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转到另外一个题目,有点不太一样的,风气云气。

理解风与气

接着上头说,看来这个拟人的风神在许多古代的文明中都存在,东方、西方、南方、北方都存在。这些风神的威力和神通也是跨文化的文学和艺术的主题。这个传统在西方美术中特别明显而持久,主要一个原因我觉得是,风在西方的思想里,它被看作是一个物质世界的一个自然现象,不管它拟人化或者什么,它始终被作为一种外在的力量。即使对风,像米开朗基罗画的,他没有画拟人的风神,他那个风还是自然界的一个外在力量。
但是中国美术呢,虽然描绘了拟人的风神,但是这种风神,我们刚才看了一些,他们从来没有成为主流,没有成为表现风的主流。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从先秦时代开始,从春秋战国开始,中国人对风的理解就和“气”联系在一起,所以这风气就变成了很接近,连在一起。而“气”呢,大家知道它不完全是一个客观的自然现象,而是存在在宇宙万物里面,包括自然,也包括人类的主体,“气”是无处不在。
所以“气”的概念不能分成自然和人类,它不是这么分的,就是在中国早期的宇宙观里头。所以“气”存在于宇宙万物,甚至存在于人的身体之内,使人具有生命力和活力,这都是因为有“气”。围绕着这种概念,我们可以说“天地人以气贯之”,它这个“气”是弥漫的。
围绕着这个概念,中国古人发展出一套非再现性的图像语汇,以借喻的方式,借用了云彩的形象来表现“气”的流动和充盈,我们一般把它叫做云气纹或者云气图像。但是我就希望说明,往我们下面要讲了,它表现的其实不是自然中的云彩,它是要表现宇宙中的一种“气”。

云气纹的四种特征

我想向大家推荐包华石教授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其实是他三十年前写的,很早的一篇文章,而且发表在中国台湾的一个论文集,但是用英文发表的。他的题目(翻译后)就是《早期中国艺术与评论中的气势》,他是讨论这个题目很早的一个学者。所以这个文章我现在拿起来翻一翻,还是很有用。
他首先非常全面的介绍和讨论了中国文献里头很多关于运动、飞翔,还有乘风,很多这些描写。特别是战国的庄子、淮南子,到西汉,很多这种乘风、飞翔(的意象),往往是仙人。而且他把这种运动的状态和一种精神上的升华联系起来,它不光是一个自然的流动,它和人的精神世界是很有关系的。
而且对美术史研究特别重要的是,包老师分析了汉代美术具体的云气的形象,他把这个形象整个分析一下。他后来又继续做这个,但是当时他就总结了四种形式。我把它又再总结一下,他就总结了四个形式
他说从汉代这个美术里这所谓的云气形象或者风气形象,它一种就是一个方面、一个特点,它都是曲线形、S形,而且他看得很细,他说不是C形,他是S形,不是 C,S就是更婉转的这种形象,这是一个。
他观察的第二个特点,就是说这些虚线,它不是一个直线式,它是忽宽忽窄,忽扩张或者收缩,它在过程中不断地改变,他认为这种改变就反映线性的这种画有个时间性,它是在流动的时间,流动中它在伸缩,它在扩张或者缩。
第三个特点呢,他就是说线它不是会动吗?它有方向性,他的观察就是说这也不是总朝一个方向,而是回环宛转,有的时候掉过头来,有的时候斜过去,就产生一种整个有点气场的感觉,不是一个一直就往前跑的那种气。
最后一个特点,他就是说主要的线条旁边还有很短线,这些短线往往就是一种辅助性,他表现了好像有点痕迹似的,好像运动过后它留下了一些小痕迹,他认为小的短线有这个意义。
所以总体来看,这四种形式表现的都是这种“气”在时间和空间中的运动。具体呢?中国古人是用云,借了一些云的形象给予表现。因为“气”大家知道是无形,你说我身体里有“气”在那,看不见。所以这个要表现“气”呢,你得有一个形式,这个形式呢?就是云是最接近气

因“气”而起的职业

总的说来,我们如果要考虑“气”呢,它在先秦的著作中,就是哲学著作,主要还是比较观念性,但是随着时间就逐渐被通俗化,被具象化。特别是进入我们叫“流行文化”吧,不光是思想家、哲人,就是一般的老百姓,甚至贵族什么都对“气”很有兴趣,它就越来越具象化,变成越来越有形了。因为这一般人他不是那么抽象思维的,他倾向于看什么样这种。
所以我们就开始到秦汉之际,就发现一些记载,比如像这个《吕氏春秋·季夏纪》,这是等于战国秦末年,很接近汉代了。上面说不同的气,它都有形象,“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等等,都有形象。
当时有一种职业叫“望气”,你可以去看“气”变成一种视觉现象,这就很清楚了。像到了西汉《史记·天官书》里有说云气可作亭状、旗状、船状、兽状等等。所以“望气”随即就成了一门职业,望气家能根据云的形状和颜色的变化去断定它们的意义,当时形成一种占卜,就是算命似的,但是通过望气来算。
同时也还有另外一种职业,有时候结合就叫“风角”。它也是一个占卜,就是看风、听风、感觉风,所以一边是看气一边听风都能够就说人间的事情会怎么样?而且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说你要找什么?比如一个皇帝要找什么、希望得到什么,就必须要找到他的气,因为这个气是最重要的,你要找到风,找到气。
所以《史记》就记载了汉武帝他最想找的就是仙人、仙山、仙岛,所以就派人到那个渤海里去找蓬莱仙岛,结果这几个人回来了,可能瞎编了一套,说我们看见了,看见仙岛,但是没找着,他的气就没能上去,结果汉武帝还真是信了,他就创造了一个官叫“望气佐”,这人天天待在海边,就瞪大眼睛看那个气,看完气就赶紧报告,所以这都是当时的一些对气的重视。
一个是对气的重视,一个是视觉现象,所以这和艺术就挂上钩了。我觉得对于我们今天来说这些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但是对当时的艺术是非常重要,因为这种概念一旦在社会上流行,它就渗入到这种艺术表现里了。
因为这种艺术表现有很多日常的用具,人们生活的用具它就自然渗出去,它引出了变化无穷的云气的图案、图像,在西汉的艺术中可以说是无所不在。像西汉哪儿都是,这简直是太厉害了。

马王堆汉墓的气场

比如最重要的例子我们大家都知道,但还是可以不断地研究,马王堆一号墓,公元前2世纪初期,它提供了最丰富的形象资源,它以充满动感的云气纹、云气图像装饰所有的东西,有棺木、有器物、有服装,等等,都是装饰了这种纹样。
图1a-c  马王堆1号墓黑棺上的云气,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我们先看一下棺材,它有四个棺材,第一个完全黑的(见图1a-c),第二个画得很漂亮。它是一个黑棺,但是上面浮现了这种充满动感的云气(见图1d-e),云气我觉得它这么漂浮着,它很像是《史记·天官书》里说的一种云,它叫“卿云”或“庆云”,这是线描图,你看这种在流动,司马迁描写的“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很像这种在空气中这么飘动。我觉得要近看的话,就更感觉到这个当事人希望表现这种气的性质。
如果细看,我觉得首先就是这种动感,这种流转漂浮的线性图像的动感,明显是画家希望表现的,就跟刚才包老师说的一样,这么一个细节,大家可以看到画家是用了这种漆,它造成有点三维浮雕式的,而且不断地都在变化。
所以很多东西我觉得挺符合刚才包老师说的,比如他这种S型,比如这种小短线,它这气流在动,它有点云彩的感觉,但是整个它不是现实中的,而是用了云彩中的一种基本形象造出这种气的形象,所以这个我就觉得这很值得注意,就是动感。大家可以想办法去形容,这里有很多可说的创造动感的东西。
图1d-e  马王堆1号墓黑棺上的云气,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还有一个就是里面有人、兽,都是很小很小,微型的,它随着气就在里面运动,你瞧这个跳舞,这有一个怪兽,也是两人跳舞弹琴,拿着两个小铃铛在气中间蹦跳。所以他想象这么一个,我们可以说气场,它是一个想象的环境,充满了运动的气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我觉得这也挺好玩,你就再仔细看这个气,它有一个框,结结实实的一框。但是这个气进进出出,你瞧这,呜出去了,它不被界框给拦住。这从下头进来了,这又出去了,所以这些气就很明显看到它不受物体的约束,他要创造的就是这些气,他在整个墓里就充满了气。
所以这些画他都表现了非常敏锐、非常有意思的这种愿望,就是希望把气表现成充斥在墓室中的流动的一种物质,而不是附着在器物上。所以概念上我觉得用“装饰”这俩字可能就很误导,因为装饰我们就说有棺材,我们把它装饰了,就把表面装饰好了。人家这明明想的它是离开,它是若即若离,虽然画在这棺材上它表现的是一个脱离开的状态,好像在空间里的状态。
这是第二棺,这是黑棺上的有这个气,把棺打开后,下一个就是红色背景的(见图2a-b),看不太清楚。但是上头有龙、有凤、有虎、有鹿、有神山,它就不太一样了,气的表现不一样,这是另外一种气场,这表现是仙山的气场。
图2a-b 马王堆1号墓红棺上的云气,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所以看一个头吧,这是它的一端,我们看到这中间有一个几何形的昆仑山,中间三峰,然后两个鹿这是瑞兽,在旁边的是气流,然后这是对称的,所以变成这么一个神山,红色这种气,是另外一种气场。刚才说了你要追求什么东西,你得找到特殊的气。这个就是仙界的气,可能当时汉武帝的那些人也就在找这样的气,而不是刚才那种郁郁纷纷的气。
然后再到马王堆的发掘报告,大概每页上都会看到都是这种,一边是龙、气,这是那些衣服,就是当时人穿的东西,各式各样,这些都是气的图案。所以你想象一下汉代人,可能当时就是穿的衣服、用的东西,甚至住宅到处都充满气的图案,他就生活在这种流动的气里,所以运动的感觉是当时整个的审美,整个生活的非常重要的整个的现象,我们不能把它拘束在艺术品,这远远超过艺术品。

充满云气

马王堆一号墓它代表了比较早的这种墓葬的形式,我们叫竖穴墓,就是挖个大坑在里头放棺椁,所以当时云气图像还都在这个物件上(见图3-5),都画在棺椁上、衣服上、器物上,而不是画在墓室的墙壁上,它还不是画在建筑。
图3 云纹漆锺,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图4  彩绘漆屏风,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图5 绢地“长寿绣”,西汉早期,湖南博物院藏
这个情况就在公元前一世纪开始变化。因为当时出现这种新的墓的形式就变成一种像房子似的,我们叫横穴墓,所以它有空间,有墙壁、有顶,所以这个人可以直接在房子上画画,所以就出现了新的这种图像,这个墓不大,在西安交通大学的校园里,西汉晚期,是一个很精彩的实例(见图6a)。
图6a 西安交通大学汉墓壁画,西汉晚期
我有幸在这个墓发掘以后不久就进去看,现在可能还能看。因为那墓很小,所以你一进去一下全是云气,而且经过千年以后,还是石青石绿非常鲜艳,整个就是云气。虽然你开始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满眼都是这种蓝绿色的云气(见图6b),好像在黑暗中漂浮移动一样。
贴近了看,慢慢就发现了顶上实际上是一个整个的天图,整个一个圆形的,上边有太阳、有月亮,还有各式各样的二十八宿等等。但是重要的就是云,而且云它也不光是在底上,它在这个部分也是都充满云气。
图6b 西安交通大学汉墓壁画,西汉晚期
你看,其实这中间有个仙人,他在升仙,也是云气,这下面现在损害比较厉害。但是重构以后它表现的是山川,有老虎、有鹿,所以是山,但是山被想象成云气,这很有意思。它表现的山川,其实在西汉人的脑子里什么都是气,人也是气,天也是气,山也是气,水也是气,所以你说有天、有山、有地,还有仙,但是云、气把它们组合起来联系起来。
所以这种对气的概念,从这看和求仙的欲望也连接起来了,所以仙——理想的这种人的存在,还有仙界,它也和这个气的表现联系起来了。战国和汉代有个区别,战国的时候它还不太画气,它可能开始画神仙。
这个简单说一下,这是西汉的,这是一种车器,就是在车上就有一个伞盖,中间固定那个伞盖的上头,这种车其实在《史记》里有记载,这个皇帝还有贵族要求仙,就必须把这个东西画出来,要不然神仙不来的,所以这种车就叫“云气车”。这个东西我也研究过,郑岩老师也研究过,它里头有很多祥瑞动物,都是当时很追求的动物,但是它也是把山都画成云气(见图7),整个把云气作为一个主要的东西。
图7 错金银镶松石狩猎纹铜伞铤,西汉晚期,河北博物院藏
现在再调回到战国,战国的时候,我们知道有这种出世求仙的愿望,比如这张画(《人物御龙图》,见图8),这肯定是在我们说的“运动”,它是往哪去?可能往仙界,可能往什么好的地方去。这是一位死者肖像,但是我们还没有看到描写很明显的云气,它有很多的形状,鸟、鱼,龙什么的,不是很明显的云气。
图8 《人物御龙图》局部,湖南长沙子弹库战国墓出土,湖南博物馆藏
但是到了西汉末期那就很不一样,这是一个叫卜千秋的夫妇合葬墓,洛阳,西汉晚期。他们站在这儿,所以这边太阳,那边月亮(见图9a),学者认为他们也就去求仙的路上,前头有西王母坐在这儿的。你看这整个这条路,充满了滚动的云气,就都往这个方向在飘(见图9b),所以也可以看出从战国到西汉的变化。
图9a 卜千秋墓脊顶壁画,西汉晚期,洛阳古墓博物馆藏
图9b 卜千秋墓脊顶壁画,西汉晚期,洛阳古墓博物馆藏
乘云气、御飞龙这种仙人形象也变得特别厉害,比如从王莽到东汉初期,陕北发现了不少墓葬,这里面有很有意思的形象。就有一个墓里出现这样的形象,首先这边是西王母神仙,有一个船,船上写着“太一坐(座)”,太一是一个大神,就是这船打这个旗子就去见西王母,跟着他就一大溜这些仙人,这些都是,他后头还有一大溜。这些仙人都拉着,这是比目鱼拉车,还有四条蛇(见图10a),还是龙拉车,仙鹤拉车,这骑鹤的,而且每个都没有车轮(见图10b),这些仙人就乘着风就去见西王母了,浩浩荡荡,仙人们乘着这些云车在天上飞翔。
图10a 驾车仙人,王莽至东汉初期,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图10b 驾车仙人,王莽至东汉初期,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我最近还看到一个稍微晚一点的画像砖(见图11),我觉得真是非常美妙的一个仙人,跟大家分享一下。这应该是个南朝时候的,真是很漂亮,就是非常美妙。
图11 骑虎天人,画像砖,6世纪,北京木木美术馆藏
仙人驾驭着应该是只老虎吧?翼虎,生翼的神虎,他好像是刚刚降落到地上,身上就发散出这种能量或者风的能量,你瞧所有的飘带都从身子上发起,而且在周围的空间里制造出漩涡状的气或者能量的漩涡这种表现,这种动感。
我觉得上次我们谈到这种由主体激发的自动的风动,现在我们可以把这种风动联系到“气”的这种观念,我们看到这儿就是这种仙人之气和天地之气,它融合起来,也让我们想起古话里像《周易》里说的“云从龙,风从虎”,虎、龙这些重要的神怪和气、云、龙是在一块的,所以龙虎和风云、风气是对于表现动感,都成为核心因素。

龙与风气

所以龙特别重要。我再给大家放一点例子,不光是龙,它随身的风气就成为当时表现动感的非常重要的一个母题。有一个是西汉早期的,时间比较早,一个著名的龙图,它是河南商丘柿园汉墓,柿子的柿。墓主应该是一个公元前2世纪的梁王,这张画一般被称作《四神云气图》(见图12),其实因为它还有别的动物,但是主要是一条龙,这张画非常大,是个壁画。
图12 《四神云气图》,西汉初期,河南博物院藏
在墓里它的画面中部是一条生翼的巨龙,它游动的躯体呈曲线状、S型,它张着大口迎风咆哮,曲折的云气环绕着它的身体,好像是神兽释放出一种灵氛(Aura)、灵气,神灵他会放出这种气场、光芒或者氛围,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这是西汉初期,刚才那个是南朝,我们再往前跳一点到北魏。
这是一个墓志铭的盖,他现在在美国的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s)被认为是一个宗室,叫元谧(卒于523年)的墓志。大家看到这个墓志盖上它有一对飞龙,但重要的就是这个龙身它是非常有动感的,这些云气围着他就像一个漩涡一样(见图13),那个气场像一个漩涡在上转,这是一个石头的东西,你要把一个石头就雕成这么一个会动、会转的图像。然后同时在这个美术馆,原来一直认为是也属于元谧的石棺,有不同的意见,也是很有意思,因为这个上面也是同样的这种龙、云气的概念,我们看到石棺的两侧的长方的挡板上也刻满了画像。
图13 元谧墓志盖,523年,传洛阳出土,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
这个挡板的下半部,他表现的是山林和山林中的孝子故事,说下边是地,在地上这种社会中的人,上半部是幻想中的宇宙中的种种神灵。所以就像刚才看那个木质的设计,这是波涛般的云气在这里围着神灵,而且是从他身上发出来,好像砰一下爆炸式发出来这个声,我们还看到这些风神在天上随风荡漾(见图14)。
图14 元谧石棺画像局部,523年,传洛阳出土,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
上次我谈到就是这个时代的这种设计,它往往故意地不一致,造成了一种内部的张力,运动的张力。比如我们看到这种两边的风,它一边往这儿走,一边往那儿走,这下头呢风都往这边吹。你看云头就看出来,云头是往这边走,风在这气场里不是一股风,它是充满了风,东南西北的就那么乱转。
所以造成的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造成的效果就是充满天地、包容万象的气场,所有的瑞鸟异兽、仙女、鬼怪、天花,包括孝子烈女都在这个气场中浮现出来,而且从属于这个系统。
最后再往下跳上六百年,那就到了南宋。这时候我们有一幅可能是说中国绘画中表现龙和风云之气的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就是陈容(1235年进士)的《九龙图》(见图15)。
图15 陈容《九龙图》,纸本水墨淡设色,南宋,波士顿美术馆藏
陈容本身就是龙虎山出来的道士,反正这里面有很多的关系,这张画现在在波士顿美术馆。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做了一个电子的,在网上大家可以看,你可以移动它,你一移动这张画,其实这样展示很不好,因为它是一个手卷,你要把它打开,你就觉得那个云彩、那个龙就在飘动,像个动画一样,所以这张画我觉得非常了不起。
但是这个题目往往就误导,因为它表现的不光是九龙,而是龙和风气(见图16),这两个是不可分开的。你要光看龙,这张画很大的一个伟大之处被忽视了,你要把龙的图像单拎出来,其实没多大意思。关键是“动”,这个画的精彩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对九龙的刻画,而是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着对云气风动的表现,使这幅长近11米的巨型手卷成为风云际会的气场
图16 陈容《九龙图》(局部)
从画卷的开始到结束,九条龙形态各异,它永远在和气互动,它或是飞翔在天,或者在云水中翻腾,然后忽然就潜到一个山岩的后边了,但是忽然又和另外一个漩涡就卷进去了。所以它这个龙的美妙,“神龙见首不见尾”,它整个在气里,它在翻腾,而气本身也是很美妙的形象。
所以变化的云气构成与龙并行的绘画图像,但不具有确定的形状。龙有确定的形象,但是云气没有确定的形象。它成为一种互相的互动,所以云气它内化了这种变形的观念,在英文叫“变形”(metamorphosis),它没有形状,它没有这种图像的一种形状。
它们时而汹涌澎湃,形成巨大的漩涡,时而四处弥漫,遮挡住眼前的景象,时而与山岩海浪相互激发,似乎在宇宙创造中进行着实与虚、动与静的转化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五讲原题目为《描绘风气(上)》,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试读结束,查看完整版请订阅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