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背后的博弈，苏联对朝鲜半岛战争的态度转变

“瓮津半岛作战计划”，是什么意思呢？金日成说“我把部队在‘三八’线依次排开，然后，我先在瓮津半岛发动一次进攻，如果美国人没什么反应或南朝鲜反应不大，我就全线进攻一举拿下南朝鲜”。

苏联大使看这方案觉得不错，就报给莫斯科了，9月份，斯大林、政治局委员反复地讨论到底怎么办，最后给否决了，不行。

后来斯大林给个回电，说：“你设计这个不行”，为什么呢？说，“你这个你一打就会引起美国人的干预，美国人要一干预就会变成世界大战”，所以不行，“而且你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军事上什么什么充分的准备，以后怎么办？以后和平统一吧，不要搞武装、武力，就搞和平统一，搞个宣传，争取民心，训练点游击队到他后方捣乱捣乱，这还行，不能明目张胆地你就发动进攻”。

 

我看见俄国档案里有很多这个材料，一直到什么时候？到11月、12月，因为在“三八”线附近大大小小两千多次武装冲突，就是1949年到1950年上半年，所以苏联的斯大林几次电报里都很不高兴，骂苏联大使馆和苏联顾问，说：“你们的任务主要是不是要在‘三八’线附近保持和平稳定，不要闹事，惹事生非的”。

9月份，斯大林批驳了金日成的瓮津半岛作战计划以后，金日成调过头又找毛泽东，大概跟毛泽东说的意思就是他要利用这个机会，“中国已经统一了，下边就该我了吧，帮帮我，怎么样？”

因为我没看到这个材料，我看到后边这个电报，毛主席就给谁？给斯大林打了个电报，大概意思就讲金日成来了，怎么怎么样，说这么个意思，要打。显然，毛泽东的电报里头表露了中国不同意的这个态度。所以莫洛托夫就起草了一个回电，从这个回电我们能够看出来前面我们刚才说的那个情况，就是金日成找毛泽东，毛泽东怎么找他。前面这些电报恐怕将来还需要去进一步发掘。

在回电当中斯大林就表示，说：“毛泽东同志，我们的态度和你的意见是一致的，金日成现在还不应该发动任何军事行动，金日成同志的思想工作我们来做，你就放心吧”。

这是到了什么时候？这是到了11月份了，11月5号。再过了一个月，毛泽东不就到了莫斯科吗？从现在看的材料，在毛泽东访苏期间斯大林跟毛泽东没有就朝鲜战争的问题交谈过，这个跟这去的说法不一样。

因为过去都认为是在毛泽东访苏期间，金日成也秘密地到了莫斯科，然后三方商量怎么怎么怎么样，都是瞎猜的，没那回事，它是怎么回事呢？是1月17号，朝鲜驻华大使李周渊谁备赴任，在平壤中国大使馆举行了一次叫做“工作午宴”，欢送，各位苏联大使都参加。

金日成也去了，朝鲜人爱喝酒，午宴喝酒，喝着喝着喝多了，一把就拉住史蒂柯夫，苏联大使的手说，“哎呀，现在朝鲜南方几千万人民都等着我去解放，现在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毛泽东同志说了，说他统一完了就帮助我统一，现在就轮到我了”，说，“斯大林同志总是跟我说，等着南方发动进攻让我们反击，到现在他也不进攻，我们怎么办？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醉醺醺的，说，“我要面见斯大林”，说了好多。

斯季科夫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为这个事已经被斯大林骂了好几次了，所以他赶快：“金日成您喝多了，您赶快回去睡觉去吧”，给劝回去了。

晚上他就给斯大林打了一封长电，19号斯大林接到这封电报，最后斯季科夫还做了一番评论，就是他认为金日成其实没喝醉，他就是想借着这个撒酒疯说，要不然有些话他不敢讲，谁敢指责斯大林呢？你说是不是？他就是喝多了说两句，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斯大林拿了这个电报以后，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一直过了10天，到1月30号，斯大林突然给平壤发了一封电报：“请转告金日成，我同意他的计划，但是这件事要做得非常地缜密，让他到莫斯科当面谈”。

那么，这就有一个问题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封电报是斯大林转变对朝鲜政策的最早的一个文件，也就是说，1月30号斯大林开始改变了这个态度。

 

这就涉及到一个什么问题呢？涉及到斯大林同意发动朝鲜战争的一个动机的问题。就是为什么10天前他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10天以后就突然做出这么一个决定？

在历史研究当中，对决策动机的判断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特别是对共产党国家的决策动机的判断，为什么？你看，我说的是有道理的。

因为西方国家它的决策程序都是公开的，你像美国，美国要做任何事情，比如打伊拉克，绝不会是突然的，谁都不知道，突然打起来了，它有一个相当长的辩论、讨论的过程，它各方都得拿意见，国务院有什么看法，国防部什么看法，海军什么看法，陆军什么看法，中央情报局（什么看法），各种方案都给你摆出来讨论讨论，最后弄个国家安全委员会选择一个方案，他在提任何一个方案的时候都有他的理由，我说打，为什么；我说不打，为什么。

共产党国家就不是了，拍拍脑门就定了的事，他都是个人决策，怎么要不然叫“领袖外交”呢？就是领袖说了算，一个人说了算，你说这周恩来管外交，他管什么外交啊？他管外交部，他不管外交，外交是毛泽东管。

苏联也好，中国也好，凡是这种体制的国家它都有这么一个特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脑子里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你看过电视说“乒乓外交”，有那么一段故事，说那天毛泽东吃了安眠药，晕晕糊糊的，突然外交部来人了，说，“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要来，让不让他们来？”毛泽东说：“不行，不能来”。人家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醒了，说，“刚才我说什么？”吴旭君就说，“刚才您说不让他们来”，“那哪行啊”，赶快叫回来，立刻请美国乒乓球队来。这“乒乓外交”就开始了。

你说他要多吃半片安眠药，这中美缓和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说明这种领袖他的决策有时候在他一念之间。

所以，我们回过头来讲，就是对朝鲜战争的这种判断，金日成的想法，这个很容易，因为他已经几年来一直是耿耿于怀这个事，他要统一，要什么，这个也很好理解，而苏联原来一直认为朝鲜不是苏联的一个战略目标，他也不想在朝鲜半岛这个地方跟美国产生任何冲突。

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同意了金日成的作战计划？那就只有学者作各自的这种解释，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文件说斯大林写段日记或者作一个决议，说我们为什么出兵朝鲜，弄一“出师表”，没有。

他就是写了日记你也不敢信，你敢信吗？大体上有这么两种看法，目前在学术界，一种看法就是，从总体上讲，在“中苏同盟条约”签订以后，就是中国跟苏联结成同盟以后，中国革命成功以后，斯大林感到革命的形势来了，欧洲，苏联不想跟美国发生对峙，它想在亚洲，把美国的注意力吸引到亚洲来。然后在亚洲给你打一仗，再把中国给弄进来。

最好日本也惨和，越热闹越好，反正是把你美国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远东来，这样推动中国、日本、朝鲜，反正到处闹事，在这么一种大的战略构想下，他同意发动朝鲜战争，跟美国人打一仗。

这是大体上，因为各种观点在说法上还不是完全一样，但基本上是这么一类。

 

那还有一种看法，苏联的基本的外交战略没有发生变化，他仍然是希望避免跟美国发生直接的冲突，但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同意了金日成的主张呢？

是因为“中苏同盟条约”的签订完全打破了苏联在远东战略的一个支撑点，整个苏联从沙皇俄国开始，苏联的远东战略的支撑点在哪？就在旅顺港。

因为从沙皇俄国开始，俄罗斯人要进入太平洋，他就要找到一个“不冻港”，一个出海口，而海参崴是一个半不冻港，到了冬天他那军舰要出去，前头得有一只破冰船，咣咣咣、咣咣咣……后边跟着军舰，再一个，他要南下太平洋必须经过日本海，这边有日本，这边有韩国，他怎么走啊？

旅顺港当然就不一样，所以太平洋战争结束以后，苏联的太平洋舰队的基地就设在旅顺港，然后从欧洲通过中长路、大连和旅顺，直接进入太平洋，所以，整个出海口不冻港，这是苏联的远东战略的一个支撑点，中苏同盟条约一签订就没了这个，铁路人家也收回了，人家港口也收回了，那苏联就忙活了。

斯大林讲了什么话？1945年9月2号日本投降的时候，斯大林说了一句话，他是讲1904年、1905年日俄战争不是失败，旅顺港不就丢了嘛，就被日本人拿走了嘛，他说：“这是我们一代人的耻辱，我们等待这一天等了四十年，现在终于拿回来了”，得，没五年，又让毛泽东又给拿走了。

所以，这是我个人的一种分析，如果他还要维持它这种远东战略，就是如果苏联还要在太平洋找到一个出海口的话，就是朝鲜半岛，因为朝鲜半岛有四个很大的港口，非常适合于这个，跟旅顺港的情况差不多，像釜山、元山、济州岛，有这么几个港口，而这几个港口在1945年9月苏联外交部的报告当中都跟斯大林提过这个事。

现在我们也找到了这些报告，就认为朝鲜半岛的这四个港口只要能拿下一个到两个就足够，但是后来因为“三八”线的划分，再加上旅顺港已经签订条约，后来苏联就放弃了这个。

所以我猜想，我推断，斯大林的主要目标就是发动朝鲜战争，他同意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的主要目标是想维持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地位。

他怎么维持呢？那就是如果要是很快取胜，像金日成设想的那样，几天之内就能够结束战争，美国也来不及干涉的话，那么他自然就能够拿到几个港口，直接就把旅顺港转移到南朝鲜的港口就完了，如果要不顺利，那么旅顺港，包括中长路，还会在苏联的控制之下。

因为当时中国是没有海军的，如果在朝鲜半岛发生了战争危险的情况下，肯定苏联要继续占领旅顺港，后来朝鲜战争当中果然是这样，1952年9月的时候，周恩来又跟维辛斯基签了个协定，把旅顺港又再次让给了苏联，而且这次连个期限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战争爆发了。

所以这样子，在朝鲜发生这么一次战争的情况下，苏联可以从中保证自己在远东的这种最基本的利益，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一个判断。

为什么我不同意这种像什么进攻或者是革命的这种说法呢？是因为我们在看这个材料的时候，斯大林跟金日成谈的一个很重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你发动进攻，美国要干涉怎么办？”他是担心美国干涉，而不是说他想让你发动进攻把美国人给吸引来。

现在很多俄国学者，当然斯大林后来说了很多这种话，比如1950年8月24号他给捷克斯洛伐克总统写信的时候，他就讲，他说：“我当时就设想好了，只要是一打，美国人必定要到朝鲜来，美国人到朝鲜来，我就把他给拴在这了，然后我再派中国人出兵跟他打，然后怎么”，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就是“事后诸葛亮”。

他当时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他当时是怕美国人干预，但是因为美国人后来真的干预了，他得找个台阶下，然后他就跟别人讲，“我知道他就会来的，我有意让他来的”。

所以，你不能看说这个斯大林怎么说的，就是这样。其实这里头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所以，我的一个结论就是：“中苏同盟条约”的签订和朝鲜战争的爆发有着非常紧密的内在的这种联系，而这种联系主要就是斯大林从苏联自身的战略利益出发，他改变了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当然，这件事情是毛泽东和斯大林双方最后关系不太和谐的那么一个象征，一个证明，不过也恰恰是在朝鲜战争的这个过程当中中苏又真正走到了一个同盟者的地步。这个我们下一节课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