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后还有一块玉,完全是象征性的了。有一个叫甄宝玉,甄家。这个甄宝玉啊,他长得跟贾宝玉一模一样,小时候的个性呢,也喜欢跟女孩子混,那个一样。贾宝玉心想,哎,跟我一样的不是,那我来见见他。
一见他的时候,其实是在睡梦里边,在镜子里边一下子看到的,是甄宝玉。他做梦看到甄宝玉。《红楼梦》在塑造人物时候很复杂的。我们说 mirror image,镜子里边看到另外一个你。这个甄宝玉是另外一个你,一个可能,一种 possibility。
甄宝玉跟他一见面的时候,宝玉以为他跟他长得一样,个性也会很相近。哪晓得甄宝玉一跟他讲,就是:哎呀,我们要好好念书,要求功名。完全跟贾宝玉背道而驰。
甄宝玉是儒家的理想,贾宝玉呢,是儒家的叛徒。儒家要求功名啊什么,他完全没有兴趣,完全不要的。这两个,你看真假。甄宝玉,甄就是真假的“真”呐。所以你要看贾宝玉,贾嘛,假的。到底是哪个真,哪个假?所以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在太虚幻境里边看到这个东西,所以《红楼梦》里边常常给你一种东西思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是不是要照儒家那一套东西就是真实的呢?是不是我们在世界上,儒家那一套求功名才是真的呢?还是贾宝玉这一套出世的思想是真的呢?所以一真一假,这两块宝玉,你们自己去判断,哪个真,哪个假。
所以他整个的四块玉,都有很特别很特别的一种看法。

宝钗的金锁与儒家重担

跟薛宝钗怎么办呢?他跟林黛玉两个是仙缘呐,这两块玉非常接近的啦。那玉跟金子怎么办?这跟金怎么配呢?就是金玉良缘。但是《红楼梦曲》里有一首歌是“悲金悼玉的《红楼梦》”,金玉配,金玉良缘,并不是个良缘,最后是一场悲剧。
你看那个通灵宝玉,有一天,宝玉见了小薛宝钗,她说,哎,那个玉呢,那么宝贝,拿来看看吧。宝玉拿给她看,她看了玉里有几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啊,她那个小丫头莺儿就说出来,我们小姐那个金锁上面,这个好像对得起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那金锁哪来的呢?本来薛宝钗是个扎扎实实的写实人物,她完全代表儒家的理想,最代表儒家的理想。宝钗一开口就是一番大道理,别人都讲不过她的。她什么都行,又能诗,又懂画,她的人情世故又通,难怪贾母最后选她做媳妇喽。
那么她唯一神秘的地方就是,她原来有个和尚给她一把锁,说要碰到有玉的人,才有金玉良缘这种。她就当然记得这个了,有意思了。
金锁,你说一个金片或者金手镯,那也算了。金锁,锁着。薛宝钗要扛的这个金子是最沉重的。真金不怕火炼,是最扎实的,而且这个金子还是一把锁,锁住她。
薛宝钗是被儒家宗法社会那套东西锁住了。所以她要承担的责任,就是做薛宝钗:要选她,选她做媳妇,以后贾府要靠薛宝钗撑起来。王熙凤、王夫人也不行了,所以这个责任就托给她了。
而且薛宝钗怀了贾宝玉的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后人常常称作“贾桂”。所以最后的预言,甄士隐讲了会怎么样呢?“兰桂齐芳。”所以贾府再要兴起来的时候,是靠贾兰,还有贾桂,这两个人,最后贾府才兴得起来。那贾桂呢?当然要他的母亲薛宝钗来培养喽。薛宝钗以后要担大任的,所以她扛起这个金锁。这个薛宝钗是扛得起来的,她在这里边不亚于王熙凤。
还有这书也厉害。这个女孩子很冷的,头一回我们见了她的时候,要吃药,吃什么药?冷香丸。要把她所有的感情呀,什么通通冷却。儒家不可以重情的,儒家要克己复礼。儒家不允许你自己重私情,你什么东西都要在夫妇之伦、伦理之中,你不可以重情,你要吃冷香丸,冷下来。
她住的蘅芜苑里边,这个女孩不喜欢什么胭脂水粉,也不喜欢装饰东西。人家进去,像个雪洞。哈哈,她姓薛,谐音像雪,又吃冷香丸,她住的地方又是个雪洞。
这个女孩子她也作诗,诗写得很好。诗对她来讲,只是种儒家闺秀的装饰性的东西,不像我们的诗魂林姑娘,整个魂都投进去的。她的一切通通是有规有矩,很理性的。
所以小说还有两大类的人物:一类是感性人物,林黛玉啊,晴雯呐,还有尤三姐啊,这一群都没有好结果。那么这一群理性的人物,薛宝钗啦,花袭人呐,贾探春呐,她们就是靠儒家这一方面的。
儒家的哲学是很理性的,道家跟佛家就偏感性这一方面了。当然,道家也有一种很理性的东西。但是儒家有种规矩,有种规范,非常严的规范,尤其是加上我们宗法社会以后。
我讲嘛,后来薛宝钗嫁给贾宝玉,她不是嫁给贾宝玉,她是嫁给贾府孙媳妇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最合适她,所以要挑她。以前的婚姻,小儿女的感情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放在第一位的,放在最重要的是合适不合适。所以最后选薛宝钗,就是因为她最合适那个位置。
后来不是宝玉出家了吗?贾府大家都哭成一团。你看那个薛宝钗,哭是哭,不失端庄,宝姑娘不动如山。
尤三姐自杀了,柳湘莲出家了,闹得很厉害,薛姨妈她们也很难受,薛蟠这个呆霸王还掉泪了。薛宝钗冷冷地讲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做别的事吧。她对人生视为当然,这也是她的儒家非常非常理想:处变不惊,不像林姑娘。
而且呢,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写薛宝钗这么个人,多难呐。如果她一开口就是大道理,弄得不好的话,也会变成女孔子。但她不是,你觉得她也很可爱。
我们看了最后两个人的(关系)。他们结婚了,(宝玉的)玉也丢掉了,而且宝玉又去太虚幻境一次。这次他懂了,这次他看的时候,所有命运,那些女孩子的命运,他看都是前定。他想想,没话讲了,不讲了。他的那种悲哀,他的那些都不能露出来了,他就已经了解了人世间一切前定。

宝钗与宝玉:儒佛之辩

那么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有一个辩论,其实也是这本书蛮重要的一个地方,也就是儒家跟佛道之间,入世跟出世之间的辩论。
中国人很特殊的,中国人因为有这几种哲学,常常挣扎在入世、出世之间。中国人大概,我们年轻时都是儒家,都要念书啊,求功名啊,这些东西啊,功名利禄。到了中年,大概受点打击了吧,股票失掉了,或者官丢掉了,道家来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到最后晚年是,哦,看穿了,那佛家来了。
所以中国人好像都是经过这么一些东西,然后呢,儒释道之间,那种 tension 都在的。我们很向往要到出世隐居的这种生活,但是又脱离不了这个红尘,常常有这种关系。
那么最后的时候,宝钗跟宝玉又有一番辩论,那也就是出世跟入世之间、儒家跟佛道之间的一番辩论。贾政跟宝玉也是,整本书的 tension 也在这里。代表儒家的,像贾政呢、宝钗呀;代表佛道那一方面的,是宝玉啊,还有其他的人。
宝钗跟宝玉来辩论那个赤子之心。在宝玉来说,赤子是什么?赤子就是我们生下来无知、无识、无贪、无忌,这时候回到了太初,回到我们最原始、最亲近他那块玉、最朴素的时候。我们现在都陷在贪嗔痴爱中,像污泥一般。他自己已经看穿了嘛。他说什么时候才跳得出这尘网啊?现在才晓得“聚散浮生”这四个字,谁也没有真正了解到。
宝钗讲,你只讲了这个赤子之心。她说,本来在儒家讲,尧舜禹汤周,孔子的时候,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不过是“不忍”二字。两个人的解释不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儒家讲的是不忍。
儒家是不是这个啊?为什么经世济民?因为不忍。他讲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巢父、许由不肯做官嘛。两个贵族也不食周粟啊。宝钗说,你这个话更不是了。
为什么呢?伯夷叔齐本来是生在那个乱世,有很多难处,所以他逃掉,不肯吃(周朝的粮),不肯在周朝做官。我们现在是盛世,乾隆时代。这本书是乾隆时代最盛的时候成的,也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熟到快烂、快掉的时候。(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首天鹅之歌,等于是整个哀悼贾家的没落。
我想,曹雪芹他的感受、他的敏感,感受到我们大的传统快要坠落了。所以秦氏不是讲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她说我们已经兴盛百年。他讲曹家兴盛百年,其实算一算,康熙到乾隆也就是一百年的盛况。所以他整个来说,《红楼梦》是一首挽歌,一首对整个时代(的挽歌)。很快我们的整个传统文化一下子就崩溃了,到十九世纪整个崩溃掉了。所以我想他的那种繁华,艺术家有一种超前的敏感,超前来的那种灾祸,他们感受得到的。
宝钗说,当此盛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有生以来,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两个平行线,你讲你的,我讲我的,不能交集了。两种哲学,这也就是一个是金,一个是玉。一个是玉,讲灵性,讲本性要回到本初;一个是一把金锁,要担起人事一切重担的这么一个人。儒家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嘛,所以他们俩在辩论的时候,也就不同了。

秦氏姐弟:情的一体二面

曹雪芹写人物啊,他写实的时候写得非常细致。要写秦可卿,讲她怎么美啊,怎么得人心啊,卧室怎么sensual,写得非常细致。
秦钟这个男孩子不仅是一个写实的人,他也有种象征意义。他第一,他姓秦。不是这个蒋玉菡在《占花魁》里边的名字叫秦重吗?秦重就是情种。“情种”这个东西,是《红楼梦》里很重要的一个词。所以在《红楼梦》的第一支曲子里,他说:“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宝玉本身当然是个情种。秦钟、秦重、情种、情众,这是一串的人,所以他的名字跟他的含义又多一层。
所以这秦可卿,她是贾蓉的太太,贾蓉的妻子,她也是贾府里面第三代的媳妇。可是她还有一个身份,在梦里边,宝玉到了太虚幻境里,做了一个梦。后来那个警幻仙姑啊,要让他了解人情,让他初试云雨情。警幻仙姑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那妹妹叫什么呢?兼美。为什么叫兼美呢?就是兼有黛玉跟宝钗之美,最美的这么一个女孩子。她的样子呢,又是秦氏的复制,像是一个 replica。
所以秦氏一方面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她是一种超自然里边的“情”。秦跟情,是谐音的。所以宝玉怎么会突然做个春梦呢?因为他到了秦氏的房间里边,那个房间的布置非常香艳。
所有历代美女的那些东西啊,西施啊,武则天呐,当然都是仿制的了,通通放在里边。甚至于安禄山掷过、伤了杨贵妃乳的木瓜也在。反正是非常 suggestive,性的暗示,对她做了一个春梦嘛。
所以讲起来,至少是梦中那个情事,梦中兼美,是宝玉第一个对女性发情的这么一个人物。有人说,宝玉跟秦氏大概也有一腿吧?我想不对呀,因为不可能,他是叔叔,她是侄媳妇,宝玉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是象征性地说,symbolically,这两个人。
他看了秦钟,也很喜欢秦钟,很爱秦钟。男孩子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想这两个人,是对宝玉启发男女之情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又是姐弟,所以是情的一体二面,男女同胞嘛。
所以我在最后讲性别,这个《红楼梦》很奇怪,在很早的时候就有各式各样性兼的那种出现。这两个人即使是写实人物,也是象征人物。象征什么?象征情,象征情的一体二面。
所以大家看书的时候,有些人就把秦氏这么一个人扩大,给她编出很多很多故事来。我想用不着。秦氏就是这个人。后来她会变成鬼魂吗?跟王熙凤讲了很多话。我想她这个人物是过于写实,又是象征性的。
 
*本集内容选自2020年6月台积电文教基金会赞助「白先勇清华文学讲座」,原标题「《红楼梦》的现代性——象征主义、神话寓言、小说观点、性别议题」,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陈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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