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楼梦》为什么能让人过目不忘？

从2014年到2015年，我在台大讲了一年半的《红楼梦》。从第1回讲到第120回。我说一个学期大概差不多了，一个学期讲8回，大概刚刚讲完。后来一个学期讲下来，只讲了40回，那怎么办呢？那就往下讲下去。第二个学期就加了一个钟头，而且连端午节我还在补课。后来第二个学期讲完80回。《红楼梦》是本天书，讲不完的，一辈子讲不完的。

后来台大的跟我讲了，你既然开了头，你讲了都80回了，你再不讲下去的话，都对不起曹雪芹，只好讲下去。讲到最后一个钟头，还加了一个钟头，把120回刚刚讲完，一共讲了100个钟头。的确是，好像现在的大学生，因为《红楼梦》那么大的一本书，现在的大学生看得有点害怕，不是很多学生来看这本书。但是大学生不看《红楼梦》，我真的很着急。

至少我开了这个课，我想学生们跟着我从第1回看到第120回，至少看一遍，一定要看的。因为考试我要考的，而且有几个题目是专门刁难学生的。有没有看过，网上面查查不出来的。我记得有一回我的助教跟我商量说，要去考学生：贾母吃了什么点心？所以这个有点刁难学生呢，你至少要看过一遍，你是有点印象。

所以我们这120回下来，后来我就出了一本书，就叫《白先勇戏说红楼梦》。那个还基本上是个导读的形式，就希望引导初读《红楼梦》的学生们，或者是念过《红楼梦》的人，希望再重新看《红楼梦》，也许有个新的视野。

我的看《红楼梦》的讲法，完全是细读，close reading。这也是在美国大学念文学的蛮普遍的一种方法，就是所谓 New Criticism，新批评。新批评就是以文本为主来分析这个文本的本身。也许很多意在言外，但是从文本的字里行间、它的结构、它的整个来分析这本小说。其实是把这本书完全是以文学的观点来看，小说的观点来看，是这么一个读法。

当然我在讲120回，也触及到今天我的题目，谈那个《红楼梦》人物。我想是从比较综合性的、携纲提要的，把这个人物从头到尾，他在《红楼梦》里面占了什么地位。很重要的一点，曹雪芹怎么去塑造他？

我们中国的传统小说，《三国》《水浒》《西游》《金瓶》《儒林外史》《红楼》，我随便举的六大小说。你们要是看到我们中国的小说，它是好在哪里？好在人物，都是以人物为主。我们看《三国演义》，打了好多仗，这个打这个。也许那些仗我们不大记得了，可是我们不会忘记曹操这个人物，不会忘记诸葛亮这个人物，不会忘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以人物取胜。

我们不会忘记曹操赤壁之战横槊赋诗，我们不会忘记诸葛亮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把司马懿他们打败了。人物的风度、意象，中国小说以此取胜。《水浒》108条好汉，我们记得很多。花和尚你不会忘记，鲁智深。武松你不会忘记。当然宋江，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人物不会忘记，也许他的故事，打这个打那个的故事，也许你不太记得了。

中国小说在《红楼梦》之前，不是以它的结构取胜，结构是比较松散的。108条好汉不见得他们互相之间有很密切的关联，但是一个一个，等于是我们一个portrait，一个画像，画得很好。比如说，即使《西游记》那么多妖魔鬼怪。盘丝洞的蜘蛛精啊、牛魔王、铁扇公主，这么多的人物，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个猴子跟猪，我们是再也不会忘记的那两个人物，所以都是以人物取胜。即使《金瓶梅》妻妾成群，你不会忘记潘金莲、李瓶儿这些人。《儒林外史》也是一个一个那些书生。

所以写得好的小说，今天我们都不会忘记的小说，一定有一个人物，你不会忘记。如果你念了那一篇小说，即使故事怎么曲折，你忘掉那个主角，样子面目模糊，连名字都不记得，那本小说大概失败了。之所以小说作为一个文学经典能够传下来，当然有很多很多因素：它的内容的深刻、它的文字的美、它的结构的巧妙，很多很多因素。但是其中非常非常重要的因素之一，可以说是必要条件——人物。人物是不是塑造成功，我想是小说一个大的考验。

所以我们中国小说说真话，很客观地讲，比起西方小说有不少的缺点，尤其是结构上，结构不够严谨。但是人物来说，我们中国的小说人物是不比西方的那些小说的那些人物memorable，让人难以忘记。

《红楼梦》更加特别。算了一算，这个里面有提了名字的有四百多个人，它的大大小小的人物也好多，而且让你非常记得它的厉害的这一点。大人物、主要人物不用说了，即使很小的人物，哪怕他出现一场，只要一开口讲话，你就记得他。我在曹雪芹最厉害的地方是塑造人物，撒豆成兵，他一口气度过去就活了。这个是他很特别的。我常常在研究，人物怎么写得这么活。

你看那小人物，大家记得有一个贾琏的佣人叫兴儿，大家记得吧？兴儿他只有一场，他讲给尤二姐听，大观园里边这些人怎么样。他看到林姑娘跟那个薛姑娘出来时候，他就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呼吸了。为什么？他说：气大了怕吹倒了林姑娘，气热了又怕吹化了薛姑娘。你看他这么讲的，你不会忘记林黛玉弱不禁风，对不对？薛宝钗是雪，你一口气吹了会融掉了。所以他的人物塑造，一开口他就活了。

为什么？对话好。每一个人的对话都有个性，所谓individuals都有个性，这个不容易做到的。金陵十二钗，每个人的个性和讲话两个都不一样，就不得了了。《红楼梦》你拿来试试看，随便翻一页，里边有很多对话。你把那个人的名字遮住看，你看他讲话，你就知道是谁。贾母的口气、刘姥姥的口气，每个人都有个性出来，这个不容易做到。

我想着，曹雪芹的耳朵构造不知道是什么样。有的人，如果你耳朵不灵，不可能成为小说家。耳朵不灵，你听的每一个人讲话一样的。我想小说家很厉害的一点，他一听到那个人讲话，就把这个特性抓住了，曹雪芹很厉害的。

那我今天切入正题。因为它人物很多了，很重要的那些主要人物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还是要先讲。这三个是最主要的人物。第五回的时候，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就叫人给他唱了几个曲子。这些曲子都等于是《红楼梦》的前奏，一些预言，一些对他们命运的判词。

一开头就是这个《红楼梦十二支曲》的引子：

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大悲剧的一个故事。那么“谁为情种”？整个这本小说，这是一个关键词之一——情种。这本书第一情种当然是贾宝玉了，还有其他还有好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