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让满纸风动

风竹,我们第二组例子都以风竹为题。有关中国绘画中的竹子的讨论可以说是汗牛充栋,原因是古代画家通过画竹子,打造出“书画同源”的理论,并付诸于艺术实践。
比如说举两个有名的例子,一个是元代的赵孟頫(1254—1322),就推动了这个运动,就是通过画竹子来把书法和绘画结合起来。比如这个很著名的一张画在故宫的,叫《秀石疏林图卷》(见图1)。他不但用不同的笔法来画树木、竹子、石头,而且他后来补题了一首诗,“石如飞白木如籀(‘飞白’‘籀’都是书法的笔法),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
图1 赵孟頫《秀石疏林图卷》,纸本水墨,元代,故宫博物院藏
以后一点也是元代的柯九思(1290—1343),更明确地说画竹子必须要“写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撇笔法”,把这个竹子完全看成一种书法的一种笔法的表现(见图2)。这类论述自然把艺术家的注意力集中到竹子本身的笔意和形象上,就像柯九思自己的作品,也就体现了他的这个理论。
图2 柯九思《清閟阁墨竹图轴》,纸本水墨,1338年,故宫博物院藏
但“风竹”这个类型就不太一样,不完全是这个路子,“风竹”则有不同,它在寄托书法兴趣的同时,还担负了一个任务,就是要让“满纸风动”,让这整幅画动起——风动。这个画中之竹不但应该具备自身的美学价值,而且需要以其动态表达无形空气的流动,使得整幅画富有生意。
我们不太清楚,就这种“风竹”兴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台北故宫有一幅画,一个画家叫李颇,(传)五代的,这幅画叫《风竹图》但是大家对这个画有点怀疑,不一定可靠。
但是有一幅画,另一幅画北宋的呢,大家一般都没有怀疑,没有意见。这个是很著名的花鸟画家崔白(活跃于11世纪),画的叫《竹鸥图》(见图3)。崔白在画史上很有名,说他打破了工致富丽的宫廷模式,开创了这种崇尚天然野趣的花鸟风格。他不画孔雀,或者很漂亮的鸟,而是画叫“汀花野竹”(乡下的野竹、野花)和“败荷凫雁”(残败的荷叶),喜欢画这些。
图3 崔白《竹鸥图》,绢本设色,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所以我们研究美术史,往往也注意这个,就是他画的是什么?是孔雀还是雁?什么代表什么样的情趣?但是如果我们的分析停在这儿的话,我觉得又会忽视这张画的真实目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我认为是对风的表现,其实这张画的主题是风。
仔细看这张画,它所有的细节都在表现风势的强劲。无论是构筑中心的一径新篁(新竹,这一个小竹子),还是岸边的岩草,这些芦叶,都显示出这个劲风吹拂的姿态。就连中间的两株的非常茁壮的竹杆,也被风吹弯,这很少见,就是竹子这么画得像一个稍微的弧形,一般都是强调这个竹子要非常直立。但是这个弯度恰好,很有那个劲绷着。所以这个茁壮的竹杆呢,它的这个轮廓也传达出来所承受的风力。
还有就是河中的鸟,白鹭,它也并不是在非常闲适地戏水,实际上是“举步维艰”,迎风鸣叫。实际上风从那边来,它走不过去,它在那叫,非常形象,挣扎着往前走。实际上只有认识到这幅画的真实主题是风,我们才能理解画家的所有这些创意。
包括构图,就这构图很不寻常,把这竹子就切一半,就光表现这儿。因为他要表现是竹杆的绷紧的弧形,是吧?而且这种张力把劲风和白鸟之间,我们感到的冲突,所以这张画我觉得是研究这个风的里面很重要的一个,他通过风竹来表现。

苏轼与风竹传统

这个风竹呢,它慢慢就形成了一个画竹里的小传统。它这个小传统在北宋之后就成为文人画家很喜欢的一个题材,很大程度上呢是受了苏轼的影响。有一个记载,我查了一下,不是苏轼自己写的。我开始以为是苏轼自己写的,其实不是,应该是从元人,一个叫陈秀明的,《东坡诗话录》里头。
就是记载他在 元丰二年(1079年)五月和友人一块去游览浙江湖州的两山:道场山和何山。途中遇雨,他就到一个溪亭去暂避。他在那呢,天色也已晚,就在烛光之下,就在墙上画了一幅竹子画。然后呢,还作了一首诗来形容竹枝在风雨中的姿态:“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筱,美人为破颜,恰似腰肢袅”,讲竹子和他画竹子的姿态。
这个幼竹当然在风里头就刮得更厉害了,就是它(竹枝)幼时在风中的这种形象。这个画后来据说是被人翻刻在一个石头上了,放在湖州的府学,这个画当然就没了,这个石头现在不知道哪去了。它的重要性,后人不管看的是真的还是这个刻石,就把这个发展成一个传统。
比如“元四家”之一吴镇(1280—1354),他到湖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看到了这个刻石,当时这个石头已经断了,但是它这个上面的风竹的形象就留在他的记忆里,以后他就不断地根据他这个记忆就画风竹。所以这个吴镇画的很多竹子,往往里面就有这个形象。这个是一个小画,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墨竹谱》(见图4),这就是他脑子里印下来苏轼的风竹,因为写了“东坡先生守湖州”。
图4 吴镇《墨竹谱·风竹》,纸本水墨,元代,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比较更正式的一个作品,也是同样的形象,在华盛顿的弗利尔美术馆,叫《仿东坡风竹图》(见图5)。这个是他在苏轼的作画的271年以后,他在至正十年(1350年)五月画的,写了一个挺长的题跋,我觉得这个题跋挺有意思的。因为他首先还是说这个事情,就是东坡怎么怎么样,再怎么画。
但是后头这几句话我觉得大家可以看一下。他发现那个碑断了,他不忍舍去,“常忆此本,每临池,辄为笔游而成,仿佛万一”,争取要画得接近吧,所以画了很多。画这张时候他已经71岁,所以很老,还接着在画。
图5 吴镇《仿东坡风竹图》,纸本水墨,1350年,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
我觉得这个确实是不同寻常,一个写竹的佳作。他就是从这个竹子本身的造型看,他用不同的笔法和不同的墨色来画这个竹子。比如用这个中锋和比较稍淡的一些墨色画整个竹干,非常劲健的竹干和细枝。然后用浓墨来画这些竹叶,大小错落,饱满而尖,劲健锐利。
但是使这幅画真的活起来的,我觉得是它的构图,一个很奇特的不平衡的一个构图。作为绘画主体的竹子,实际上只占了画幅的右边的一小边。当然他脑子里肯定会想着要提这字,但是就这么一样画也是很奇特,好像这个竹茎被这风刚吹进来了一样,像个窗户一样,好像下一刻它又会出去的感觉。
但我们看不到下,也看不到上。它就好像在那,在那一晃,好像我们就抓住了一个印象。这个很奇特,我都没看到第二张这样画竹子的画。

明清三家

明清两代写竹名家极多,留下风竹图像的人也不少。以下我选择三家,就是三家以不同的方式表现风动。
第一个,是明初的画竹名家,叫夏昶(1388—1470)。他画了很多竹子,他可能是第一位把这个风竹作为一个常态的。他就专画风竹,画了很多。他和刚才我们看的崔白、吴镇不同,他描绘的不是劲风,而是竹子在微风中的潇洒的、婆娑的、楚楚动人的一种姿态(见图6),非常柔和(gentle),不是吹来吹去的,轻轻的微动。
图6 夏昶《墨竹图》,纸本水墨,明初,故宫博物院藏
他画了很多风竹图,都是构图平衡、层次丰富,竹茎的偃仰起伏和竹叶的飘举摇曳传达出细腻的动感。所以动感和动感不一样,大家可以体会一下,他的这种动感是非常秀美的。所以观者看到的不是风和竹之间的搏斗或者张力,而是柔和的抚摸和舒缓的节奏
而且有意的把这种动感,这种中和舒缓的气息和儒家的道德观,就是“宽容”“有节”这种道德连在一块。他认为这种动感本身表现了一种内在的修养,就是这种中和之气表现在里头。而且因此把所有好多的这些画,他都叫做“高节图”,又是说这个竹子的节,又是说画家自己的节操吧,《清风高节图》(见图7)或者《清风劲节图》,好多这种。
图7 夏昶《清风高节图》,纸本水墨,明初,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第二个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石涛(见图8)。这个石涛的经历、性情和上面那个下场完全不一样。比如他的友人陈鼎写了一个叫 《瞎尊者传》,上面我引了一文,他为人“性耿介,不肯俯仰人。时而嘐嘐然,磊磊落落,高视一切。时而岸岸然。踽踽凉凉,不屑不洁……”,反正非常任性,不能容忍不好的事吧,那么一种人。
图8 石涛《自写种松图小照》(局部),纸本设色,清初,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作为针对着当时正统派对笔法的崇尚,他提出了“法自我立”,而且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 所以有人把他跟表现主义连起来,他从完全个性的角度,他说我不是按照古人来画,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法,所以石涛的《风竹图》(见图9)可以说是对这个主张的非常强烈的视觉表达。虽然大家对他这方面谈的不多,其实看看风竹,和这很接近。比如郑板桥就说过,这个石涛“画竹好野战,略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这是中间的一张画,我把它放起来。
图9 石涛《风竹图》,纸本水墨,清初,私人收藏
看这张画吧,石涛以淋漓的水墨在生宣纸上纵横点染,乍看之下似乎笔迹混杂,难以辨识
但是当这个观者凝神观看整幅的画,而不是单独的叶、条,就一个完整的自然世界从看似混乱的墨色中浮现出来,让人感觉到竹子和空气、雨和风都在那运动、呼吸。而且他承袭着唐代的“墨分五色”的美学理想,他用水墨这种介质唤起了丰富的想象,不但表现风中之竹的形态,而且使观者感到它连续的动态,好像在空中摇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个我也是在他这第一次看到,就是这种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就好像这竹子在真是在那动一样。虽然这是一个画面,你觉得它真是一会看得清楚,一会儿看不清楚,产生这个清晰而模糊的样子。
我希望介绍的最后一个风竹画家是清朝中期“扬州八怪”中的,叫李方膺(1695—1755)。他出身于官宦之家,自己也做了地方上的小官,但是 40 岁上下触怒上司被下狱。复官之后,又因拒不孝敬上司,被诬以贪赃罪名,还下狱了。
之后他也不做官了,最后选择了自由画家的道路,在扬州卖画。他就擅长画这些梅兰松石,特别是竹子,还有墨梅。他常常用这个风竹来自喻身世,就是他的这一辈子吧。比如在一首题画诗中写着:“波涛宦海几飘蓬,种竹关门学画工。自笑一身浑是胆,挥毫依旧爱狂风。”
图10李方膺《风竹图》,纸本水墨,1754年,上海博物馆藏
所以这个风在里头表示一种,既是生活的坎坷,也还是爱。所以我们看到从夏昶到石涛,再到这个李方膺,这个风竹这个气,它越来越拟人化,它不但是指这种宇宙之气,什么这种抽象的哲学之气,越来越接近于这个画家的精神,他的性格,他的抱负。
所以李方膺的同代人,书画家和诗人丁有煜(1683—1764)就评论他的《风竹图》(见图10),就直截了当地说:“故画无忌惮,悉如其气。”把这个气就点出来了。
图11 李方膺《潇湘风竹图》,纸本水墨,1751年,南京博物院藏
我们或者可以把这种风竹之气看成是画家的“士气”。他 56 岁画的《潇湘风竹图》(见图11),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范例。画中对竹子表现可以说完全是违背成法,他用这个粗笔蘸着浓墨和枯墨,画出扁方形的竹叶,没有这样竹叶,它就是扁方形,毫无书法的起承转合。他以倾斜挥洒的姿态,显示出风的力度。在题诗中,他进而点出了这个画的主题:“画史从来不画风,我于难处夺天工,请看尺幅潇湘竹,满耳丁东万玉空。”
在石涛和李方膺笔下,竹叶的墨迹或反复叠压,或混杂难辨。绘画的目的明显是从前人追求的书法用笔转移到对风和速度的表现,速度是变成一个很重要的(主旨),特别是李方膺。

从石涛到未来派

这就让我们联想起来呢,一下跳出中国了,联想起来艺术史中间的一个也以这个动感和速度为主旨的绘画流派,那就是 20 世纪初期在欧洲兴起的未来派。我没有时间讲这个未来派,大家可以看一看,但是放几个作品,一个意大利画家画的,博西奥尼(Umberto Boccioni,1882—1916)画的《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Studies for Dynamism of a Cyclist,见图12),他画了好几张。
图12 翁贝托·薄丘尼《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纸本墨水,1913年
所以这些绘画传达未来派的主旨,就是以形象表现运动,表现运动的瞬间,他们认为以前那些画都是“死”的,他们要表现这种现代社会的运动。为此呢,他们把这个静态的抽象解构,在奔驰中不断变形,好像是物体逼迫着自己,要挣脱自己的形象,挣脱自己的轮廓
另外一张,这是他的另外一个画,叫《思维状态离开的人》(Those Who Go,见图13),他又是画了一大系列(《心境》(States of Mind)系列)中间的一张,画在 1911 年。你看,快速的笔触反复横扫过画布,不论从绘画方法或者视觉效果,都让我们想起刚才那个李方膺的风竹(见图14),也是横着地扫,是吧?
图13 翁贝托·薄丘尼《心境·离开的人》,油画,1911年
图14 李方膺《风竹图》局部
沿着这个方向,我们可以联想起更多的作品,都是为了表现运动而瓦解这个图像的固定的边界和外形。一个耳熟能详的名作就是杜尚(Marcel Duchamp,1887—1968)的《下楼的裸女二号》(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2,见图15)。所以杜尚也宣称,“我的目的是用静态(图像,这里就是说这一张画它是静的)来表示运动,即绘制运动中的连续静态动作。”
图15 杜尚《下楼的裸女二号》,布面油画,1912年,费城美术馆藏
图16 石涛《风竹图》局部
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同样的话形容石涛的《风竹图》,但石涛用来解构图像的介质是墨色的浓淡干湿、叠压转化(见图16),而不是油画的造型的叠压。但是他们表现动感,表现对轮廓的解构,那是很一致的。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11日-12月9日期间,由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燕京学堂联合举办的系列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第六讲原题目为《描绘风气(下)》,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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