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暑假后,我刚满五岁,被送入耀华小学,比一般入学年龄早了一年,在此之前母亲已经把一年级的教科书完全教过我了,连二年级的课本都读过一些。开始学校因年龄太小,不肯收我,后经母亲与校长面谈,校长考问了我一下,就同意收下了。那时上小学好像不需要考试,最好的学校竞争也没有现在那么激烈。就近上学是自然的,不是不允许跨区,而是太不方便,很少家长这么做,因为小孩子需要大人接送。
我十岁生日时父亲送我一辆自行车做礼物(十岁被认为是“大生日”,在一生中很重要),这是我平生收到父母送的最重的、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日礼物,后来父母再也没有送过我什么重要的礼物。到二十岁时已经另一番光景,生日礼物云云就提不上日程了。我很快学会骑车,初中一就自己骑车上学了。因为路近,那个地区的交通、治安情况良好,家里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上耀华学校是我一生的幸运。每当想到、见到有关教育的问题时,我就常忆起我的启蒙摇篮——天津耀华学校。它是我名副其实的母校,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除了两年高小外,我都是在耀华上的。前后十年中她所给予我的一切使我终身受用不尽。
首先要说明的是,“耀华”与我父亲同名,只是巧合,就像“耀华玻璃厂”以及天津有个“耀华里”等等都与我父亲无关。我想那时取名也代表一种时代的风气和志趣,“光耀中华”是那个时代共同的志向。就像“文革”时叫“卫东”“卫红”之类。我父亲原名资朝琮,字璧如(我母亲就一直以此称呼他),耀华是他自己取的号。
这家学校最初是英租界“工部局”出资创办的。在极左思潮中此类学校一律被批判为“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工具”。实际正好相反,是出于中国人的要求。20年代,居住在天津英租界的一批中国社会名流向英国当局提出,你们从中国人那里收了这么多税,理应做一些有益公众的事。兴办教育是首选。这正与当时西方国家在华办学之风一致,遂有此校。
它的建筑十分讲究,红砖、白窗框,典型的英国式。据说那红砖和其他建筑材料都是从英国运来的。1976年天津地震时经过了考验,是少数完全安然无恙的建筑之一。大礼堂、可以开运动会的运动场、室内体育馆,以及物理、化学、生物实验室等等,都是一般中学很少有的。而学制、课程与中国学校完全一致。开始属英工部局管,不久,在20年代末“教育中国化”的浪潮中就由华人接管,成为一所私立学校,董事会、董事长都是中国人,取名“耀华”,意向鲜明。
校长与办学理念
我入学时校长赵君达是美国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回国后先在北洋大学任教。但是他一直有志于基础教育。适逢耀华学校创立,他就下决心辞职应聘为校长,按自己的意图办一所十二年制完整的中、小学,这本身就体现了过人的胆识和理想主义,校训是“勤、朴、忠、诚”。赵校长治校极严,对校训身体力行。
抗战前的耀华有“贵族学校”之名,一则因为它校舍、设备、师资等条件在当地首屈一指,其他学校望尘莫及。二则它地处英租界,北洋政府以及国民政府的下野政客官僚很多都在那里闲居做寓公,有不少半中半西的庭院称“X家花园”。因此学生中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后代不少,往往一家、甚至两代人都上耀华。
某同学是袁世凯、曹汝霖、徐世昌的后代以及哪个显贵或富商的子弟,时有所闻。袁世凯的一个孙女就是我的同班同学。但是他们在学校没有,也不允许有丝毫特殊化,决不敢摆阔,这只会引来同学讥笑。学费可能比一般略高一些,但并不过分,因为家境贫寒的学生也不少。绝对没有“分数不够钞票补”之说。
进校门一律穿校服,很简单,不需要什么“设计”,冬天深蓝布袍(天津称“大褂”)罩棉袍,夏天浅蓝布袍,上体育课白衣白裤。女生要求短发齐耳,不准烫发。这样,至少在校园内保证“不把双眉斗短长”。在那种环境中,学习成绩面前人人平等,名门后裔功课不及格而留级也没有任何通融;学业出众者不论家境如何,都受到老师赞赏,同学尊敬。
在纪律方面也很严格。男女生同校却不同校舍,各有两幢楼,分开上课,课程设置完全一样,老师也基本相同。只有体育、劳作,男女各有特点。我在校时风气比较保守,男女生在学校不允许互相往来,直到抗战胜利之后,开始有学生自治会等组织,社团活动多起来,大多是跨班级、跨男女生的,这样才打破了界限。
提倡德、智、体、群,美育全面发展,也是一大特点。例如耀华学校的体育是全市闻名的,每年全市学生运动会冠军拿得最多,全校性的运动会也常举行。(这可能与英国的传统也有关系,上海的英工部局中学也十分重视体育)。
除“主课”外,从小学到中学都有音乐、美术、劳作课。记得我就是在小学三年级的音乐课上学会识五线谱的。课外活动很多:歌咏团、各种球队、班级壁报……有年终“恳亲会”,各班学生表演节目给家长看。高年级还有课外生物、化学等小组。这些都是自愿报名,在老师指导下进行。我的好友关礼华志在学医,她参加了生物组,向我津津有味地讲初次解剖青蛙的经历,后来她果然考上了齐鲁医学院。劳作课也很有意思。
女生在中学有绣花课,从高二开始“劳作”改称“家政”,教缝纫、烹饪,学校有“烹饪实验室”(就是厨房),老师带着大家买菜、做菜,像过家家一样。“家政”是我最弱的课,勉强及格。绣花课不知弄脏了多少白布,浪费了多少五彩丝线,最后留家的作业还是由家里的“小大姐”帮我完成的。
当然,耀华有它特殊优厚的物质条件:堪与大学媲美的体育场、室内体育馆、实验室、大礼堂等,不是一般学校都有的,但是那全面发展的办学指导思想是在任何条件下都值得推崇的。只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避免日伪的干涉,也为逃避当局分派的活动,校园的课外生活就大大减少了。抗战胜利后各项活动又活跃起来。不过那时已有地下党组织,带有政治性的活动比较多。
更重要的当然是主课的教学质量。耀华文理并重。它的数、理、化是全市有名的,并在高考中显示威力;同时国文(即今之语文课),特别是古文也是强项。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学做文言文。英文程度在抗战前比较高,不亚于教会学校,聘有外籍教师。不过到我上初中时太平洋战争爆发,我们都被迫改学日文,大家不约而同消极抵制,结果既没学好英文也没学会日文。抗战胜利后,与华北其他学校一样,英文成为我们一大弱点。眼看高考竞争不过南方的同学,校方特别加强英文教学,除加强英文的师资力量外,要求其他课有条件的也用英文教,果然对我们提高英语很有帮助。
这样一位好校长却被日本侵略者杀害了。这是我最早感受到的日寇侵略切肤之痛。1938年夏天,天津已沦陷一年,日寇势力虽不能公开直接横行于英租界,气氛已很紧张。赵校长做了两件冒犯日本侵略者的事:
一是接纳南开中学的学生,因南开大学迁往内地,中学暂不能同行,南开校址在“中国地”界,已为日本占领,为使大批学生不致失学,赵校长克服种种阻力和实际困难,用耀华的校舍为他们开办了“特别夜校”,就是在我们下课以后,他们上课。日本占领当局借口学生中有“抗日分子”,勒令停办,赵校长不从。
二是拒绝按日伪的旨意更换教科书。就这样,为侵略者所不容,曾在信封中寄去子弹威胁警告,赵校长置之不理,敌人就采取暗杀手段。我家刚好与他家住同一条弄堂。他每天清晨有散步的习惯,我们从窗口可以望见。大约特务也摸到了这一规律。那天清晨他照例出去,没走多远就遭暗算,家里大人说是听到了枪声。
我当时是小学三年级,按时到学校,校园中特别肃静,课堂上大家鸦雀无声。老师进来后哽咽不成语,她说了什么我已记不得,但记得一句话,就是“我们不能忘记这一天”。这的确是我终身难忘的一课,与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的一课》一起铭刻于心,每次总是二者一起联想起来。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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