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谋求合作到决定“切割”，苏联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

有一个问题，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就是苏联安全观的出发点不是针对美国，它是对内的。斯大林2月9日的讲话是冲苏联老百姓讲的，不是对美国人说的。

让他们准备打仗，意思就是，因为他们还要继续搞重工业，还要研究核武器，那得需要多少钱呐。所以“你们不要以为战争胜利了，就能过上好日子，继续给我勒紧裤腰带。原来那政策是对的，没问题，不是这样，我们怎么打败的法西斯？不要有其他的念头”。

这就涉及到二战以后苏联国内的情绪，民众的情绪，知识分子的情绪，干部的情绪。他们都要求改变现状，就是人心思变，使布尔什维克和斯大林感到恐惧、担心。所以他讲那个话是对内讲的，不是对美国人讲的。但是在美国人看来，你就是冲着我来的，二战都结束几个月了，你跟谁打仗啊。

凯南的电报是一个错误的解读，本来苏联是可以进一步解释的，但恰恰是斯大林的一些作为，让人家以为你真的就是在进行扩张。这就涉及伊朗问题和土耳其问题。

从我们现在看，这事情发生的时间是有问题。就正好在这个时候，伊朗危机的出现就印证了凯南的判断。后来有人也提过说，斯大林指着地图说：“这儿我都满意，那儿我都满意”，一指伊朗，就说，“不满意”。很多人的解读就是，“苏联要占领伊朗”。

看了俄国的档案，现在有这方面的材料吗？没有。现在有的材料是什么？就是苏联想获得伊朗北部油田的专属租让权，但伊朗不干。斯大林就采取了一些太夸张的外交手段，比如搞什么自治啊，建立什么库尔德人民党啊，乱七八糟的手段。这在别人看来，不就是要搞扩张吗？但是我为什么说苏联并不是想要扩张，因为它没做任何军事准备。

你真要想扩张，你得有准备，苏联不但没做这个准备，杜鲁门一个电话它就撤回去了。所谓“最后通牒”嘛，杜鲁门说：“你不能这个样子哈，你再这样做，美国就要出面了”。苏联就马上撤了。

土耳其问题呢，也是一样。在我看来，苏联就是对土耳其海峡这个通道的安全问题表示担心。因为斯大林觉得到二战后期的时候，土耳其比较亲英国。虽然有《蒙特洛公约》，但是你要不执行，再加上英国在那里捣乱，那等于就把黑海的通道给封了。所以斯大林就想在土耳其弄个海军基地，那土耳其就认为，“你怎么能在我这弄个海军基地呢，你这是侵犯我们主权啊”。

这个跟旅顺问题的性质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在旅顺的问题上，美国人出卖了中国。要没有美苏联合的压力，蒋介石为什么要签这个协定啊？作为一个战胜国，反而把自己的领土租给别人，这都到了什么年代了，你咋还当是18世纪。但是苏联在土耳其还这么干。但没有人表示支持啊，结果也是美国人一说话，它马上撤了。什么要求也不提了。

这就说明什么？第一，扩张不是苏联人的目标。但是为了实现它有限的目标，苏联采取了比较夸张的外交手段。这是苏联的作为。斯大林做事，往往是机会主义，想故意吓唬你一下。话说的狠，说的凶，你被吓住了呢，我不费吹灰之力，达到了目的。吓不住呢，反正我也没什么代价，这就是斯大林的外交行为。

这两件事，我觉得充分地说明了这个问题。第一，说明扩张不是它的内在目标。第二，苏联不想因为这个事跟美国闹翻。所以美国一出面，他就撤。别人说话，它还可以不搭理。但是美国这个海军舰队，到那儿转了一圈，它就马上撤了。心想算了算了，不让就不让吧。

本来这个事情呢，当然，我们历史学家都是事后诸葛亮，你看了那么多材料，你当然能分析出来。当时人家都不知道，都是处在那个混乱的局面当中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这个情况，就是丘吉尔。

英国人的作用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就是丘吉尔的“铁幕演说”。丘吉尔的目的其实非常清楚，就是“四大警察”这个格局分割啊，美国没有问题，当时的苏联也没有问题。中国呢？看不清楚。中国看不清楚，主要是不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到底打还是不打。所以“中国管亚洲”呢，是看中国内战能不能起来。当时美国和苏联都想给压下去，就是这个目的，只要中国没有内战，中国就是稳定，中国稳定，亚洲就稳定。

唯一不稳定的是西欧。为什么？就是大英帝国的衰落。整个二战的主战场就在欧洲，欧洲就那么大一块地，那打得是稀里哗啦，一塌糊涂。整个经济重建的任务非常重，但是英国、法国都没有能力。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就很想请美国回来。所以你看布雷顿森林会议，英国争来争去，也是想为自己多争点利益。

另外就是贷款的谈判。但是这时候呢，又出了个事，就是希腊问题。希腊这个事呢，一下就把英国的这个焦虑给刺激起来了。

希腊这个问题呢，现在看起来是个误会。就是认为是苏联发动的，是苏联在背后挑动的希腊内战，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你说它支持不支持，这个从逻辑上讲，它是要支持的。从道义上讲，都是共产党嘛，你能不支持吗？所以你看中国问题是一样的，就是苏联对中国共产党的态度和它对希腊共产党的态度是一样的。

只不过后来希腊共产党打败了，中国共产党打胜了。所以1948年斯大林才对中共说了那句话，“我们不该干涉你们”，他讲的就是“不该干涉你们抢占地盘”。

至于希腊内战呢，现在有证据，苏联确实给了点钱。都穷得叮当烂响的了，找你要点钱，你作为老大哥，你能不给嘛。但是从政策上讲，斯大林是不希望他们闹事的。因为你闹事，人家一定会认为是我在背后怂恿的。但是我跟丘吉尔说好了，希腊是归英国管的，所以斯大林是不愿承担这个责任的。包括他那个民主政府成立的时候，莫洛托夫说：“等什么时候你们成立了政府再说吧，哪有那么容易”。

结果人家第二天，树一竿子，希腊民主共和国成立了，你承认吧。所以希腊内战，其实是英国邀请美国返回欧洲的一个敲门砖。因为它解决不了，如果英国不出面，希腊共产党很可能内战胜利。但是英国它不出面，主要是因为它没钱，它国内重建都管不了，它哪有精力去打一场战争。所以它就求助于美国，“反正你不管，我也管不了啊，你要看着欧洲都被共产党占了，你要愿意看，那就这样吧”。

这就是杜鲁门主义出台的背景。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是英国把美国邀请回欧洲的。而美国此时还处于功利主义和国际主义两种理念的博弈之中，很多美国人还是不主张到美洲以外的地方去发展。而且原来说好了，“欧洲是英法管，亚洲是中国管，东欧是苏联管”。但是也有很多人就看到了这个机会，这个时候杜鲁门主义就出来了。

杜鲁门主义出来以后，其实苏联还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它毕竟只是说一说，发个声明而已。苏联人自己经常就干这种事，所以这是不算数的。所以你看苏联人虽然有一些反应，但在内部讨论的时候，包括他们的情报递上来以后，都不认为这个事件非常严重。

什么时候觉得这个事件非常严重了？马歇尔计划。所以为什么马歇尔计划那么短的时间，咔嚓就分裂了，就是因为矛盾一直积累到这个时候，斯大林发现美国人真的动真格了，美国要返回欧洲了。而且“美国一返回欧洲，肯定是和西方国家勾结在一起，然后目标一定是我”。所以，苏联人选择切割。

对于马歇尔计划，我的关注点在哪儿呢？我的关注点是在于美国启动“马歇尔计划”，有没有考虑到和苏联的关系？有没有考虑到欧洲分裂的问题？而这个又跟布雷顿森林体系联系在一起。因为美国原来的想法呢，是战后的世界经济应该是融为一体的，是一个大家庭。所以它要搞什么世界银行、国际贸易组织，大家都是连在一块的。

苏联不参加这些组织，在我看来主要是不懂。反正我最近是看了很多苏联方面的材料，苏联内部两派意见都有，给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上的“折子”，写什么的都有。担心的方面呢，主要是有些规则，苏联可能不太好接受。比如取消外贸垄断，苏联担心这个外贸垄断一取消，就控住不住啦。

还有人说这个汇率，还要随着人家美元一起浮动。还有人担心让你报各种经济信息、经济情报的问题。苏联人说，“这个哪能给他们啊”。这说明什么呢？其实主要是不懂。因为苏联没搞过这些。但是斯大林从直觉上认为，战后不依靠美国，苏联的经济发展不上去，主要就是两条——技术和资金。当然，设备就包括在技术里头。设备也跟资金有关系，你没钱，不就是靠贷款嘛。所以其实主要就是钱和技术这两条。

苏联人知道自己技术水平差，斯大林不就跟美国人说嘛，“还是美国的技术高、设备好，德国人的不行，欧洲的也不行，你们就是太贵，你们的价格得降下来”。斯大林亲自跟美国人谈价格问题啊，你想想，他多重视这问题，要不然就用不着他去谈嘛，什么莫洛托夫、财政部长去谈不就行了。

斯大林几次谈话，都是讲这个价格，说“能不能降点价啊”。你想想，要是毛主席跟美国人，跟尼克松谈，说：“你们这个电视机价格能不能降点”，那不成大笑话了嘛。

毛主席跟他谈，谈哲学。但是斯大林非常实际。所以苏联人参加了后来的布雷顿森林会议，初期的这个方案的讨论，他们都参加了。而且提出了各种有利于苏联的那个方案，美国都接受，几乎都接受。

那个份额提升了，风险保证金也下来了。人家本来要求一致的，是吧？“你这个是9亿，那你世界银行那个你也得是9亿，你这提升到12亿，责任也得提升”。斯大林说，“那不行，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我们付不起那么大的风险”，“那我们就换一个标准，看你受害的程度”，就是遭受希特勒破坏的程度。他把标准换了，美国人也认了。

结果，苏联是份额最高的，责任和风险是最小的。苏联人最后还差3亿，愣是不答应。大家都坐好，等着签字了。

苏联人说：“莫斯科还没来电报”。最后大家实在等不及了说，“算了，哥几个咱们把这三亿分担了算了”，中国还担了五千万。中国比它穷多了，还担了五千万。什么条件都满足了，最后它还是不敢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