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薛宝钗为什么是《红楼梦》里最难写的人物？

人物的塑造，第一讲的时候，我讲了曹雪芹很重要的技巧。讲贾宝玉的时候，我讲到对比。像林黛玉，我讲她是感性的。而且我也讲过，还有一方面是儒家这个系统的，另一方面是佛道系统，一边是入世的、经世济民的这么一套系统，一个是佛道出世的系统。尤其是道家，道家往往是颠覆儒家的那一套社会价值，两个是相生相克。我们哲学系统就是儒释道三家，儒家跟佛道相生又相克。

我们中国人的人生哲学，往往是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青壮年的时候，大概都是儒家：求功名、求利禄，念书都是在入世，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这么一个大志。

到了中年了，四五十岁的时候，有的人股票垮掉了，有的人官丢掉了，贪污被抓起来了，有的人情感上出了问题，离婚了，爱情幻灭了，都有。这个时候中国人的另外一个哲学——道家过来了，道家自我安慰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庄子说“等生死，齐荣辱”，这套东西来了。中国有“退与进”，所以这个民族，不会一下子折掉，他会进，他又会退。

到了晚年的时候，大概对人生也有深入的体验，对于一切的事都看透了，比较了悟了。佛家来了，超越世俗的来了。

所以儒家、道家、佛家常常在中国人的人生里面，这是一个过程。我们看到过去的名人很多，苏东坡、杜甫，还有王维、汤显祖，都是经过这个过程。所以中国人能进能退，因为有几个哲学在支撑着他，这才构成整个中国社会、我们整个民族的价值观。

我就讲宝玉、黛玉。我不是有三种人吗？一个是圣贤，文王、武王、周公，孔孟那些的；另外就是一些纣王、夏桀，这些大奸大恶；还有中间那些，跟儒家不一样，但是也不是大奸大恶，非常接近道家的，像竹林七贤，还有崔莺莺、红拂、薛涛，都是这样子。宝玉跟黛玉近乎这个category，这个方面的。宝钗不一样，是我们这本书里面儒家的理想女性。

儒家很重要的是修齐治平那套，还有很重要的个人修养——克己复礼。个人的情绪、个人的感情、个人的一些冲动，要克己，守这个“礼”，有一套的仪式、一套的规矩。中国人这么多，能够维持几千年？规矩。社会上要有规矩，家庭要有规矩，要守规矩，不能出格。儒家最重的是什么？社会秩序，social order，社会秩序。家庭也要有家庭的社会秩序。中国那一套君臣父子的五伦，这套东西要守，否则在他们讲起来会天下大乱。

我想我们中国人再怎么样，大概儒家这套思想哲学教人做人的道理，这个家庭观念，几千年了，有形无形已经渗透到我们整个的社会，渗透到中国人的灵魂里面去的。也许你不觉得，或者你不喜欢儒家那套东西。但是你接人待物，又是那套东西出来了。所以薛宝钗在这里头，她极有分寸，很懂得知进退，是这么一个女孩子。而且她也有才，几乎无所不通。她做诗做得很好，讲到画画她也有一套，医学、医药，她也懂一套。这个女孩子是无所不能。

其实写林黛玉写得好，写贾宝玉写得好，当然是大天才。但是薛宝钗这个人物写得好，难。一个不小心，写的这个人很讨厌，一下子讲大道理了，而且谁也讲不过她，她讲出来都是振振有词。一番大道理，写得不好就变成“女孔子”。可是曹雪芹写薛宝钗，写得合情合理，就是这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非常合乎这个儒家的理想的这么一个女孩子。

我想曹雪芹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他本人对于中国的哲学思想、宗教这些东西已经融化在他身上去了。这几个大传统，儒释道的传统已经融化在他身上里面去了。

有的把《红楼梦》看了，说这是反儒家的、反阶级斗争的，林黛玉变成革命英雄了。由此一说，薛宝钗是保皇党，是不是？这都是比较偏颇的。其实曹雪芹，我讲他是以天眼看红尘。他真是把所有的中国社会看得透透彻彻，才不倚不偏。中国社会就是这样子，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他写出来，所以这本书才厉害。当然从几百年前就有两派人，一派是拥林派，林黛玉有很多followers，有的是拥薛派。两边吵很有意思，以前打笔仗。拥薛拥林，争个不休。其实曹雪芹两边他都有一个balance。

薛宝钗这个女孩子有什么特性呢？她是理性人物的代表。如果说感性人物是林黛玉的话，理性人物就是薛宝钗。儒家是真的非常理性的，尤其对于“情”这个字。我想不光是儒家，佛教、基督教这些，大概对于人的基本情欲、原型的基本情欲，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强烈而且无法压抑的冲动，是人性的一种冲动。所以都会想办法。很多道德，不管是基督教也好，儒家也好，都要层层的道德把这个情欲规范起来。

所以我想弗洛伊德有一本很有名的著作，叫做《文明与不满》（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就是说，我们人类的文明都是suppress，压抑了我们这个原欲，升华以后而成的。所以人的心里有一种暗暗的不满。因为你的天性的，这种情也是牵涉到欲，天性的这种冲动被层层的捆绑起来。

如果说林黛玉她有很多镜子的意象，有晴雯、有龄官。薛宝钗也有，理性的人物。像袭人，心机也很深的一个女孩子，很能够知进退的。探春，非常理性的一个女孩，也是很合乎儒家的这种标准的。黛玉有这一群，宝钗也有这么一群，这些又是相对的。黛玉跟宝钗两个是对比的，然后下来，晴雯跟袭人也是对比的。下一个章会讲到晴雯跟袭人的时候，很有意思。

薛姑娘姓薛（雪），snow，冷的。她吃的是什么？冷香丸。你说这个女孩子冷不冷？这个女孩子她必须冷，必须要把她情的冲动通通规范起来，要压制起来，把它socialize社会化，合乎儒家的要求。所以她吃冷香丸。曹雪芹也真想得出来，给这个冷香丸，让我们的宝姑娘cool down。

所以她抽的那个牡丹花，下面一句诗：“任是无情也动人。”虽然她不能动情，宝姑娘还是蛮动人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住的地方是蘅芜苑。刘姥姥不是游大观园嘛，每个房间都不一样。进了宝钗的房间，雪洞一般，都是白的，非常素。贾母就不以为然了，这个女孩子太素了，我来给你装饰一下，拿点东西来装饰一下。她妈妈讲她：“宝丫头也怪，她从小就不爱这些胭脂水粉的东西。”她非常朴素，那个朴素有点怪的。所以她住的雪洞一样，吃冷香丸。冷冷的，这个女孩子——她后来守活寡，宝玉出家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