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红楼、红豆与红袍：红色背后的情与劫

 

我们还有两个象征人物，也蛮重要的，我也提一提：甄士隐跟贾雨村。

甄士隐是什么人？他是苏州一个小康之家的员外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呢，他也有很好的家境，有他太太封氏，有个女儿叫英莲，后来就是香菱。那个也很有意思，有很多很多的意义。

我们普通一般人，有这么个小康之家，有这么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一下子火烧了，一下子女儿也不见了。后来呢，有一个跛脚的道人就来，唱了《好了歌》给他：“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他一听了这个，只听得“好”“了”两个字。那道人说这两个字不错，“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所以“好了”“好了”，就是《好了歌》。

这完全是道家的。道家很颠覆，道家的智慧点醒你在红尘里这种东西。所以甄士隐一听了以后，他就出家了，跟着道士出家了。所以甄士隐，“真事隐去”，真的事情隐去，其实就是《红楼梦》讲的是这些故事，但是真的事情隐藏在里边去了。甄士隐呢，就变成了我们讲的道家。

一开始的时候，一佛一道，他们是两个。道家跟儒家，或者说世俗、出世跟入世之间的争论。

另外一个，贾雨村，“假语村言”。这个人呢，是个书生，潦倒书生。后来他中举了，当官了；当了官，后来呢，几起几落，又丢官了，丢官以后他又起来了。这个代表我们一般的俗人，我们的一生大概也就是像贾雨村这样子，起起落落。

到最后，开头一道一儒，也就是我们这部书的开始，一开始就告诉你听。所以他们不光是两个故事，不光是两个真的人。他们也是代表了后面的意义：一个代表道家，一个代表世俗的儒家。

到最后，一百二十回了，这两个一道一俗又碰面了。整个《红楼梦》，翻翻覆覆，多少人都是，有的出家了，有的成道，经过多多少少人生的世俗起伏，到了最后这两个又合在一起了，两个人有了一番对话。

甄士隐当然他那时候也很想点醒贾雨村，点了几次，到最后也点他一下。贾雨村（到了）“急流津觉迷渡口”，这个里面都是有禅意的这种话。他在那里呢，睡着了，还没醒，他永远不会醒悟。

我想这个《红楼梦》，它伟大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没有说，哦，出家就好了，大家应该出家；它也没有说，这个儒家的（功名好）。它给你看，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有的人会醒悟，有的人永远不醒；有的人去求功名，有的人是这个样，这就是真正的人生，它是从最高处来看芸芸众生。

你看《红楼梦》，其实它有非常非常严谨的 structure，它有小说的结构——开始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人在，最后又是这两个人合起来，两个人看的，所以它前前后后是一个寓言的架构。中间很多很多事情发生，但是前后是寓言的架构。

这两个寓言架构呢，也就是儒跟佛道之间的一种对话，一种辩论，一种 debate：人生是哪一种？入世，还是出世？我想《红楼梦》它有它的象征性。

另外一个象征也很重要。我们说《石头记》，是石头下凡历劫，然后成道。

《红楼梦》讲的是什么？红楼，我想这个“红”字很重要，在这个书里头。红色在我们中国人来讲，也是讲红尘。我们的结婚、喜宴、都是红色。密宗他们讲，红色也讲人的感情，青色都有这个意思。

《红楼梦》，我想“红”这么重要，在我们中国的文化传统里边，红色非常重要。红色有很多象征性，可是在西方不一定。David Hawkes 那个大翻译家，他翻译不喜欢“红”，要命了，他把怡红院呢，翻成怡绿院，House of Green Delights。他觉得红色在西方人看来很恐怖，很不好。他还好没有翻《红楼梦》为 Green Chamber，绿楼梦。所以我想，每个文化有它自己的symbol，自己的含义。

我想我们“红”字讲了啊，很要紧。一开始的神话里边，贾宝玉的前身是什么？赤瑕宫的神瑛侍者，那个林黛玉前世是什么呢？绛珠仙草，这也是绛红色。所以他们两个的仙缘，他们俩的爱情，是在红色里、红色的氛围里边。所以这个“红”很要紧。

所以贾宝玉当然多情嘛，所以他是怡红公子的多情嘛。他在周岁的时候，中国人喜欢抓阄嘛，摆了好多东西。他父亲希望他抓一个什么笔啊，抓个纸，抓个砚台最好，也摆了胭脂水粉。他什么不抓，他抓了胭脂，他喜欢红。他爸爸说一定是个色鬼，都不喜欢他。

他又喜欢吃女孩子的唇膏。这个男孩子很怪，他喜欢红。所以他住的地方呢，叫怡红院，里面种的都是海棠，海棠是红花了，是红色的，所以他叫怡红公子。所以他跟“红”有关。最后，他穿个大红袍走的。这个“红”字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很重很重的负担，因为他这个人就是个“情”字。

这首歌有意思，很多人都听过了吧？《红豆词》。可能年轻的同学没有听过，大家不晓得，这《红豆词》原来是贾宝玉唱的。而且他唱的什么呢？公子哥冯紫英请客，把蒋玉菡，还有梨香院的妓女啊，还有薛蟠都请去了。他们在那里唱歌、唱词，贾宝玉无意中就唱出这首《红豆词》出来。

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林黛玉，（贾宝玉）的心中不放的，就是那个。你看看他讲的这个：“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相思血泪”是什么？林黛玉嘛。林黛玉整天哭，她要哭啊，她不哭不行，她要哭够那个泪，还够那个情债。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这在讲止不住的情，就像绿水，就像遮不住青山，就是讲林黛玉。讲林黛玉伤春悲秋，是这个东西。林黛玉的这个 portrait，他讲的，尤其是“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本来我有点误解了这一首《红豆词》，因为被王维那首诗误导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以为是讲那个，后来想想，不是啊，奚淞提醒我，那个红豆就是绛珠。我想想也对，绛珠仙草，那绛珠就是一颗红豆，就是一颗红珠，讲的就是黛玉。她万万不知道的，还是红色的那个红豆在那里。

哎，我们听听这首歌。这首歌很好听的，是谁唱的呢？这个是周小燕唱的。周小燕那时候在三十、四十年代，是中国第一把花腔女高音。她是法国留学的，后来还在世界上到处表演，很有名一个歌唱家。那个时候唱的三十年代的味道，大家听听看。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宝玉出家的时候，你看，有一天贾政扶贾母跟黛玉的灵柩回南方，路上到了毘陵驿。船停下来，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这时候更高一层，更高一层呢，他就，这块石头下来是要补情天的嘛，所以他最后走的时候，他身上背的是那个红色，是背着所有为情所伤，情伤而走。

这个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边，讲李后主有几句话：“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我觉得这句话可能讲这个时候的宝玉最合适。

我不讲过这本书，有人说它是佛陀前传，它是在讲悉达多太子大出离，最后看穿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苦，他就成佛，要去解救人世间的痛苦。那个基督也是，我想他最后死的时候，替人类背这个十字架而走。

我想，宝玉的红色的袈裟，就等于十字架。他背什么十字架？情的十字架。他背着情的十字架而走的。他被所有他经过的那些人的情伤所伤，他背着它，担负了它。他红色的斗篷，象征着情的十字架，背着这个而走。

我想很多人就是觉得，宝玉这好像也逃禅逃掉了。不是的，我想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替世间的情伤担负。宝玉这个人物有他特别的意义在这个地方，这叫象征的。

我就用两个，一个是《石头记》，一个是《红楼梦》，这两个书名来诠释。但是这本书里边很多 symbol，其实这本书讲不完的，很多 code，很多 secret code，很多密码，很多 metaphor，很多隐喻，都是讲不完的，要拿那书来一个一个挑。

所以这本书大家看的时候，看完了，我想看第一遍，看完了，把故事看完，我想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我想慢慢地再去挖掘，挖掘背后的意义。我想有意思，有兴趣，就往下再走。

我说这本书是天下第一书，的确写得好，而且它有 symbolic 的 structure，它的象征性架构很完满，老早已经策划过了。它不是随随便便这么写的。它用了“红”字，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用的；它那个“玉”字，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人名字的。

这个人的思维非常神秘，很细很细的一点，你看他随便讲一句话，不是，它的背后还有很多含义。我想这本书有意思在这里，越看它的意义越多。

今天另外讲一个观点，point of view。现代小说很注重的一点就是 point of view。因为在小说里边，你从哪个角色的眼光来看这个事情，那个意义就完全不同。

我们从现代小说里，很多已经研究过了。美国很有名的那个小说家 Henry James，詹姆斯，他有一套。他的小说很多时候是从一个人、单一的角色来看，限制住了来看整个故事。那个有那个的优点。

小说的观点，有时第一人称，有时第二人称，有时第三人称。有的小说，我们说是全知小说，omniscient point of view，就是有一个叙述者高高在上，他是通通知道的。

仔细研究的话，《红楼梦》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以前呢，我们的小说传统常常是说书人，说书人的口气告诉你这个人怎么样怎么样，由说书人的主观来评价这些人物，常常这样子。

到了《红楼梦》这个时候，不然了。《红楼梦》用了各种不同的角色、他们的看法、他们的 point of view。但是最重要一点，你会觉得，除了第一开章明义，讲的好像是这个作者讲了一番话以外，第一支配曲以外啊，再往下走，看那故事的时候，那个作者不见了。曹雪芹哪去了？他完全让那个角色，让他写的人物，他们自己讲话，没有评语的。

他也不讲这个人好、那个人坏，让那个人自己呈现他那个人物好坏，它常常有灰色地带的。我觉得曹雪芹写的不是坏人、好人，他写的是人。他写坏人，他也是人；他写好人，也是人。所以人嘛，就有好有坏。

我看这里边最不可爱的一些人，像赵姨娘啊，她也有可怜的地方。他对每一个人，不是很主观地评论。我觉得我们比如说五四以来很多小说，三十年代以后小说攻击封建家庭、资本主义堕落，常常你看得出那个作者在骂人了。《红楼梦》没有的，让每个人自己表现。它这个隐性、看不见的观点，用得很好，而且非常灵活。

刚讲的 Henry James、福克纳Faulkner，他们尝试了很多种现代小说观点的应用，其实《红楼梦》里面很多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