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国共内战期间，中苏关系的“新调整”

国共内战，1947年年底是一个转折，就是国民党从全线进攻到防御，而共产党从防御转向进攻，在这个过程当中，毛泽东很想去见一见斯大林。

 

从1947年开始，几次提出来要去见斯大林，但斯大林这会儿他是一个什么态度呢？他的目标是非常有限的，他并不想控制整个中国，甚至也不想控制华北，他只要能把东北站住脚，在西北和内蒙这一线，再有新疆，在苏联的边界这一个地区他能控制住他就满意了。

所以“共产党你到底跟国民党的战争打到什么程度”，对他来讲不是核心的问题，核心的问题是什么？就是不要让美国人插手进来。

只要美国人不插手，那么在整个中国这么一大块领土，“搞南北朝也好，你是四分之三、四分之一，你们是怎么分”，对苏联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所以他不希望，至少是不希望让美国人能看出来，他跟共产党有比较密切的关系，因为这样会给美国人提供一个借口：“你支持共产党，那我在背后支持国民党”。

所以对毛泽东这几次要求，斯大林就是左推右挡，不希望他来。毛泽东那信写得非常诚恳，管斯大林叫“老板”，“老板，最近我考虑了很多问题，什么什么……包括建设新中国的一些一系列问题，我要向您全面汇报，怎么怎么样……”，拉了个大单子。

斯大林不想见他，最后躲不过去了，他说：“那好吧，你来吧”，让他在年底来一趟。

毛（泽东）接到电报以后非常高兴，买了新皮鞋、新大衣、帽子，苏联冷嘛不是，都买好了，刚买好，穿戴挺合适，斯大林又来了一个电报，“你还是别来了”，说，“我们这个政治局委员都下去收麦子去了，不在莫斯科”。

为什么？你听我讲啊，这毛（泽东）是不理解，所以毛（泽东）当时说，“我不信你们俄罗斯收麦子比我们中国革命的命运还重要吗？”

但是苏联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苏联它是地广人稀，它都是广种博收，你到苏联去你就知道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都随便撒种，今年种这块，撒完种他就不管了，这块就是休闲了，明年他再种这块。1928年的时候，苏联发生过一次谷物收割危机，为什么呢？就是老百姓他只管种不管收。

你看这笑话啊，它就这样，你不是集体农庄吗？反正收的够我吃的我就不管了，而且他那个路很远，那会也没有拖拉机，也没有什么蹦蹦车，他都得走着去，一出去就十几里、二十公里，去收个麦子，你想他走到那天都快黑了，所以苏联收麦子是一个特别大的事，年年就这麦子都烂到地里头了，其实不是说没有长出粮食来，是没有收到仓里头，这是个大问题。

所以1928年，苏共中央政治局作了个决议，每年到收购的季节，就是十月、十一月甚至到十二月，所有政治局委员一人包几个省，包几个地区，都下去给我收麦子去，得保证麦子收回来，要不然大雪一下，全都埋在地里头了，就烂了。

而这个也没给毛解释，毛（泽东）也弄不明白，“哦！你们全收麦子去了，我这么大的事你不管”，非常生气。

到了1948年下半年，因为大局已定了，辽沈战役也打完了，毛（泽东）又提出来，“我还要去莫斯科”，第三次提出来，这个时候，斯大林就不太好拒绝了，说：“这样子吧，你不用你来了，你们那战势这么紧张，都要靠你指挥，我派人去”，这就是米高扬秘密“访问西柏坡”。

 

在这个之前有这么一段事，所谓“南北朝”就是因为这件事提出来的，“南北朝”这个话是怎么出来的呢？

那是50年代的时候，毛（泽东）在党内的一次讲话，就刚才我说的，斯大林不许他革命，说“革命都快成功了，他又要搞‘南北朝’，划江而治......”。这个话一直在党内传，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斯大林说没说过这话，还是毛（泽东）自己编的，因为找不着斯大林说这句话的证据，到现在确实也没有，斯大林说“你要划江而治”，或“你搞个南北朝”，我相信这话是毛（泽东）总结出来的。

因为斯大林他不知道“南北朝”，我想他也没学过《中国古代史》是吧，他就是学过《中国古代史》他未必能总结出“南北朝”这词来，这肯定是毛（泽东）自己说的，但是斯大林有没有这个意图呢？现在看来是有的，就是苏联确有让国共“划江而治”而形成“南北朝”这么一种局面的这么一种构想。

为什么？现在两个理由，一个是我看的俄国档案也好，还是我到台湾去看国民党的档案，苏联大使在1948年到1949年初这一段大肆活动，干嘛呀？就是促进国共和谈，那会儿他特别想趁着蒋介石下野，蒋介石1948年底宣布下野，李宗仁出来，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国共达成和解。

再有一个就是最近，也不是最近了，也有个七、八年了吧，就是俄国档案公布的斯大林，关于国共和谈的几封电报给毛泽东的，1月10号他给毛（泽东）打了个电报说：“最近我接到国民党政府的一个照会，给苏联政府，什么呢？就是希望苏联、美国、英国、法国出面调停国共军事纠纷”，他说就是国民政府特别希望苏联能够出面来调解这件事。

斯大林就把这个意图就告诉毛泽东了，而且他又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这样做”，他说，“你国民党发一个照会，说如果要调停的话只能请苏联调停，其他三个国家你不接受，这样子呢，我就来出面调停这件事”。大概这么个意思，而且他起草了一个回电的内容。

毛（泽东）接到这个电报以后，非常生气，11号他就给斯大林回了一封口气特别强硬的电报，说：“我认为根本就不需要和淡，现在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还淡什么，我再走一步，蒋介石就全垮了，我有什么跟他谈的，不谈！这是国民党的阴谋诡计，希望你不要上当”。

口气非常硬，但是现在看电报往来，斯大林还有没接到他这封电报的时候，斯大林就发出第一个电报的以后，他大概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对头，所以他跟着又写了一个电报，他电报意思说：“我让你去和谈，也不是真的谈判，但是你不去是不行的，你必须得去，为什么呢？要不然和谈的棋子就抓在别人手里头了，人家会说，‘我要和平，共产党不要和平’，那个时候如果美国人出来说话，我们也不好说”。

所以他的意思呢，他就想告诉他说呢，“和谈只是一个策略”。然后接到毛（泽东）的电报以后，他当然已经猜出来毛（泽东）肯定会非常生气，所以他又赶快发了一封电报，又进一步解释说：“既然这样吧，你可以提出让国民党没法接受的条件，不就行了吗？”

总而言之，他们就来回大概有6封电报，来回来回讲这个意思。

我现在看这个分析，斯大林有这么一种心态，第一，他是希望共产党去和谈，如果你不和谈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他怕美国人说，“你共产党连谈都不谈，就非要打”，他怕把美国人惹急了，这恐怕是第一个。

第二个呢，如果不谈，共产党就打，很可能引起美国出兵干涉，因为当时已经到长江边上了，就是要过不过江了，三大战役基本结束，现在就是要筹备过长江了。

他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担心中共军队一旦过江，美国就不会再忍让了，如果那时候美国要出兵，苏联就很尴尬，你说他出不出兵，他帮不帮，如果不帮中国真的让美国人打下，再跟内战时候一样压到松花江来，怎么办？

所以说他很难办，就是后来同意志愿军过江，斯大林还有一封电报也是讲说：“你千万千万小心美国人干预，你要把兵力赶快布置好，其实南下不是很重要，主要你是防止北边，比如青岛、天津、沿海地区什么什么”。

所以这个事呢？我们现在来看，至少在1949年年初的时候，斯大林是确实很有这个担心的，这个局面一旦出现，那苏联就很难办，所以那个时候说斯大林有‘南北朝’的这种设想，有划江而治的这种打算，并不为过。

大概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样子，所以从中共来讲，当然毛泽东当时写了一首诗：“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讲得就是痛打落水狗，你不能学这个项羽，项羽就是当年追这个刘邦，后来可怜他，一看那么惨，算了放你一马，得了，让刘邦东山再起，把他给灭了。

他讲了这么个历史故事，就是对这个蒋介石你绝不能手软，一定要把他打死。

那么果然，所以美国的政策当时是谁也没有看透，美国就一直忍着，反而你共产党拿下天津，他就从天津撤了；你拿下青岛，他就从青岛撤了；你拿下上海，他就从上海撤了；谁都想着没准到这他就不再忍了，他就要增兵，但是美国是一路撤。

这个也让共产党就觉得，看来美国真的是不想干预中国这个事情，这个事跟后来这个朝鲜战争有很大关系，大家都在判断美国的这种决策，你打到一定的程度它是不是就要参与，美国就一直不参与，甚至国民党政府撤到广州的时候，这个美国大使还留在南京，因为那会美国开始在琢磨一件事，共产党和国民党这天下到底落在谁的手上？然后将来美国会处于一个什么状态？跟他们处于一个什么关系？这个是需要从头考虑的问题。

所以当时美国外交界有一种说法，叫“等待尘埃落定”。他就等着，看你们打出一个结果来，你共产党赢了，我跟你共产党打交道，国民党赢了，我就跟国民党打交道。所以美国就出于这么一种心态。

 

现在我们开始讲到第三个问题了，就是这个时候，共产党要夺取政权了，斯大林也有个问题，他不知道这共产党到底是帮什么人。

我为什么写这个题目，“普加乔夫和铁托”，普加乔夫是什么人？ 普加乔夫，大家学过俄国史嘛，他就是俄国的李自成，斯大林曾经问过莫洛托夫，他说：“你看毛泽东究竟是个什么人？”这是莫洛托夫的一句话，“他不过就是一个普加乔夫而已，就是一个农民领袖”。

为什么呢？他确实有很多（特点），因为原来的中共领导人苏联都很熟悉，从陈独秀，后来李立三，包括王明，就一路下来，包括张文谦、王稼祥这一路下来，他们都在苏联受过训练，都在东方大学学习过，苏联都很熟，而且他们的马列主义都是苏联人教的。

但是毛泽东主政以来，他没去过莫斯科，他不但没去过，而且跟这帮人矛盾非常深，你看那个《季米特洛夫日记》，里头一段一段的写，一会毛泽东来信告王明的状，说：“王明这么坏、这么坏......”，一会王明来信告毛泽东的状说，“他就污蔑我”。

因为那会儿季米特洛夫是总书记，所以他们都给他告状。特别是到“皖南事变”，皖南事变的时候，毛（泽东）有点急了，就是国民党的四处打压共产党，他认为国民党就是不能再跟它合作下去了，你要这么着就受气受够了。

结果被斯大林和季米特洛夫给制住了，说再无论如何，季米特洛夫那信写的也是说：“你们就不能再宽容一点吗？你周恩来在重庆一天到晚找人家地下反蒋”，就是国民党内部也有反蒋的，周恩来老是在底下跟人家秘密接触，“结果你还不注意，被人家国民党发现了，你这不是给人口实吗？”反正就是指责中共，毛（泽东）也很不高兴，但是这也没办法，毛（泽东）后来回信都是检讨自己了......

所以那一阵儿，1942年初的时候，关系很紧张，然后毛（泽东）就开始，然后不是整个被封锁，就搞大生产，缩到边区，然后就搞了一个“整风运动”，整风从思想路线来说，主要就是清理原来莫斯科派来的一套思想，以王明为代表。

这个结果也让斯大林非常起疑，就是他不知道毛泽东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是什么药，将来他到底是要搞社会主义还是要搞什么，还是不是跟着苏联走，他都不知道。

正好这会儿，1943年，共产国际解散，共产国际解散这是个很大的事情，现在咱们因为讲国际共运，他们现在也不搞这段（历史），好好地研究这段历史，像苏联史的这段也都一笔代过去了。

其实共产国际它不仅仅是一种形势上，你从形势上看在共产国际解散之前，这全世界共产党就一家，各国共产党都是共产国际的支部，它都不是独立的共产党。

共产国际解散以后，1943年5月到6月，6月最后宣布，但是5月他这个就决定了。这以后，共产党就都是各个国家自己党了，它再没有一个国际统一机构来指挥它，它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政党了，“你可以参加选举了，原来你参加不了选举呀，因为你不是一个独立政党，你又没有在人家国家登记，你即使在莫斯科登记过，在那当一个支部书记，你不是人家本国的一个政党”。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斯大林为什么要解散共产国际，其实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就是我上第一次讲到，他就是要搞联合政府政策，“如果你连竞选的资格都没有，你怎么搞联合政府”，所以他决定，这个统一的国际组织不再需要了，没用，不但没好处还是个障碍，解散了。

据说，毛泽东接到这个电报，“三呼万岁”，当然，这是回忆录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