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女儿国”里的宝玉：女性灵性与佛性悲悯

 

第三回，“接外孙，贾母惜孤女”。林黛玉在这个书里边当然重要，她是第一女主角。第一女主角出场的时候，她妈妈已经去世，外祖母要接她走，送到贾府去嘛。

开始讲的时候，林黛玉什么样子没讲，就说她身体很弱，她长得什么样，穿什么样，都没有。为什么？按理讲一个第一女主角出场的时候，有些作者一定忍不住，因为写了半天。谁介绍她出场的？贾雨村。贾雨村不是她老师吗？他说他教的一个女孩子，她身体很弱，写字的时候写她母亲的名字，她很避讳这个字。

贾雨村心里边的黛玉，就是个身体很弱的女孩子。他看不出她的灵性，他看不出黛玉过人的地方。为什么？他自己是个俗人，贾雨村完全是个世俗的人。在世俗的眼光里，黛玉有什么美呢？

后来一下子换了黛玉的 point of view 了。她就进到贾府，看了贾府的那个派头，房子一进、二进、三进、四进、五进。从黛玉的眼光来看，黛玉在家里边是独女儿，唯我独尊的。她的父亲林如海，位子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林姑娘是苏州人呢，娇惯地在家里头。她到了贾府，她家里面跟贾府怎么比啊？完全的派头不能比。

她进去以后，看他们的排场、吃饭的规矩，对黛玉是一个很大的心理威胁。她来这里是什么？寄人篱下。所以后来黛玉很多反应，生怕别人瞧不起她，这个都有关系。作者不明讲黛玉受了很大威胁，黛玉什么都不讲。最后她死的时候跟紫鹃说，我这里没有亲人。最后的时候，她还是格格不入，对这个贾府。这些东西都是作者很用心经营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看到黛玉呢？要等到宝玉出场。宝玉眼中的黛玉最准的，因为他们是什么？缘定三生的嘛。你看那是宝玉心中的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比干说有七个窍，她不知道还多一窍，八个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她，哎呀，这个妹妹我认得，前世有缘嘛。宝玉出来，你看黛玉看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

讲他这个人，脸娇带情，一生都是情。宝玉看到的，这才是个林姑娘；林姑娘心中的宝玉，这才是宝玉。

有意思了，大观园是我们最主要的场景嘛。大观园呐，复杂得不得了，潇湘馆、怡红院、稻香村、蘅芜苑，你怎么把它写得好？你怎么把它写得清楚？从什么观点来写这个大观园？这是学问哦。你要让大观园在我们读者的脑筋里边，有很深的印象，有很清楚的脉络。

两次进大观园，头一次是什么？大观园刚刚起好了，贾政带了一群清客，然后把宝玉也抓了去，到大观园去看一个景，就题诗题词。

从贾政的眼光来看大观园，大观园在贾政眼光里面是什么呢？是为了元妃回来省亲，应该是一个家庭聚会的。中国人很注重 social order，儒家的所谓社会秩序。所以这个园子里边等于是要有一个省亲的、贾家家庭的、儒家的布置，所以它有 social function，社会功能。

介绍到了稻香村，稻香村里边种了稻子，养了鸡、鸭、鹅啊，把它做成一个农村的样子。贾政呢喜欢归农，儒家也有这套啊，归农、退隐、念书。（贾政）看看宝玉，故意讲这个地方念书很好。

宝玉本来很怕他爸爸的，这个时候啊，突然间他讲这话。他问了老爷，什么叫做自然？他问他爸爸，那些清客吓死了，自然两个字还不晓得吗？他不管了，他就讲了一大套道理。

这个地方啊，“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宝玉是个自然人，他是道家那套，回归自然。

爸爸火大了，爸爸讲不过他了，贾政就没话讲了，把他赶走。赶走说不行，再回来，你快点给我做两首诗，做不好的话，有你受。在这个地方，不同的观点看大观园，就有不同的感受。

再往下，你看，更有意思。另外一次又有大观园了，什么人游大观园呢？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刘姥姥出现了。

刘姥姥这个乡下老太婆，她到贾府来。她的女婿是很远很远，跟王熙凤以前有一点点那么亲戚的关系，所以她就来打秋风。贾家有很多穷亲戚的。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本来王熙凤对她半理不理的，后来好不容易给她二十两银子，还加一句说，这本来是给我丫头做衣服的，你先拿去吧。对她很瞧不起的。

哪晓得后来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听说有这么一个老太太，见了以后，刘姥姥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有趣的人，不是普通一般乡下老太婆。贾母非常高兴，她就带她去游大观园了。

她一进大观园呐，整个大观园就火起来了。她看的什么东西都是很神奇。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变成很出名的这么一句话吗？因为我们通通变成刘姥姥了，因为我们也跟着她去看看看，那神奇得不得了。她看见“省亲别墅”那几个字，还以为是“玉皇宝殿”。在她看来都是很神奇的，都很新鲜，都很了不得。因为她哪里见过大观园那东西？

所以从她的非常好奇的眼光来看大观园，大观园变成一个迪士尼乐园。她呢，也把乡间的一股泥土的活力带进了大观园里面去。

大观园里面有一道菜叫做茄鲞，多少只鸡来配它的？配到最后一点茄子味都没有了。我在想啊，一种文明到了最精致，over-refine，它要垮的。所以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让大观园那些封闭起来的贵族小姐、太太们有了非常大的快乐。

所以那一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这个时候大观园里面最热闹的时候，我们《红楼梦》里边最太平盛世、最高潮的时候。你们记得吗？刘姥姥耍宝，弄得她们笑得不得了，喝了一杯酒要吃饭，说：“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那场笑写得非常好，她们笑得整个都颠颠倒倒的，那就是太平盛世的欢笑。

这一场后来比的大观园衰落的时候，只有哭声，只有啼声，只有林黛玉的孤魂在里面暗啼。这两边比较，从刘姥姥的眼光，刘姥姥进来，通通弄乐了，把整个大观园火起来了。

我觉得刘姥姥是我们的土地婆，她就是代表了大地的力量。后来贾府衰了，她们要把那个巧姐卖走的时候，这土地婆出现了，把巧姐一下救走了。就像我们有灾难的时候，土地佛就出来救人一样，等于是神奇的。

她很好玩的，大家都记得“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所谓的牙牌就是我们那个骨牌嘛。鸳鸯那么执一把呢，她们要讲一句诗啊，讲一句词啊，那些小姐们当然朗朗上口了，都会讲了。到了刘姥姥，刘姥姥也有一套。

鸳鸯不是讲的，她掷出来一个七点，七点是三点和四点，是绿配红：“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说：“大火烧了毛毛虫”。她又讲了：“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说：“一个萝卜一头蒜”。她也押韵的啊。后来鸳鸯讲：“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说：“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她也是出口成章的，她都是很多农家的这种东西，她把那一股新鲜的大地的风吹进了大观园。

刘姥姥的大观园跟贾政的大观园是两回事。贾政的大观园是诗啊、词啊，是儒家那一套。刘姥姥不是的，她看的是游乐园一样。所以我们两次看大观园，两种不同的 point of view，所以我们对大观园增加了 dimension，增加了它的深度，增加了它的层次。大观园不好写，那么大一个园子，曹雪芹很厉害啊，不同的角度来写这个园子。

最后再讲讲，这个性别方面很有意思，在《红楼梦》里面很特别的。我想《红楼梦》最有名的了，最有名的是：“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他讲这一段话，他把女孩子、女性代表一种灵性。

我想《红楼梦》可能是我们小说里边，或者文学里边，对于女性位置排得最高的一本小说。女性啊，她不是女人呢，有些女人沾了男人的浊气就不算了。男性也有这个 quality，它代表了灵性。

男性呢，尤其是在追求功名、好色这种男人，他就浊人。有意思的一点，尊重女性的话，他一开头是什么？他是女娲炼石补天，女娲这个女神呢，是造人的女神。那么据说呢，远古的社会，旧石器跟新石器之间，那个时候的社会是母系社会。我们的“姓”字是女字旁，后来女性社会被打倒了，就男性社会起来，压倒了女性社会。在《红楼梦》里边，母性社会的原型，这无意间又出现了。

出现在大观园里面，等于是个女儿国。有些读者觉得，怎么这本书里面讲的全是女人的婆婆妈妈的，很不耐烦。你要了解了他有这个意图，那有可能有另外一种看法。

唯一贾宝玉能够在大观园里面生存，而且贾宝玉可以说是诸艳之冠，因为贾宝玉身上也有女性的特质。你想贾宝玉这个人，如果以写实来说，他不是很真实的一个人。我觉得写男人最真实的是贾琏，最好色那个贾琏。宝玉他是个男孩子，但他也有这种女性的特性在里面，所以他能够在大观园里面，他也有灵性。

我讲的宝玉的身份，他最后成佛嘛。佛性超乎人性，本无男女之分。观音菩萨本来是男性的，后来变成女性。从这个观点来看，宝玉他是超越男女的。所以他才这么样能够容纳。一般地说他双性，bisexual，我想不是那个意思，他比较复杂。

有意思的是贾母跟刘姥姥这两个老太。贾母啊，她是整个贾府的头，她是领袖，女儿国里边她是个太君。而且呢，她跟刘姥姥两人的关系很有意思，她们俩很合得来，可能只有中国社会里面才会发生。我们不能想象英国的贵族跟一个乡下老太婆一桌子吃饭，一桌子喝酒。贾母喝了茶，喝了一半，还是给刘姥姥喝。

她们两个人互相互补。奚淞讲得很好，奚淞在我们那个《红楼梦幻》里边说，她们这两个人其实是皇天后土。贾家垮了后，贾母祭天，向天祈祷，自己罚罪，希望宽容她的子孙。后来她把自己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拯救那些儿孙。最危急的时候，她出来救这个家族。刘姥姥在巧姐最危急的时候出来救巧姐。这对老太婆其实是皇天后土的领袖。所以整个女儿国是她们两个人带领的。

整个算起来，女性在我们这个书里头很特别。之前的小说女性从来没有达到那么高，跟我们崇拜的观音有关系。观音菩萨代表了母性，母性的救赎，代表了女神对我们的安慰。我想西方的圣母，同样是母性的救赎；所以西方但丁的《神曲》里，Beatrice 也是一种救赎的力量。

《红楼梦》里边为什么有警幻仙姑？有女娲炼石？这个大观园里边有贾母，有刘姥姥，有这些人？所以我想，这跟我们的信仰都有关系。从这边看的话，性别在《红楼梦》里边有特殊的意义。

《红楼梦》这个我刚刚讲了，它一方面是对女性，另外一方面它对男性，像秦钟、蒋玉菡，宝玉跟他们有很特殊的关系。这两个人都有些女性的特质，所以他不把他们规范成普通一般的男子。

那么这个柳湘莲很特别。柳湘莲，他是莲花，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有蒋玉菡就有柳湘莲，这两朵莲花是宝玉的两种化身。柳湘莲最后是什么？出家了。他出家的路也是影指贾宝玉以后最后出家，所以一个莲花指向出家者；一个莲花在那一边完成他的俗缘。所以这两朵莲花有两种不同的功用。宝玉对他们两个男人，也有特别的一些关系。

北静王也很特别，他很秀美，长得很好。他呢，有点像个天神。你看，蒋玉菡给宝玉的那条汗巾，是北静王给的。北静王又给他一串鹡鸰香念珠，他本来给林黛玉的，林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她把它丢掉，把这段婚姻、这段俗缘也丢掉了。北静王几乎是一种神性。后来贾家垮了，也是北静王来救的。北静王在这个里边也是担任了一种特别的角色。宝玉跟这些男人也有特殊的关系。

宝玉这个人，曹雪芹塑造他的时候，一方面他是真正的一个贾府的公子，另外一方面他又是成佛成道的这么一个人。所以宝玉的心胸无限宽容，所以他最后他成佛。妙玉成不了佛，妙玉有洁癖，宝玉没有。宝玉连刘姥姥也可怜。他的同情心，他的悲悯心，所以他最后才能成佛。

有一个张掖古寺的对联，我觉得拿来讲《红楼梦》最后非常合适：“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

“天地同流”，这讲的是空间，宇宙无限大的空间里边。《红楼梦》在曹雪芹的眼睛下面看，芸芸众生都是赤子，所以他没有任何偏见对人。他塑造了贾宝玉这个人，会容纳众生。他以天眼来看红尘，以大悲之心来看红尘众生，所以他这本小说才大。

“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他的“千古一梦”，这就是我们讲的《红楼梦》。时间、空间、人生的无常，他通通在讲尽了。所以这本小说我觉得是天下第一书，因为它对中国人的哲学，对中国人的人生，给我们很多很多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