻辑上讲，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从表面现象上看也是这样，“我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我要扩大地盘也好，我要增加军备也好，总而言之，我的举动呢，就引起了对方的不安全感，所以对方就也要扩大地盘，也要扩充军备，反过来又刺激了你”，这样来回的刺激，就形成了一种安全困境，所以导致国家之间的对抗。从表面上看是有这个现象的，但是这是不是根本问题呢？我一直有个疑惑。

那么现在我看了大量的材料，我觉得安全问题不是战后的根本问题。为什么说安全问题不是根本问题呢？我有几个考虑，第一个因为当时其实主要是两个大国，一个是美国，一个是苏联，在二战当中崛起，都是政治军事大国。

所谓的不安全，主要也是说的苏联的不安全，因为苏联从俄国开始，它就总有一种“以空间换时间”的这种战略，在自己国家周围建立起一个安全带，就是所谓的“势力范围”。但问题是，这个势力范围，已经得到了满足。

它有三块地区，一个是战前，也就是斯大林和德国秘密谈判确定的。划给苏联的势力范围。第二个呢，是在二战，通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到了1945年，美国和盟国答应给苏联的。

咱们从北边看，芬兰、爱沙尼亚，就是“波罗的海”三国。这个问题解决了以后，苏联的“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就解决了。然后是波兰，就是和德国一起瓜分了波兰，包括罗马尼亚的比萨拉比亚，北布科维纳，这些都是当时德国答应苏联的。

后来二战以后呢，美国也确认了，苏联一直说，“我还是要这些”，美国也确认了。所以实际上后来苏联得到的，进入苏联势力范围的就是这些国家。

这是欧洲，所以你看欧洲呢，苏联是满意的。只有一个出海口的问题，就是黑海出海口的问题。这个其实大家都说苏联对这个地方不满，其实是没有问题，是苏联自己感觉，因为土耳其海峡对苏联是开放的。

它只是不放心，所以他们几次在会议上提出来，要保障苏联的商船、军舰可以出入土耳其海峡。其实《蒙特勒公约》是有保障的。甚至略加修改，美英也都是同意的，只是到了后来，因为关系紧张了，特别它跟英国关系紧张以后，它不大放心，就提出来要在这建军事基地，就像旅顺一样，这是后来的，就从当时来讲，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然后我们看东边，亚洲苏联的要求也都得到满足了。苏联要求主要有几块，一个就是萨哈林岛南部，还有千岛群岛，这是因为日俄战争的时候，被日本占领了，它给收回了，这是一块。

第二个就是大连旅顺和整个东北，这是保证他在太平洋的出海口。还有就是蒙古的独立，就这几个问题，解决了，苏联的对东部地区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所以安全对苏联来讲不是个问题。如果安全对苏联来讲不是个问题，对美国就更不是问题了，因为美国凭借它的原子弹、航空母舰、远程轰炸机，世界任何地方它都可以到达，它的军事力量很强，所以也没有安全问题。

 

过去有个看法说苏联是“无限扩张”，我认为这个论断是不对的，苏联没有“无限扩张”。它要求的领地、势力范围、领土，都得到了满足。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雅尔塔体系”。“雅尔塔体系”是美苏，当然包括英国、中国几个大国共同缔造的一个战后国际安全、国际关系稳定的一个法律上的保证，有各种各样的条约、协定。

所以“雅尔塔体系”对苏联的安全是一种保障，它有什么理由去摧毁这个体系呢？或者主动去破坏这个体系呢？没有这个理由。

雅尔塔体系的建立，其实是罗斯福设想的，当然从道德上讲好像不太合理，凭什么你的安全就得保证，别人的安全就得做出牺牲呢？别的小国的安全就要被牺牲呢？但是当时它就是个大国政治。

从罗斯福的角度来看，他觉得“只要稳定住苏联，这世界就能稳定”，那苏联要稳定就得保障它自己有安全感。所以它做出了种种让步，虽然英国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办法，英国实力不行。“雅尔塔体系”作为一种法律上的保障，它具有合法性。苏联一直认为“我这个势力范围是你们都承认的，是你们答应给我的”，它有这样一种法律上的保障。

第三个很重要的就是“联合国”的建立，“联合国”的建立其实是一种机制上对战后国际安全的保障。因为“联合国”跟“国联”最大的区别就是战前的“国联”，其实在一战以后，“巴黎和会”的时候，人们就已经考虑到了，为了防止将来的世界大战再次发生，必须大家得制定规则，全世界国家都统一遵守这些规则，有一个组织来监督实施，所以才成立的“国联”。

但是“国联”呢，它没有执行力，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德国曾经一会想进就进了，它不满意它就退出来了。也没有权威性，它所通过的决议也无法执行，没有人太看重“国联”。所以联合国呢，是斯大林和美国总统罗斯福共同讨论、共同设立的。而且把当时把几个大国，特别是中国、英国给拉进来。法国是到了最后，到1945年后来才加进来的。

其实它们开始设计的时候没有法国，就是“四大国”。“美国管美洲，中国管亚洲，苏联管东欧，英国管西欧”，“四大警察”嘛。然后联合国建立了一支警察部队，当时叫“警察部队”，其实就是现在的叫“维和部队”，负责执行联合国的决议，这样联合国做出的决定，它就有执行的力度。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如果这四个大国之间要发生问题怎么办？它们要有矛盾怎么办？所以“安理会”就通过了一个“一票否决”。现在看来这个“一票否决”问题比较大了，但是在当时来讲，没有“一票否决”这个制度，这个安理会就成立不起来。

安理会成立不起来，联合国也就没什么用了，因为安理会是它的核心部门。那为什么要搞“一票否决”呢？那就是斯大林担心，因为社会主义国家数量少，“你们三个全是资本主义国家，什么事一涉及到我的问题，你们仨一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我永远失败”。所以他坚持必须“一票否决”，罗斯福也比较认同这个。

所以在敦巴顿橡树园会议的时候讨论，后来最后一直到旧金山会议就确定下来了，在安理会，涉及到大国本身的问题的时候，可以“一票否决”。这样子呢，就有了一个国际组织。而且这个事实上后来世界上看绝大多数国家也确实都参加了安理会。

并且安理会的决议也具有权威性。现在遇到比较大的问题，就是乌克兰跟俄罗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联合国的威望和权力在下降，这也是比较令人担忧的事情。

但是当时联合国的成立确实是从国际组织的角度来看，它是建立了一个平台，建立了一些一系列的规则。然后使得大家都遵守同样的规则，“你不遵守规则，违反了规则，那就制裁你”。而且这个制裁是有力度的，是有执行力的。

这样来保障什么呢？保障国际秩序的稳定和安全。所以我认为安全呢，不是没问题，但不是主要问题，不是核心问题。

 

安全问题不是美苏冷战的基本原因，或者主要原因。那是什么问题呢？实际上是“经济问题”。我们说了，有“两个轮子”在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另外一个轮子就是经济。

当出现了一体化的经济发展趋势以后，也使得大国的政治家在考虑，特别是美国、英国，当时它们都在考虑要建立起一个国际的经济组织，或者是有人说是“经济联合国”。

现在这个联合国主要是个“安全联合国”。当时设想的，应该再搞一个“经济联合国”。这个经济联合国，其实目标和联合国是一样的，就是制定规则，有这么一个平台，有这么一个组织，全世界的国家都参加进来，大家遵守同样的规则。

比如从关税到汇率，当然会有一个幅度变化了，不是完全定死的，但是基本上不能随便调，随便改。这样就避免关税战，避免了贸易战。

实际上经济稳定了，经济发达了，经济发展了、平衡了、协调了，安全也就有了保障。它们的逻辑，它们的思路是这样子的。所以为了建立“经济联合国”，或者叫“国际经济组织”，美国其实很早在1941年就设想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它最初的想法是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7天，美国就开始策划战后的经济秩序。那么它设想的程序，是这样子的，先是稳定货币，货币各国之间怎么能够打通？其实就是解决一个汇率的问题。所以要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通过建立这么一个货币基金组织，用来平衡各国的国际收支。

在这里边，就要规定一定的汇率，要是汇率不定的话，这个问题就解决不了了。在这个基础上呢，建立世界银行。世界银行是负责给各国经济发展的贷款，从各国收取资金，给需要的国家发放贷款，这就是发挥银行的功能，这就是世界银行。

第三个，就是世界银行建立以后，还要建立一个贸易组织。贸易组织主要解决的是关税的问题。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苏联没参加，美国内部也有意见，后来世界贸易组织没建起来。

但是“关税总同盟”是建立了，它主要问题是解决了平衡关税的问题，不能搞关税壁垒，“不能你今天说你提多少，你就提”，那就导致关税大战，关税大战就导致贸易大战，贸易大战最后就是世界大战。那么就又要重复这个一战前、二战前的事情，所以它的这个设想是挺好的。

在这里头呢，后来实际上是这个问题没解决，就没有真正的建立起来“经济联合国”。为什么？就是因为苏联没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