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证据:一座墓葬如何留下情感的痕迹

最后一个尾声,谁的决定?本次讲话试图实现一个看来有点难以实现的目的,就是通过对考古材料的实证研究,揭示人类情感的物质痕迹。这个研究的前提是,虽然情感在本质上是转瞬即逝和无形的,但它可以通过建造和布置墓葬的仪礼行为表现出来,从而会在物质遗存中留下印记 ,留下一种痕迹(trace)。
这个讲话中的研究从光山墓葬中选择了三种考古信息,作为寻找夫妻之间关系的物证,沿着从外到内的顺序,我们首先观察了墓葬的建筑结构,发现它以不同寻常的方式把两个椁室放置在一个墓穴之中。
这种安排无疑经过有意的计划,不仅由于它违反了把夫妻各自埋在单独墓坑中的流行习俗,而且也由于通过对两个椁室的布置,巧妙地实现了彼此的亲密接触。一首来自邻近地区的当代诗歌,用“同穴而葬”寓意表达了男女之间的永恒爱情,为我们提供了解释这种设计的文学证据。

谁的决定?

这对夫妇很可能生前就已商定,在去世后将埋葬在同穴之中,作为表达彼此情愫的方式。但这个解释留下了一个问题,这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吗?对此我们有什么证据呢?
由于黄君孟和妻子的椁室略有重叠,我们知道妻子先夫君而亡,就是丈夫是后死的,所以妻子的葬礼是在丈夫的主持下完成的,尽管我们假设夫妇二人共同商议在死后共享墓穴,但是反思之下,似乎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妻子参与了这个决策。
考古材料显示的是,黄君孟既主持了妻子的葬礼,又安排了自己的葬礼。那么,将二人合葬并让椁室相互接触的方案,是不是也只是丈夫的决定呢?
当我们转向第二类证据,两个椁室内放置“行器”的时候。这个问题又一次出现了,根据这些铜器的类型、材质和铭文,我们推测两套器物可能是妻子在世的时候一起制作的,进而推测这是一个在夫妻情感驱使下共同进行的项目。这个想法即使听起来很合理,但仍然是一个设论,因为我们无法证明妻子确实参与了这些器物的设计和制作。
如上所述,这两套铜器的赞助人(Patron),都是黄君孟。其中一套的铭文写着“黄君孟自作行器”,另一套的铭文以“黄子作黄甫(夫)人行器”为基本格式,制器者因此都是丈夫。尽管他有时候以私名称呼妻子,但这种亲密的称谓并不直接意味着妻子确实参与了这些器物的制作,所以就出现了这个问题。
回头一想,如果我们扮演律师的角色,这些证据是不是真的滴水不漏(water tight)?其实会发现,有些还属于可以证明的层次,有些可以设论的层次,这里面有些区别。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也不能排除妻子孟姬在墓葬格局与丧葬器物设计中可能发挥的作用

她不可能只是被动的接受者

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大家可以一块来想一想,文献和考古材料都说明这个特殊的女性,孟姬,她不论是在黄国,还是在她与黄君孟(她丈夫)的婚姻关系中,她都是非常强势,她有非常高的地位和很强的影响力,她不太可能是一位非常被动的接受男性恩惠的女子
首先她的姓氏,还有不同寻常的椁室。“孟姬”,这个含义就是“姬家的长女儿”,姬氏我们知道是周王室的姓,所以在周王分封诸侯的时候,25 个姬姓的亲属曾经受封,[]这都是周王族的姬姓,所以她是中间的姬姓的一个家庭的长女。
我们不太知道在公元前 7 世纪早期,是哪个姬姓家族把长女嫁给了黄君孟,但是在地处周朝国都边缘这个黄国里,这位姬姓的女性一定是声望显赫。正是由于她特殊的地位,她的墓葬规模才会比丈夫还大,所以她的椁(见图1),它的长度是 3.33 米,宽度是 2.51 米,而丈夫的椁室是长度 3.03 米,宽是 1.9 米。
图1 光山墓葬椁室规模
我们知道她的椁室应该也是丈夫造,就是丈夫造了两椁室,在造他妻子的椁室的时候有意造得大,给自己再造椁室的时候有意要小一块。在这个在当时这个等级制度里,这是不能轻易的抹杀掉的,所以这个是非常重要。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她陪葬铜器的数量超过丈夫,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个情况再和刚才说这个附近的这个樊君夫妇这个墓葬对比一下(见图2)。
图2 墓葬平面图对比
樊伯(樊君)或者这个合葬墓,其实在政治社会的身份上和光山墓很相像,也是小国的国君,也是统治者,也是一对配偶。而且樊君的妻子是嬴姓,也是出身顶级的贵族家族,所以很有可比性。
可是在这个墓里妻子的铜器只有丈夫铜器的一半,就是说在这墓里,虽然妻子以及她的家族也很显赫,但明显男子不管是墓坑的大小、铜器总量都要超过妇人。所以这个妇人的墓如此之大,放那么多铜器,就更说明了孟姬的身份的不同寻常。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方面是孟姬和黄君孟的关系。我们可以通过比较一下他们各自拥有的玉器做出一个推测。上面说到,与作为象征性的冥器的青铜礼器不同,这些玉器是夫妇二人在共同生活中收集的生器。
从两个椁室中数量惊人的玉器来看,这对夫妇都爱好精美的当代玉饰,也都对特殊的古玉器情有独钟。两人各自拥有一件来自石家河文化而且具有类似拟人形象的古玉(见图3),这不可能是偶然现象,所以亲密关系,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方面有一定的证明的可能性。
图3 孟姬椁室中出土的玉制人头像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这对夫妇很可能比较过这两件玉器,并讨论过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我们还可以想象:出于二人之间的感情,他们决定把这两件玉器带往来世
换言之,我们通过这些属于私人的器物,得以一窥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同时也第一次感受到孟姬的真实存在。尽管仍然无法确定这对夫妇是否共同设计了他们的合葬墓,但是通过对考古材料的仔细观察,妻子的主体性不再完全缺失
 
*本集内容选自2024年11月21日,由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举办的“王国维学术讲座”系列之《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试读结束,查看完整版请订阅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