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曾侯乙墓四个不同的屋子，“声音”也不同

 

我们就先看看第一个例子，就是这个擂鼓墩一号墓或者曾侯乙墓（见图1）。需要说一下的是，公元前 5 世纪，战国初期的一个墓，这个墓在当时很不一般，这个考古学家也发掘了很多那个时代的墓，但是这个墓，待会大家会看到的，很不一般的墓。我甚至说它有点实验性的，很多东西只在这看见，它以后的墓也没有继续那么做。所以这个墓很可能是曾侯乙本人他有很多的想法，或者他有一个总设计师，有个艺术家，他有一些很多想法，说做了一些有点超前的东西。

比如这个时候，它这都有点不太像个椁墓，这里面有屋子，就像一个室墓，这个再说。所以这个墓的墓主，是死于公元前 5 世纪末的这个曾国的君主，叫曾侯乙。有不少迹象显示出来，这个君主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为自己建造非常巨大的墓葬。一个证据就是这个墓里出了很多铜器，中间有 83 件都刻着一句话，很简单，就是“曾侯乙作持，用终”（见图2）。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制作了，拥有或者持有这个东西，直至永久。

一些专家（包括我自己）认为它实际上是一种送终的器，他有这句话，他就是给自己准备送终的。其中两件最漂亮的东西，这个在中国古代所有青铜器里，可能是最漂亮的一个尊（见后，图6），其实不是他的，但是他把原来那个铭文磨掉，也刻上这个，所以可能就是他用了很长时间来准备这个墓葬。

这个墓葬它也很深，在一个 13 米的大坑的下边。墓葬本身是由巨大的一些条木垒起来的，条木外头有木炭，还有一种膏泥，封起来很坚固。和别的同时期的这些椁墓不太一样的，它这不是一个大盒子，而是一个平面不规则型的，由四个屋子组成的这么一个墓葬（见图3）。每个屋子相当大，每个屋子的高度达到 3 米以上， 可以随便走。

原来里面肯定还挂着这个帐幔，因为发掘以后，考古学家就发现在这墙上都一排排小木钉，所以原来不但很大 ，还挂着这些丝绸的帐幔，但是这些帐幔没有保存下来。我们知道这些四个屋子是什么意义，是通过它里面的东西。

先从中室看（见图4），这个应该是最重要的。它的宽度达到将近 5 米宽，将近 10 米长，这么一个大屋子。大家可能都知道钟，有一组钟，是中国古代发现的最重要的乐器就放在这儿，而且还放了很多的青铜器等等。所以这间屋子里大家看到的就是大部分的一种青铜的礼器都是在这放，还有这个编钟，还有编磬，还有鼓，还有很多的乐器放在这。

所以一看我们就知道这个东西的功能是祭祀，然后就是礼乐。中国古代讲礼乐，所以这是一个礼乐的空间（见图5）。礼乐空间就是一个典礼，举行大典。礼器要细看里面有什么？一列鼎，还有一列尊，这都是象征身份等级的东西。有意思的是，这又出现了一组铜器，这组呢和这分开了，这不一样，这组铜器是整个东周乃至整个古代最不得了、最漂亮、最精华的一组铜器。而它的功能也不太一样，它是酒器，就是放酒的，很可能是实用器，这是一种祭祀的器，另一个组是实用的器物。

如果稍微分析一下结构，谈“总体空间”就分析这些空间，我们现在还不太知道为什么这样摆放，但是看看这个空间的逻辑性就可以看出来。我刚才说的非常漂亮的一个尊（见图6），如果大家对青铜器有兴趣，应该去武汉去看这个，太了不起了，就是整个世界上也没见过这么精美的一个青铜的尊。现代的科技人员、考古学家想复制它，用了很多年也很难复制出来。这尊从哪出来的？就得摆在这，就是这个空间的正中间。

它是属于整个的这个空间，这边就是祭祀的东西，这边是“乐”，这都是乐器，然后中间有几个酒器，酒器就夹在整个的乐器里头，这是一个音乐的空间。这个屋子的空间的逻辑，我们就看出来了：一边是我们说“礼”“乐”，而这个“乐”又很复杂，它有特殊的饮酒的东西。

如果我们把刚才我说的关于总体空间的概念，再回想一下，我们就看到并不光都是东西。比如这边祭祀的东西，它有种种的不同的食品，这个《周礼》《礼记》里都写得蛮清楚的，各式各样的食品，各式各样的味道，各式各样的香味。

这边就是不同的声响，比如青铜的钟是怎么响？这个石磬又怎么响？大鼓又怎么响？它是什么一种音乐？什么音乐用这些乐器来演奏。这些东西就让我们开始想一下，对古人来说，中室这个空间具体要引起的是怎么一种知觉，怎么一种感觉？

我们再一个一个看一看，去北室，就是上面这个小一点的北室（见图3）。这个北室中好看的东西不太多，因为它都是兵器，还有车马器，就等于是一个武库，还有铠甲和车马配件，它多达 4500 件兵器，所以就是应该是一个地下的武库。因为这整个象征这个曾侯乙的一个府第，他的整个的衙门一样，所以他不但有中间举行典礼的空间，他还有这个北边的一个武库，代表他的军事力量，这是北室。

然后转到这个西室，这是很奇怪的一个屋子，因为这个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 13 个小棺材，也是描的很漂亮的棺材，但是小多了。考古学家把里面的还遗留一些埋葬的人的骨殖进行了科学分析，都是年轻的女性，所以推测是被杀殉了，当时还有这个杀殉之风。虽然在孔子以后，孔子说也不应该杀殉，但是这个很野蛮的、残暴的风俗在公元前 5 世纪还是存在。

但是她们的身份是什么呢？有一种道理就是觉得都是这个曾侯乙本人的宫廷里的妻妾，等于这就像他的一个后宫一样。这个墓葬他死了之后，要带一批后宫，地下的后宫，这是一类理论。我还有一个别的不同的想法，我待会再说。也可能他们还有一个别的功能，不光是提供这个后宫的妻妾，可能还有别的功能。

最后的一个屋子就是东室（见图7），东室就很清楚，它就是曾侯乙的一个卧室，就是私人空间，因为里面安置着他的双层的漆棺，一个套一个，双层漆棺，还有很多的私人物品，很多的玉器、金器，很漂亮。这个漆棺，这又有乐器，打开漆棺一看又是一组年轻的女性，而且还有一个小盒里头装着一只狗。

从这我们就刚才把四个空间都说了一遍，现在可以把它们放在一块看，看一看这一个墓它是整体设计，它这个里面是什么逻辑性？它这个总体空间的意义在哪？

首先我觉得可以从任何角度去看，大家都可以发动这个思维。我想就随便挑一个角度吧，我觉得对我挺有吸引力的，就是这个墓出土的乐器特别多，就是在古代的所有的墓葬里，这个墓葬的乐器种类特别多，样数也特别多，而且它在不止一个地方放这个乐器，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墓甚至让你觉得它里头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音响。因为放了很多乐器，而且留了这种演奏空间，好像故意留了那么一个演奏空间似的，不是都填满了。这有很多乐器，就让人想，这些年轻女性也可能是音乐家，就实际上她们在地下要演奏这些音乐。这些乐器不是没有人演奏的，它得需要有人演奏，所以不一定就是光是漆器，很可能也是乐手或者音乐家。

如果看一看这个乐器的种类，一部分重合，一部分很不一样。刚才我们说了这边有这个很大的编钟（见图8），还有编磬，这个属于庙堂之乐，这是一种举行正式的宗庙或者宫廷的典礼用的乐器，所以这是一个正规的乐。

这边就没有这个编钟和编磬，只有什么呢？琴、瑟、排箫、笛子，所以是一种室内乐，可以说室内乐。它是属于这个曾侯乙的私人空间的一种声音比较小，可能整个的音调也不一样的乐。所以不同的空间它也有不同的声，不同的音乐。

我刚才说我有一个可能不太一样的想法，关于 13 个小棺里面的年轻女性，不一定光只是这个妻妾，也可能有别的功能。我想的一个点，就很可能也像这间屋子似的，这些也是乐人，是要演奏乐器的，她们要演奏的乐器就在这个屋子里。一个原因就是整个钟架的后方，这个钟要演奏起来，需要有一队人，因为得站在小桌子上、凳子上、梯子上，它有三列这个钟，得有一组人来演奏，当然还有些别的乐器，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就说屋子和屋子中间，其实他故意挖了一个洞，复原后发现它有个通道（见图9），这个把我们引到这个墓就越来越有意思了，四个屋子原来不是完全分离的，它虽然有每个屋子它有一个功能，但是实际上它都有一个通道连着，这有个通道，这有一个通道，这还有一个通道，所以这个四个屋子都是连起来的。

所以我就想到像这放了一个通道，就是说这里头可以互相交流的。当然是这个通道很小，这个通道相当小。我这有一个大概数据，一个是 35 厘米，另外两个大概接近 50 厘米，都很小。所以这个通道不是说像门似的，就是给活人用的。

这个通道的设置是为什么？大家也可以想。我觉得我的看法，待会还有些别的证据，它是为了灵魂。因为这个中国古人，就像世界上很多的古代的人相信灵魂不灭的，人去世以后，身体停止工作了，但是人的知觉、人的灵魂还是在的，而且还要吃东西，所以墓里要准备很多东西。

我们发现，这个墓里它有一个通道系统，一个空间，我们不能说一个总体空间就是这四个屋子就成为一个总体空间，这个空间的概念都是要互动，都是要互相连接，都是有一种动感。像一个舞台，它有很多活动、动感，把它变成一种富有生命的空间，所以我们发现这个曾侯乙墓不光是有这个四个屋子，它还有一个通道系统。

这个通道系统可以分析得出三种类型的通道，把这整个墓葬的四个屋子结合进一个富有动能的空间系统。第一个通道就是我刚才说的隔墙上的三个开孔（见图10）。第二种也还是个开孔，这个一下就开到它的外棺上去，这是曾侯乙非常大的一个外棺（见图11），而且建筑得非常的仔细，这下面都是铜的，一共有 10 个“脚”，非常沉重，里面有一个铜的一个架子，用漆画得也非常漂亮。所以那么结实的一个大箱子，一个棺椁，挖了一个洞，好像把它破坏了一样。其实为什么呢？它一定让这个魂魄可以进出，这是第二种。

第三种什么呢？就是打开了外棺以后，里面就是内棺，这个内棺它就没有挖窟窿。它画了门窗，甚至在西方美术史上这个很有意思，就是创造这个内棺的人相信：这个画的窗户、画的门，也可以起到灵魂进出的作用，就是说这个画的东西可以有和真实的洞、孔洞一样的功能，这个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概念上的东西。所以它没有凿一个窟窿，但是把这个画出来。这边是两扇门，旁边有一些神怪还在保护。这边是一个窗户，那边还有个窗户，而且我发现给那些年轻女子的小棺也有窗，她们也可以通过这个出来的。

所以我们发现这个通道系统有三种孔洞，回到这个问题了，主体是什么？它有这个通道，它在这个建造者脑子里，它是允许一个东西在移动，你不管是画的，或者是打开的真的洞，就有一个东西在无形的东西在动，在里面，从这个屋子到那个屋子。

这个主体我觉得很多学者，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认为一定是曾侯乙的灵魂，同时也包括那些女性的灵魂，他在里面是黄泉之下，这是给他们准备的一个具有生命的空间，这个生命和我们这个生命不一样，它是一种地下的，但是还是富有生命的空间。

中国古人讲灵魂称为魂魄，后来就把这个魂魄理解成两种灵魂（《左传。昭公七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这个魂比较轻就可以飞走，魄就和身体停留在这个墓葬里头，都是可以活动，它们都没有完全死，只有身体是死。中国古人对于魂魄的概念，如果不理解这个，就理解不了古代的墓葬艺术。为什么几千年来，花了那么多的钱，用了那么多的心力，去地底造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因为相信有这个魂魄。

这又联系上中国古代的孝道，就是你要尽孝，对祖先尽孝，对父母尽孝，你要给他们创造这么一个空间，虽然你看不见，虽然离你比较远，但是有那么一个空间，这个东西支持了几千年的这种墓葬和墓葬的文化。这个概念其实一直可以追到非常远非常远，比如考古学家就在仰韶文化，发现这么一种瓮棺，上面有一个窟窿，而且不是一起。

这个考古学家他们进行了研究，而且用世界上很多文化比较，就是灵魂概念，灵魂要进出的，所以从很古老就有了。所以我们说的这个曾侯乙墓已经是相当晚了，它就更复杂了，它出现了一整个的通道系统。所以这个系统到后来就很多了，比如长沙楚文化，很多的棺椁里有小门，有的门还可以开、还可以动，所以不是它一个现象，后来一直延续下来，而且一直发展到汉代。还是比较粗糙，挖一个洞、画一个窗户或者门，灵魂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