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师友、学校无形的熏陶,形成我的底色。总括起来就是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在新时代中加上融入世界潮流以求民族振新的追求,在国和家之间,当然是国先于家,这是他们这辈人的共识,也在我的成长期打下深深的烙印,形成不言而喻的终极关怀。
父亲以他的为人树立了一个家风,对我影响较大的是强调自立,以白手起家为荣。母亲提到他当学生时就放弃继承权这一事迹时总是充满欣赏,并以自己在他还是两手空空时决心同他结婚而自豪。父亲个人的生活十分规律,早起早睡,按他认为对健康有益的食谱进餐,几十年如一日。我从小就记得他从不迟到,并且痛恨迟到。这一点成为他衡量别人的标准之一。对于晚辈睡懒觉、拖拉、懒散,他简直不能容忍,见面就怒目而视。
所有这些,无形中对我们姐妹产生影响,我们三人性格差别很大,但不论各自有什么缺点,至少有一个缺点是没有的,那就是懒散和在逆境中颓唐自弃。
后来在漫长的思想改造过程中,我交出无数“思想汇报”“总结”、“检讨”等等,最常用来批判自己思想根源的就是自幼所受的“典型的半封建半殖民地教育”。现在用中性的语言来说,就是中西文化混合的民国教育。
我大约从三岁开始认字,到十七岁高中毕业,凡十四年,思想的底色,或曰“烙印”,就是那十四年中潜移默化铸就的。无论从所读的书本还是父母师长的言传身教,还有家里经常来往的亲友,中国传统的道德文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行为规范——仁、义、礼、智、忠、信,重然诺、讲气节等等,与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都融合在一起,没有感到过有什么冲突。
由于我父亲的职业,来往的多为典型的中产阶层,其中大多数是留学归来实业救国的先驱。旨趣和价值观基本相同,与我同辈的玩伴所受的教育也基本相同。
这种中西文化的碰撞在晚清到民初的前辈那里肯定有过痛苦的纠结,经过几代先贤的努力,吐纳问题已经基本解决,所以到我们这一辈,一种新型的教育,传统与世界接轨的价值观已经形成,古今中西已经不那么纠缠不清了。当然在不同家庭、人群,以及个人身上都有其特性,有的趋传统、保守些,有的更“洋化”些。应该承认,我所成长的环境,在全民范围还是少数,但是在城市中等阶层,或者广义的知识阶层中还是有代表性的。
我们这一代人家国之痛也是与生俱来的。几乎从会唱歌起,就跟着表哥表姐们唱几句“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耀华校长被日本特务暗杀于我家的弄堂门口,这一记忆刻骨铭心。地理课老师告诉我们,中国地图是桑叶形的,旁边就是日本岛,如一条蚕,蚕要吃桑叶。到高中的地理课,老师又画一地图,显示中国原来是桑叶形的,然后北面切掉一大块,变成公鸡形了。那切掉的一块就是外蒙古。
无论是教科书还是课外读物,岳飞和文天祥、班超投笔从戎、祖荻闻鸡起舞、林则徐烧鸦片的故事,都是耳熟能详的。所有这些在我幼年到少年的心灵中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从家庭、亲友到学校都有共同的情怀和大是大非的观念。山河破碎、民族屈辱是我们几代人的痛,民族振兴是共同的梦。抗战八年正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大部分时间,而且是在沦陷区天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耳熏目染中形成的对个人前途的朦胧意识,总是和国家“光复”联系在一起的。
抗日是与反法西斯战争联系在一起的。我当时对政治学、社会制度之类完全处于无知状态,但是“法西斯”代表独裁,代表一切不民主、非人道的制度和做法,则是本能的共识。另外,自幼所受的民国教育当然是反皇朝、反专制、追求民主自由的。即使由于在沦陷区,所受公民教育时间很短,但是也已形成了初步的公民观念。
所以,光复后所向往的,当然是一个民主、自由、独立的新中国。这个口号已经被各种政客滥用得太多了,后来又被赋予各种不同的诠释,弄得面目全非。但的确是我心之所向,尽管具体的内容是模糊的。除此之外,男女平等、妇女独立,这一观念也根深蒂固。
吊诡的是,所有这一切,在日后面临必须以新的意识形态改造自己的时候,既是难以克服的障碍,某些方面却也是促使自己自愿修炼和皈依的元素。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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