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这个讲座系列的第二讲。这三讲分别是三个时刻,三个历史情境。第一讲是东周到西汉,今天就是莫高窟,基本上是唐朝以前,就是南北朝到唐朝中古时间,下一次我们就到清朝了,到紫禁城。所以是三个历史时段,三个不同的情境,建筑、情境都不太一样。但是我觉得“总体空间”这个概念,能够帮助我们把这些不同的情境进行理解,而且还有一种方法的味道。
我要说一下,这个“总体空间”不是一个万能的膏药,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总体空间”,比如一张画,可能这个总体空间就不太适合,它比较适合的是很复杂的,里面有很多东西构成一个总体。所以一个总体,它有一个整体的框架,像紫禁城有一个框架,上次我谈的椁墓,在一个墓里头,它就造了一个大箱子,这是一个很强的空间的框架。

为什么用空间看敦煌?

我们今天谈这个莫高窟,大家脑子里马上又会想到,在一个沙漠里,它有那么一个大的石窟群,它有一个很清楚的框架。在这个空间框架里它是什么逻辑?什么历史?人们怎么做的?就形成了总体空间里的故事。所以对这种东西很合适。我们也可以研究一个学校也是一个总体空间,西湖可能也是一个总体空间,这种非常复杂,里面有很多的资料,我们怎么把它在一块想?
我就再解释一下总体空间的基本的含义,关于总体空间的概念是哪里来的呢?来自音乐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 1813-1883),他提出来一个概念叫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他是在 19 世纪中期提的,1849 年,所以很早。他是音乐家,是歌剧家,但是他不满足于光是音乐、光是歌剧。因为他把歌剧想成一个整体的舞台,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音响、表演、布景、人物、道白,所有这些东西,它叫总体艺术。他开始追求这个,我觉得非常现代。
我们今天做的很多东西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个手艺人一辈子就做玉雕,或者一个画画的只从事绘画。今天越来越多的人是做多种的事情,而且考虑的情境也不光是一种艺术,好多是各种艺术形态在一起。而这个,其实在古代也有,也是我们的一个研究方法。
瓦格纳提出这个概念以后就叫总体艺术,影响了不少的人。不但是剧作家、音乐家,也包括作家、小说家、人类学家,甚至一些当代的艺术家。我记得贵院的邱志杰先生,原来也和我合作过,他就用过总体艺术的概念,用到当代的艺术里。
所以我曾经就把总体艺术发展成总体空间,这个总体空间对我的意义,我定义了它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基本还是有点像美术史的概念,有很多器物、图像,还有建筑,找它们的联系,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我叫做“视觉/物质的空间”
第二个层次,开始更复杂了,超出了美术史了,因为它包含了味觉、嗅觉、听觉,可能还有触觉,它是通过形象、通过器物显示出来的。就像上次我们谈了墓葬里面摆了很多吃的,还有香炉,还有跳舞的、奏乐的美妙的女子,还有乐器。所以这个设计者,他不光是想,摆一些很好看的东西,像个展览一样,其实是他在构造一个充满了这种不同知觉的总体空间。我觉得这都很有启发性,比如今天我们做一个当代艺术,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超出我们的视觉的东西,或者空间的东西,或者物质的东西,也可以参与很多别的感觉。这是第二个,我叫做“知觉空间”
第三个就更加了一个层次,就是有一个主体,就是这个空间不是空的,不光是物质性的,或者都是东西,或者图像,它里面有一个可以感知的人,甚至可以动,也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一个无形的精灵。上次我们谈的墓中,这对古人来说,魂魄是在里面的,这是一个主体。
所以今天我要谈的主体又不太一样,因为莫高窟我待会会讲,就是我们要把自己想象一个整体,去看这个窟,去访问这个窟,所以它一定有这个主体在,这个总体空间它必须有一个主体性,它不能说仅仅是一个物质的、空空的那么一个东西,所以这三层再解释一下。
这是上次总体空间的内容,在这么一个墓葬下面有个椁(见图1),椁墓里面有很多东西,我们讨论它的逻辑,今天就转化为一个非常不一样的空间。
图1 湖南长沙马王堆1号墓剖面图,西汉初年

莫高窟的空间框架——进香与参禅

这个莫高窟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过那里(见图2),但是莫高窟其实属于一个更大的环境,它这个空间有很多的面,很多的距离,不同的距离,我们可以说这是构成了一个总体的空间。
图2 从敦煌市区去往莫高窟的路线图
我今天的题目就叫做“敦煌与莫高窟:进香与参禅”这两个词,代表了两种行动。我们想象这个古代的僧人和尚,或者一些别的虔诚的人,他到访哪里主要两个事情,一个要进香,要走得很远,到那里去拜佛进香;还有很多僧人,要在里面就住着参禅。我们看到这是非常重要的,很多空间都是在这个活动中产生的意义。

不断变化的空间,如何讲述莫高窟?

这个讲话还有一个潜台词,也希望跟大家讲一讲,就是说我们怎么讲敦煌的故事?因为这个敦煌艺术是我们中国非常重要的、非常宝贵的一个艺术宝藏。我们当代人、现代人就有一个责任,就是讲它的故事。因为它是摆着的,它有很多漂亮的非常美的雕塑、绘画,但是它是无声的,它是范文,讲故事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必须讲故事,所以这就有不同的讲故事的方法,包括我们的美术史家,很多其实都是讲故事的人。
我们通过研究把它做出一个故事来,这个历史本身也就是一个故事,美术史也就是研究美术品,然后给大家讲出一个很合逻辑,很有深度的故事。我是觉得不只有一个故事,有很多讲故事的不同的方法,不同的研究方法,不同的学派,甚至不同的观众,不同的时代,都有不同的讲故事的方法。
现在比较流行的一个讲敦煌的方法,我们叫做根据朝代史的一个分期的方法。这是一个英文的表(见图3),其实是一个中国的学者做的,段文杰先生,原来敦煌研究院的院长,我也认识老先生。这是整个敦煌研究院多年的一个成果,非常重要,就是把现在敦煌的南区里面有将近 500 座带壁画、带雕塑的洞窟,这些 500 座洞窟都在那里,把它分期,变成一个历史。所以这就是每个洞都有一个号,是吧?这些号就在这个十六国时期,你看这是时间,这就在北魏,这个就在西魏,所以整个就画了一个大表。这是我们现在最流行的讲故事的方法,讲敦煌。
图3 莫高窟分期表(局部),Dunhuang Art through the Eyes of Duan Wenjie(1994)
大家一看介绍敦煌莫高窟的书,往往是给你那么一个朝代的顺序,时间顺序,这个是比较简化的(见图4),这个时间在那,有一些代表性的窟。所以这个研究方法是怎么样呢?简化来说,我们今天去敦煌可能看到的是这么一个状态,很多窟,这才是一部分了,几个密密麻麻的,分成层的,看起来没有什么逻辑性。
图4 莫高窟石窟分期断代(《中华遗产》,2019年12月,第21页)
我们学者的工作是什么呢?这个箭头(见图5),把它转化,基本是一个线性的一个历史。这就变成一个故事了,我们可以从头讲,慢慢讲到尾,所以现在一般是这个做法。我觉得这很重要,这个是不应该废弃的,但是是不是只有这种方法呢?这是我的问题。
图5 美术史和考古美术一般性运作
我觉得还有别的方法,还一个方法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就是从空间和总体空间的角度,不是从时间的角度,我们能不能保存这种很具象的、很实际的印象,还可以讲故事,这个是把它有点抽象化,变成一个线条型的。我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就在这个空间的框架里来讲这个故事。
所以这个敦煌,我们也不要有一个概念,就是只有一个莫高窟。其实莫高窟本身虽然就那么一个,但是它有很多不同的面貌,历史也不一样。所以我放了三张图片(见图6、7),这是 20 世纪初的莫高窟,是英国有一个探险家叫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1862—1943),大家都很知道,他走访莫高窟拍的,当时窟很多都是“断的”,都破裂或者暴露了(见图6左)。这是 1940 年代一位石璋如,后来去台湾了,台湾的中央研究院,他画了一个比较早的图(见图7),这是很小的一部分。这个是今日的莫高窟(见图6右),今日莫高窟都修整了,修的很好,你瞧这都不一样了,都有水泥的门脸。
图6 不同时代的莫高窟景象
图7 石璋如绘莫高窟图
但是今日的莫高窟,它只反映了今日的状态,所以莫高窟它像一个生命的机体,它在不断变化,它不是就一个样子。比如说牌楼,实际上是在1958年从敦煌县城整体搬迁至莫高窟现址。 所以它原来并不属于这个莫高窟,是后来把它移到那儿增加,弄得好看一点。所以这个莫高窟呢,也是很不一样。我们的研究,我觉得就要把莫高窟不断看成一个空间的概念,不要着急马上把它抽象化,不要着急马上把它也变成一个线性的历史。
 
*本集内容选自2025年3月4日-3月7日期间,由中国美术学院主办的2025年潘天寿纪念讲座之“总体空间:三个历史情境,三种研究方式”,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试读结束,查看完整版请订阅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