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空间与私人空间
墓中的藏玉,孟姬的椁室被分为内外两间,内间盛放棺木,外间陈列属于她的行器,如图所示的她的行器的这一间(见图1),其实应该画一个圈,这应该也是个圈,因为其实这也搭成一间小屋子,还带盖。它完全有两个很清楚的空间,这个行器的空间其实摆得非常清晰。
根据考古报告,它从第一排从这开始就是先是摆了两个鼎,然后是一对鬲,然后一对豆,一对觯,还有一对彝,放在一个盘里,所以它规规矩矩的就是摆下来的,有一些小东西围在旁边。

图1 孟姬椁室平、剖面图(《春秋早期黄君孟夫妇墓发掘报告》)
根据两项证据,我们也可以假设被毁坏的丈夫的椁室里的器物也是以类似的方法来陈设的。一个证据就是说丈夫的行器在种类上和妻子行器的核心组合是相同的(见图2),但是妻子的更多,待会我也说为什么妻子的会更多?这是一个,就是说种类上非常接近,所以可能也是那么摆的。

图2 两套行器部分对比
第二个证据就是在这个时期夫妻的墓,我们还用樊君夫妇墓来做例子,它往往以镜像的方式摆器物,所以这个墓是比较完整的,基本上以镜像方式就是摆着。所以根据这两个原因,我们可以猜想就是当时黄君孟的这边可能也差不多也是这么安排的。
铜器在墓里这么安排什么意思呢?我觉得有一个可能,就是原来林巳奈夫(1925—2006)也提过,就是说可能是模仿了一个宗庙内部的陈设,就是一些都是一些祭器类的东西,因为宗庙在周代一直是祭祀死者的一个主要的场合,所以人死了也把这套东西带到死后去。按照林巳奈夫的说法,他们会想象死后的人也还要进行祭祀活动。
当然是超出今天的题目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空间它应该更属于一个祭祀空间,都是祭器放在那儿。
当然是超出今天的题目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空间它应该更属于一个祭祀空间,都是祭器放在那儿。这种解释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些铜器的铭文里头都有“子子孙孙则永宝宝”“子子孙孙永宝用”这个词,因为我们知道这个用语在西周的宗庙铜器上常见,现在被转移到墓葬的冥器,它也是“子子孙孙则永宝宝”。吴镇烽先生也提出过,中国古人把来世想象成今生的延伸,因此习惯于把日常生活的基本组成部分复制到墓葬中。
我们因此可以把光山墓中的椁室外间就是绿线的内部(见图3),外间定义为祭祀空间,祭祀的对象是逝者的灵魂,而不是她和她的身体。通过这种方式,这个空间在内容和象征意义上都和相邻的棺室构成既有分别又相辅相成的一种联系。

图3 光山墓中的椁室外间
保存完好的妻子的棺室里面没有放置任何青铜礼器,而是在棺和椁之间放了一些私人的物品。这都是礼器,这一进红圈一件礼器都没有,所以我们说这是一个祭祀空间,不会说是什么空间,就在棺和盒子中间,这已经都是私人用品,私人用品包括一个小铜刀等都是私人用的东西,还有小铜盒。
到了棺材里,她的所有的器物都是私人性的。但是材质上不同,比如说棺和屋子中间埋着一些实用的小铜器,但是里面靠近她的身体那一侧,在材料上不同,全是玉器,她这个人好像就被玉器几乎都埋起来了, 一百三十多件玉器就在里头,在材质上有变化。
来自石家河的古玉
这些玉器,玉是什么东西?就是这棺里头或者棺旁边的,《仪礼》里有个词,把这些东西——从死者原来所属的财产里选出来的陪葬品——叫做“用器”,所以和冥器是不一样,冥器是给死者做的,用器是原来就存在的,是在生活中使用,人去世后就挑一部分,然后跟着她走。
后来这个词后来就转化为另外一个词叫“生器”
,生命的“生”,这个我在文章里说了,这个词荀子在《礼论》里就用的比较多,再回到《荀子》他就对生器就说的很清楚,比如:“具生器以适墓,象徙道。” 为什么把这些东西埋在墓里?好像死人改道了,就是你原来活着,现在死后换路程,所以也非常形象。“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
,他有一套理论。
,生命的“生”,这个我在文章里说了,这个词荀子在《礼论》里就用的比较多,再回到《荀子》他就对生器就说的很清楚,比如:“具生器以适墓,象徙道。” 为什么把这些东西埋在墓里?好像死人改道了,就是你原来活着,现在死后换路程,所以也非常形象。“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
,他有一套理论。我觉得这些想法虽然是战国时期的,但是在这已经看出来,这两套东西是不一样的,一套是专门给丧葬做的,一套是从她原来的东西里选的,所以这些东西没有形成这种话语(discourse),但是在实践的行动上已经出现这个苗头。
尽管荀子或者这些理论是在黄君夫妇以后的时代发展出来的,但是生器的概念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孟姬个人的玉器被安置在她遗体的四周(见图4)。其中数量最多的一组,是一百多件,都发现她头部左右,包括玉环、玉璜还有玉坠,都是私人的一些饰玉。另外主要一组是在脚边上,中间也有,但是头部和脚部也特别多。

图4 孟姬椁室中出土的部分玉器线描图(《春秋早期黄君孟夫妇墓发掘报告》)
所以这两组玉器和它们摆放的位置表明,它们可能不仅仅是用于装饰,而且也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比如说中国古人相信玉石具有辟邪或者驱邪这种作用,所以这些器物被放在头部和足部,也可能有这种辟邪或者保护尸体的作用,因为我们知道汉代有玉晗、玉衣,玉在春秋时候也很多用域。
这些玉很有可能是源自孟姬的个人收藏,在她去世以后被一起埋葬。这个现象其实更早,像妇好墓(商代)就应该有了,因为妇好墓有很多玉器,包括一些古玉,学者也说了可能是她的个人收藏,这里也有,就是这些玉器里,孟姬的 131 件玉器也有古玉。
这些古玉有的是商代的,有的是更早,甚至上千年前,所以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事情。有的时候一个古玉还被加工过,有的古玉有时分成两半。当然,那时的收藏可能和现在不一样,并不是古玉就不能触碰,古人会用来赏玩,还可以加工,改造成当时形制的玉器,这一现象在这座墓葬中也有发现。
这批古玉里有几件,仅有一件没有经过改造,其余都有加工痕迹,这件也是其中最古老的一件。而且这件古玉被放在非常特殊的位置,也就是她的腰侧。腰间只放置了两件玉器,一件是体量较大的玉黑虎,另一件就是这件古玉,形制、位置都十分特殊。
这个是什么东西呢?就是这件,这是一件用黄褐色的玉制成的立体的人头(见图5),佩戴着一对圆形的耳环,头戴着一个平顶的塌角的帽子,也可能是头发或者帽子,大睁着眼睛,稍微有点微笑的感觉。
所以在孟姬的玉器里这件头像,以其写实的风格和流畅的造型,和其他玉器都不一样。别的春秋时期玉器大多布满繁缛的圈状纹饰,唯独这一件形制简明、风格古朴写实,是一件极具写实感的小玉人头。(见图6)。

图5 孟姬椁室中出土的玉制人头像

图6 石家河文化玉制人头像
学者也发现了它的形制同源器物,出自新石器时代的石家河文化的遗址中发现了类似的玉制的人头像,
其中湖北马山镇枣林岗出土的若干例子和光山墓发现的这件几乎完全相同。考古学家把枣林岗遗址(年代确定为公元前 3000 年左右),毫无疑问孟姬棺里的这个玉头像来自于这个史前文化——石家河文化,它是在公元前 4, 000 年到 3, 000 年之间就从湖北慢慢传播到河南南部了。
其中湖北马山镇枣林岗出土的若干例子和光山墓发现的这件几乎完全相同。考古学家把枣林岗遗址(年代确定为公元前 3000 年左右),毫无疑问孟姬棺里的这个玉头像来自于这个史前文化——石家河文化,它是在公元前 4, 000 年到 3, 000 年之间就从湖北慢慢传播到河南南部了。所以这件人像很可能就是在当地发现,离光山不太远,因为石家河遗址已经在范围内了,很可能就在那发现被黄国的王室作为珍宝收藏起来。所以在孟姬的木棺里,这件器物放在腰上,而且和另外一个很大的黑的玉虎放在一块,明显说明就是它的主人对它非常珍贵。是不是因为它是古玉什么的我们不知道,但是这个玉石和别的 100 多件,它是不一样的,对于这个死者是不一样。
再转回到一号墓的玉器,一号墓原本随葬的玉器应该更多,后来收交从农民那拿回来五十四件玉器。从总体看,它在类型上和二号墓夫人墓里的玉器在类型上高度相似(见图7),而且也有古玉,比较复杂,其中包含了古玉的成分,是一对圆形的玉饰。

图7 黄君孟椁室中出土的部分玉器线描图(《春秋早期黄君孟夫妇墓发掘报告》)
它都是有一个人头,然后身子变成了环形的蛇身,其中的一件我们看得更清楚,就是这件(见图8),它是以凸线,就是它这个线条是凸起来的,表现一个人头,和石家河文化的形象非常接近。比如眼睛形状都是杏仁一样的,都戴着耳环,特别是帽子或者头发,两端弯曲,非常接近。

图8 黄君孟椁室中出土人首玉饰之一(正、反面)
判断出于一个文化,是没有问题的,这个东西也是石家河的文化。所以这个形象在一些传世的玉器上也可以看到,比如说在法国巴黎有一个赛努奇美术馆(Musée Cernuschi),就有这么一件东西(见图9),在造型上非常相似,比如眼睛形状,还有冠状,帽子或者发型,还有耳饰,特别是嘴角,你看这个往下勾,这个也是完全一样的这勾型。

图9 巴黎赛努奇博物馆藏石家河文化裸身玉像
这件东西其实非常有意思,你要细看发现它里面还有些名堂,比刚才那件要复杂一些。这件人首玉饰的风格是不一致的,就是这个头,我们刚才说了,它是用凸起的纹造的,这和刚才石家河文化一致的,但是到这部分就是用阴线刻的,完全是春秋时期的一种纹饰,就说明这件东西在春秋时代改造过。
不仅改造过,改造的人也可能就是黄国椁室(的人),在背后就仿照,刻了一个用春秋时代的风格,又仿照史前的风格刻了一遍。不但如此,他又做了一个(见图10),那个完全是春秋风格,所以就做了一对。这很奇怪的一个案例,先是得到了一个很贵重的史前玉饰,然后他就在上头玩来玩去地加了很多现代的东西,但还是保留了原始的部分,这个是很有意思。

图10 黄君孟椁室中出土人首玉饰之二(正、反面)
古玉如何成为亲密关系的证据?
我们谈了一下这些特殊的玉器,但还是回到整个的墓,就是说对这些特殊玉器的观察不应该模糊整个墓葬里头这些玉器的整体意义。如果我们把玉器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我们发现它和死者的关系不同于随葬的青铜礼器,这其实刚才已经说了,我想再强调一下:作为冥器的青铜器是专为墓葬制作的,放置在椁内的祭祀空间里,向远去的灵魂致敬;而玉器则是来自这对夫妇私人收藏的生器,被放置在他们的遗体周围。
每个椁室中众多的陪葬玉器表明黄君孟和孟姬两个人都是玉器爱好者,一对夫妇在生前收藏了众多的玉器,甚至包括一些古玉。当两个人去世,他们也应该是事先计划好,就把他们的玉器分别带走,两个椁室中最独特也是最珍贵的玉器,恰好是属于同一来源的古玉,都是从石家河来,而且两个。虽然不太一样,形制也很类似,都戴着一样的帽子,一个出现在丈夫那儿,一个出现在妻子那儿。
这两件珍贵的古玉似乎被赋予了特殊的情感意义,他们分别陪伴着妻子和丈夫,在两个椁室内相互呼应。但即使我们不坚持这种解释,黄君孟夫妇对玉器的这种共同的兴趣,已经为他们的这种亲密关系提供了一个重要佐证、重要的证据。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21日,由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举办的“王国维学术讲座”系列之《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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