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风伯
到汉代中国,其实拟人风神也存在在中国的绘画里头。所以我这个讲座从一开始我就说了,不是说要强调“中西之辨”,中西是完全不一样的,而是其实要指出来很多东西很像,有一些东西实际有历史的互相影响,有些东西就是类似的思想逻辑,类似的想象也会出现联系。中国古代绘画就有,一个记载是东汉的学者蔡邕(132—192)就说过“风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风。” 在他的《独断》。
在一世纪的一个石祠堂叫孝堂山,祠堂在山墙上,中间这个形象就是一个房子,房顶被掀起来了,这有个巨人,他在吹一个管子或者什么东西,把风给吹掀了。根据学者们的研究,认为这个巨人描绘的就是所谓的风伯神(见图1)。所以这是公元1世纪,就是东汉的初期。

图1 风伯,山东济南长清孝堂山祠堂山墙画像,1世纪
到了2世纪中期,我们也有例子,风神的形象出现在一组拟人的自然神里的,反正你一看,这是一块大石头,是一个房顶上的,从这个武氏祠那个石刻里头(见图2)。原来属于一个祠堂的顶,所以这个顶上呢,刻的都是这些神仙,或者自然神。所以这里很有意思,这一条肯定就是风神,这条应该是雷神打鼓的,还有电神闪电,拿锥子叭叭一闪就出来,而且下面应该是个罪人被打死,这个应该是云彩,这整个的云的波动,这是北斗七星,所以都是和自然神、天神有关系。

图2 风神和其他神祇,山东嘉祥武氏墓群石室画像,2世纪中期
所以风神呢,你再看一看,他是弯着膝盖,弯曲双膝,他用力地吹气鼓风,从他吹出的风气里画出来很多神奇的形象。只要他吹着气,中间好像这些个东西就出来,有马、旗帜,好像从他那个气里出来,这上头还有,像这个也是个马什么的,你要这个车底下没轮,都是云彩,就顺着风一直往这边走,就都是这些在云彩上的东西。所以他的风气里画出一系列神奇形象,包括骑着神兽的羽人和由仙女引驾的马车,最前面有一个天官在那里迎接。这应该是汉代土生土长的形象,就是没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受了什么影响。
丝绸之路上的“国际风神”
但是在这之后,沿着丝绸之路,确实我们看到了这种“国际的风神”,形象都差不多,往往出现在佛教的洞窟里。

图3 月亮女神
这有几个例子,这是一个犍陀罗的(见图4),在印度的西北部,中亚一带。

图4 有风神形象的贵霜金币,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藏
这是一个克孜尔的(见图5),在我们今天新疆的库车一带。

图5 新疆克孜尔第38窟中的风神,4世纪
这是敦煌(见图6)。其实你看这些都是风神,它们关键是(我们就说)“图像志”很像(包括日本艺术中的拟人风神,见图7-8),都是有那么一个飘带,它们被风鼓起来了,这个就很明显,它是同一来源的东西。

图6 敦煌莫高窟第249窟中的风神,西魏

图7 风神,木雕,13世纪,日本京都三十三间堂藏

图8 风天,绢本设色,1127年,京都国立美术馆藏
但是这个最有戏剧性,就是风神来到中国以后,它产生了最有戏剧性的最有意思的一个表现——是一种画,这种画就是敦煌壁画里头,一个题材叫“劳度叉斗圣变”(见图9),有时候也叫“降魔变相”。我先说一说它这个故事内容吧,它描绘的是劳度叉是一个外道,外道就是邪教,邪门的外道劳度叉和佛家的弟子舍利弗之间的斗法。两个人相斗,所以这个就是名字叫斗圣变或者降魔。最后当然是这个外道输了。

图9 劳度叉斗圣变,敦煌莫高窟第196窟,晚唐
它这个事件背景,就是有个大臣叫须达,他就是信佛,他想把这个佛说请来,请到舍卫城来讲经。为这个讲经呢,当时印度的风俗,你需准备一个花园,非常美的地方,自然风光都很好,所以他就最后找到了这个花园,他很贵,他用黄金铺地才能买下来,这个确实很贵。买下来以后呢,结果外道听说,外道在当地很有势力,邪教就不干,他们说不行,你不能请释迦来,不能请佛祖来,说我们要向你们挑战,如果斗法你们能赢,那就可以;但是如果我们赢,那佛教徒都得“滚蛋”。
所以这故事最后有六次的斗法,每一次这佛家祭出个什么东西,有点像那个封神榜似的。外道祭出一个毒龙,舍利弗祭出一个金翅鸟,外道祭出一个山,佛家就祭出一个武士,把山给砸了,反正就是这种故事。里头有一次呢,这个外道就祭出一个大树,特别大的大树,这个舍利弗就祭出了一个风,一阵大风,飓风把树给弄了。这有一个有意思的点,在最早的故事里,在一本书叫《贤愚经》,那个是很早的一个故事集,它这个六次斗法的顺序是最开始是风和树,是一个有点序曲似的,反正也看不太见,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最后是武士把这山给砸了。
但是后来,这个故事在中国就发展成“变文”,还在敦煌,还有这画里,这个风的力量就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六次斗法的最后一个,就是最后这个风把外道全给摧毁,有那么一个挺有意思的变化。比如说我们有一个敦煌变文,变文就是当时的讲唱文学,就有这么一段:
“舍利弗护于众里,画出风神,插手向前,起言和尚:‘三千大千世界,须臾吹却不难,况此小树纤毫,敢能当我风道?’出言一气,解带即吹(他有一个袋子,那个吹风的)。于是地碱如绵,石童沉睡,枝条迸散,塔坊茎干莫知所在,外道无力容身,四众一时畅快。”
就是这么一个,这个是当时唐代讲唱文学,当时都是在唱,可能还指着画,指着画唱。有些学者,特别是美国一个学者叫梅维恒(Victor H. Mair),写了两本书,就是关于这种讲唱文学。我自己在《空间的敦煌:走进莫高窟》的第五章里头讨论这个绘画的部分,比较详细。所以我也不在这说这种画的发展经过,我就是强调一下对风的表现。

图10 劳度叉斗圣变,敦煌莫高窟第335窟,初唐
二元构图与两个风神
有一个很重要的作品,比较早的是在初唐的335窟,这不是第一个,第一个要更早,这个335窟代表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一个模式,它是一个画在龛里的,这是一个线描图,画龛都画在这,这边是佛教,舍利弗,这边是劳度叉,然后这些都是斗法,你瞧这个武士砸山。所以是这么一个图,我把它叫做“二元构图”。
这么一个构图很有意思,其实这两边分开的,这边把这边击败是通过风,就是这风能横扫过去,别的都是很局部的斗法,只有风能够把整个的构图给贯穿,所以我们就发现初唐画家很受启发,就创造出了非常生动的形象,这个劳度叉被风给吹得睁不开眼睛,跟那刚才变文讲的很像。这个是劳度叉的一个女性的随从者,叫邪教妖女,也都是被风吹得不行了。所以就是风对这个艺术家的启发,你可以看,非常有意思,画得非常好。

图11 劳度叉被狂风攻击
这个“二元构图”,就是一边是佛教弟子,一边是邪教,风把他们联系起来,这个构图在唐代后期获得了巨大的发展,产生出包含了近五十个情节的这种巨大的画幅,大部分的情节旁边都有榜题,所以我们知道他画的是什么,这榜题里都写了,这是什么意思。只有这个飓风,它不是一个事件,它是一个整个现象,就是这整个都是关于风。

图12 两个风神
而且画家为了弄清楚,他发明了两个风神(见图12)。这是佛教的,这边都是佛家的,然后你看这个风神在这边往这边吹,然后为了对称,他又发明了一个邪教的风神,往那边吹,当然这厉害了,就把这都给吹了。所以跟着这个,我们就看到,看一个近处吧,这个故事最后的一部分,风吹来的时候,这个外道啊,陷入一片混乱。
劳度叉座上的华盖基本快被吹倒了,这一些个人上去想把它给拴好了,系好了,结果在这挣扎吧,包括劳度叉本人。你瞧这个狂风吹得,包括还有树啊,这都吹倒了,这些个人都在风吹的,都从梯子上掉下了。反正就是整个这风的威力就变成了这张画的一个重要的主题。

图13 巨人厅壁画局部
所以这个就让我们也想起刚才那个我放的巨人厅里的那个壁画(见图13),大家可以脑子里放一放,就在这个意象上挺像,那是众神去把巨人们铁丹族(Titans,又译泰坦族)给击溃,也是用这个风来吹,这边是佛家把邪教给击败,也是风来吹。所以这种想象力——人类的想象力,我觉得有时候很接近的,不是什么(因为)传播呀什么之类。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五讲原题目为《描绘风气(上)》,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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