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我说它是一本天书,永远永远讲不完的一本书。我是真的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红楼梦》。一直到我在台大讲课,讲到八十岁的时候,我才对《红楼梦》了解了大概百分之七八十。
《红楼梦》呢?你随便一翻,翻到第五回,一翻,翻到二十回,翻到七十回,都可以看下去。
我觉得《红楼梦》最高层的时候,代表了我们中国文化最精英又精英的一层。但是另外一层,写实的这一层,又跟我们的生活贴近得不得了。它写人性、人情、世故,所以我们看的时候也看得津津有味。
《红楼梦》了不得的地方就是它一方面那么高,一方面是完全写实向的,它来去自如,一下子上天,一下子下地。所以当然是我们最伟大的小说,全面地描写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情世故,然后,全面地把中国人的人生哲学写出来。

入世、出世与儒释道的哲学

它又能够把儒、释、道三家写出来。我们年轻的时候,拼命要考试,功名利禄。儒家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想我们大概都相信这一套,年轻的时候都这么追求,大概中国人都是积极进取、入世。
大概到了中年,四五十岁的时候,总归受了一点挫折。也许股票失本了,官丢了,情感上受了挫折。中国人又有另外一套哲学,又退一步了。道家的哲学来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可以进,也可以退,让我们在入世和出世之间,不会进退失据。
再过一阵子,到了晚年,看尽世事,佛家来了。所以,你看看苏东坡、王维、汤显祖这些人,我们的文人很奇怪,年轻时候都跑去做官,官场丢了以后,开始写诗、写词。既可以进,也可以退,又可以超越。所以这三种哲学,大概是中国人一生的过程。
所以,整个《红楼梦》很大的一个宗旨,是讲入世跟出世两种哲学,也就是儒家跟佛、道之间的一种冲突、对话,也许是一种和解。
它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用最鲜活的故事,十八世纪贵族之家的林林总总的故事。它用很鲜活的故事、鲜活的人物来创造了一大群(人物)。每个角色都有个性,面目分明。它用最动人的故事、最鲜活的人物,来叙述最深刻的我们中国人的人生之道。
我举个例子:贾政跟宝玉这一对父子,是书里非常重要的两个人物。贾政很讨厌这个儿子。贾政代表什么?代表儒家正统,代表宗法社会里非常理想的那种人,他代表儒家那一套入世哲学。宝玉呢,完全跟他相反。他完全不是儒家的价值那套。
一岁的时候抓阄。哪想到,贾宝玉一抓,抓的是胭脂水粉。果然,后来的宝玉整天跟姐姐妹妹这些女孩子混在一起,对儒家那一套完全没有兴趣。
所以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贾政恨得要打宝玉,有一次打得遍体鳞伤,怎么打也打不好。这两个人父子的冲突这么厉害,也就是儒家经世济民的入世哲学,和佛道思想、道家“浮生若梦”的哲学之间的冲突。
曹雪芹又塑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贾政和宝玉,用这两个人物代表两种哲学,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一方面非常现实,非常写实:贾府里一个严厉的父亲怎样教导儿子;但背后又有中国人的一整套哲学。

从《红楼梦》到《石头记》:兴衰与情根

第一个,《红楼梦》讲什么?先说它这个名字。
“红楼梦”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红”,我想泛指的是红尘。那“红楼”呢?当然指的是贾府,指红尘中的贾府,以及他们那种繁华。
最后呢,是一梦。这就是佛家、道家的哲学看法:这么繁华,最后还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所以,从写实层面上说,《红楼梦》讲的是贾府的兴衰。大家看这本书的时候,从头到尾有一条很主要的线,就是贾府的兴衰。前面七十几回,讲的是贾府之盛。富贵荣华,大观园、贾府,这么一个社会,也有意无意反映了乾隆盛世。
这本书成于乾隆年间,是到顶、最烂熟的时候。也是一个关键时刻,由盛而衰的时候。所以它一方面写的是贾府的兴衰,“红楼”的一梦,也就是贾府的兴衰。这是一条主线。
再往下说,有意无意地,它把乾隆盛世的盛衰也写出来了。
我想,一个艺术家有一种很奇怪的,不是常人的敏感。《红楼梦》这本书也是超时代的。它不仅限于十八世纪。所以他那时候已经感受到,在乾隆最盛的时候,一个大传统的衰微,一个大传统的兴衰,一个大时代的起伏。而且他也感受到人生不可挽回的枯荣无常,也感受到人生的命运不可预测。
所以我说,《红楼梦》是一首挽歌。在写实方面,它是在哀挽贾府的衰亡。另一方面,我觉得,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首天鹅之歌。从乾隆下来以后,到十九世纪,我们整个传统文化很快走向崩溃。
所以我想曹雪芹感受得到,就像李商隐感受得到一样。李商隐最后写《登乐游原》: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他写的是自然环境,讲的却是唐朝的盛世一去不返。我想《红楼梦》写的也是这个。表面上,它是写贾家的兴衰;另外一方面,它也是写乾隆盛世之后,我们整个中国文化的兴衰。再往前看,也是人世间的枯荣无常。
从佛家的角度来看,有盛必有衰。你们都记得秦可卿死的时候,她的鬼魂去见王熙凤,警告她说,贾家已经兴盛了百年,你要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必然的道理。“树倒猢狲散”,你算一算看,贾家这百年,正好也是康熙、雍正、乾隆这一百年的盛世。所以,人事的兴衰、贾家的兴衰,构成了《红楼梦》一首史诗式的挽歌。
《红楼梦》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石头记》。贾宝玉的前身是什么?是一块灵石。女娲补天的时候,共工撞倒天柱,天垮了一块,女娲补天用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补完以后,剩下一块,这块石头就放在青埂峰那里。
“青埂峰”,青色的“青”,埂是土字旁一个“更”。“青埂”就是“情根”。《红楼梦》基本上是一个象征主义的小说。这块灵石放在青埂峰下,就生了情根。你看这个“情”字,汤显祖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种情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是天生的。
我喜欢《牡丹亭》,所以《牡丹亭》有些词我都记得。我记得里面有一首,杜丽娘唱过:“情根一点是无生债。” 情一生了根,就永远还不完。
这块灵石生了情根以后,带着情根下来,就是我们的宝玉。你看,宝玉是什么?他是这块灵石,是情的化身。他到世界上来是干什么的?补情天。所以那些女孩子,他个个都爱,希望把女孩子的情天通通补起来。所以形容他,连他生气的时候,眼睛也含情。
另外一个主题,是这块灵石,也就是贾宝玉,到了凡间来,他是来历劫的。最后的时候,又回到青埂峰去,形成一个轮回。
佛家说,在滚滚红尘中,历经各种劫难,最后成佛。宝玉等于是佛教徒去西天取经,等于是唐玄奘,要经过九九八十一劫。经过多少生关死劫,因为他是带着情下来的,所以他对世界上的情伤最敏感。晴雯之死对他的刺激很大。最后,当然最重要的一个情伤,是黛玉之死。
我们今天大概挑出这两个主题:一个是贾府的兴衰;第二个是宝玉成佛、宝玉出家、宝玉悟道。那接下来我们讲今天的正题了。

《红楼梦》里的诗词歌赋

《红楼梦》是一部很奇怪的书。怎么奇怪呢?它的文体很奇怪。
按理讲,它里面的白话文是一流的。最要紧的是对话。你想想看,这么多人物,曹雪芹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人物好像他吹一口气就活了。人物一张开嘴巴,哪怕是一个很小的人物,都有个性。
宝玉的小书童茗烟,很调皮,满口粗话。另外一个,贾琏的跟班,兴儿,他评论大观园里的女孩子,讲林姑娘和宝姑娘。他说,我们都不敢大声出气,为什么?因为他怕气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
林姑娘弱不禁风,一吹就倒;薛姑娘白白的,像雪一样,一吹就化掉了。所以他讲得非常活。
它把当时的口语白话文用到了炉火纯青。王熙凤是王熙凤,李纨是李纨,贾母是贾母,刘姥姥是刘姥姥,晴雯是晴雯,袭人是袭人。这些都不是最稀奇的,里面还有很多人物,比如平儿、鸳鸯这些不是很突出的,也都非常有个性,非常恰当,哪个时候讲哪个话。
好了,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另外一个特殊的地方,是它的文类非常庞杂。除了白话文 narrative( 叙述)和文言文以外,它还有有诗、有词、有歌、有赋、有曲,各种文类。所以它是一本集大成的书。中国文学里的诗词歌赋,它通通有,而且用得那么好。
我刚刚讲,白话文用得好,文言文用得也好。用文言文形容人。王熙凤刚刚出场的时候,写这个女子,什么“丹凤三角眼”,“粉面含春威不露”,很厉害的。用了文言文四个字形容她:“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用得好得很。
它还有诗词、戏曲。我们年轻的时候看《红楼梦》,小时候看不懂,诗词更看不懂。我们只想快点看宝玉跟黛玉,林妹妹一下又哭了。我在想,为什么看不下去?因为前面有一大堆诗词。如果你不了解背后的深层意义,就会很不耐烦。
其实,《红楼梦》的诗词用得极好。它用诗词来点题,要么点出整个贾府的命运,要么点出个人的命运,用得非常好。它的戏曲也不是随便写的。
很多小说也有诗,比如《金瓶梅》、《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里面都有不少诗。那些诗也有作用,不过基本上是装饰性的,decorative。但《红楼梦》的诗词很厉害。它有时用诗、用曲来点一下。因为这本书很深刻、很含蓄,里面一层一层又一层。有时候用白话文的 narrative (叙述)不够,而中国诗词背后有很长的传统: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这么大的传统。
我觉得在某方面来说,曹雪芹是继承了中国文学的大传统,但是在他手里又样样推陈出新。他用了这个传统,又在这个传统的基础上赋予新的意义,这是他厉害的地方。
所以诗词表面上看起来是阅读《红楼梦》的一个障碍。这个障碍你要跳过去,这个障碍也要好好研究一下,很有意思的。
 
*本集内容选自2018年6月趋势教育基金会主办讲座,原标题「《红楼梦》中的诗歌与戏曲」,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陈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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