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考清华失利, 燕京成为我第一家大学。
这是众所周知的名校,校园美丽如画,生活设备其他大学都无法比拟。仅宿舍厕所总是干干净净,没有异味这一点,当时很多学校都无可比拟。师资很强,校园文化有其特点,所以燕京的校友对母校都有极美好的记忆。但是我上燕京时已是强弩之末。司徒校长
已经离校出任大使,正是内战兴起之时,课外活动已经左右分化,政治化了。
已经离校出任大使,正是内战兴起之时,课外活动已经左右分化,政治化了。我本人一心为清华落第而于心不甘,所以没有享受燕京应有的乐趣。在燕京上了大约两个月数学系。系主任是后来知名的天文学家戴文赛。他亲自教微积分课。母亲一直是不赞成我上数学系的。她认为女孩子学数学将来的唯一出路就是当中学教员,所以总是劝我转文科。
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后来终于决定转外文系,事后想来有几个原因:一是到了数学系发现高手如云,我绝非天才。我其他理科如物理、化学并不出色,如果不能成大数学家,出路是很窄的。更重要是我还念念不忘明年再考清华,理科是绝不敢再问津了,只有今年上了文科,明年才能考文科转学。于是知难而退,听从母亲的劝告,转了外文系。
中国文学本亦我所好,我当时自以为中文已有足够的基础可以凭自学,不必专门在课堂上学,外文是必须从师学的。后来我旁听了一堂《诗经》,老师一首诗讲了两星期,才发现自己对中文系的看法大谬不然,完全是井底之蛙。
根据高考的成绩,我一入学就免修大一国文,直接上大二国文。入学以后又经过一次英语摸底考试,连英语也免修大一而直接上大二英语。(那时不论什么系,国文、英文必修两年)。在这一年中,我埋头读书,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成绩都名列前茅。
其中有一件事比较得意的,不妨一述。我上大二国文是阎简璧先生教,他学识渊博,教学认真。最近《燕京校刊》还有纪念他的文章,后来他的遭遇也很坎坷。不过那时他还是青年讲师。我们用的课本好像是他自己选编的。其中有一篇文天祥的学生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其背景是文天祥第一次被捕时,未即死,因有所待,还准备再有所为。王炎午对他有误解,以为他贪生,因此作此祭文,促其殉节。
我刚好见到消息,周作人以汉奸罪被判刑。忽然灵机一动,就效王炎午作《生祭周作人先生》文,通篇是四六骈文,内容现在完全忘了,只记得开头是“惟年月日,有无名狂生祭于周作人先生未死之灵曰……”,下面列举他本该死的契机,还用了二陆过江的典故。虽然具体文字都忘了,但记得我当时的语气是惋惜多于谴责。那时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政见”,写这篇文章是炫耀辞藻多于表达思想。这篇文稿早已丢失,不过最后老师的批语我至今记得:“文如剥茧,思如抽丝,不类描凤纤手,竟似斫轮老匠”。自己当时着实偷着乐了一阵子,所以居然至今一字不忘。
燕京读的课程除国文、英文外,还有英文散文选读、初级法文、经济学概论、心理学、形式逻辑学等。
我对心理学印象较深,觉得很好玩。老师的名字不记得,大家叫他“沈大胡子”,因为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他一上来就先测智商。其中有一项,他先口头念一连串完全没有关联的数字,然后叫我们立即追记下来,看能记下多少,这叫测“耳后余音”,我能记的数字最长,这可能与学过音乐有关,这种强记能力后来对我在口译工作中也很有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IQ之说,我得了高分,这可能也使我对这一课程大感兴趣,老师主要先讲故事、实例,然后用心理学解释,使我明白了许多日常生活中的常识都与心理作用有关。
教逻辑课的是张东荪先生。他上课好发议论,似乎对学生学习如何不大注意,期终交一篇心得即可,给的分数大家都差不多,属于中上。不过对我说来,逻辑课上与不上大不一样,对逻辑思维大有帮助,终生受用。多年后我才知道张先生不同寻常的身份,更没有想到他在新政权的遭遇如此跌宕,命运如此悲惨。他曾在中共与傅作义之间斡旋,为北平和平易手立了大功,却很少有人提起。而后来,他天真地自以为还可继续在中美之间作调人,为他带来了巨大灾难。
直到1980年代我从美国解密外交档案中看到材料,发现直到1949年,他和他的儿子还曾与美国驻北平领事馆联系
企图说服美国停止援助国民党,设法与新政权打交道,以便他们(张和其他民主人士)设法影响中共领导与苏联保持距离,不“一边倒”。今天看来,实在天真得可以。“里通外国”的罪名是免不了了。我有幸上过他的课,可惜当时对这样一位人物完全无知,没有留下更多印象。
企图说服美国停止援助国民党,设法与新政权打交道,以便他们(张和其他民主人士)设法影响中共领导与苏联保持距离,不“一边倒”。今天看来,实在天真得可以。“里通外国”的罪名是免不了了。我有幸上过他的课,可惜当时对这样一位人物完全无知,没有留下更多印象。燕京的传统,老师常常请学生到家中聚会,特别是新生,也不一定是授课老师。我在数学系时参加过戴文赛先生家的聚会。
那时燕京有好几位单身外国女教师,与女学生联系较多。有一位Miss Boynton(中文名包贵思),也请我到过她家。她是英文系教师,但是我没有上她的课,我如果二年级继续在燕京就可能上到她的课。她是桂格会教徒(即教友会),崇尚自然,在自家院里种菜,她请我吃饭,完全是素食,就是用的自己种的菜,而且基本上是生拌。她与另一位教师同住(或紧邻),好像是Miss Speer,我现在不能肯定。她还有一特别之处,就是除了严冬之外,一年三季睡在室外,在廊下搭个床。
根据燕京的学制,“主修”之外还可以“副修”一门专业。我没有如刘金定老师之愿上音乐系,但是又放不下,一厢情愿地想“副修”音乐。
刘金定老师也加以鼓励,还写信给音乐系主任苏露德
女士,介绍我去见她,希望她给我一个考入副修的机会。苏露德也是燕园单身女教师之一,同时是“女部”学监,管女生行为品德,以严厉著称。我如约去见她。她一开始就表示学音乐不是容易的事,对于“副修”的想法很不以为然。然后就当场叫我弹一曲试试,不算正式考试。我自从个人独奏会之后,就集中于高考、入学等事宜,整个暑假疏于练琴,仓促上阵又心情紧张,其效果可以想见。于是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取得,“副修”之说遂告吹。如果我副修音乐成功,也许就在燕京留下来了。
女士,介绍我去见她,希望她给我一个考入副修的机会。苏露德也是燕园单身女教师之一,同时是“女部”学监,管女生行为品德,以严厉著称。我如约去见她。她一开始就表示学音乐不是容易的事,对于“副修”的想法很不以为然。然后就当场叫我弹一曲试试,不算正式考试。我自从个人独奏会之后,就集中于高考、入学等事宜,整个暑假疏于练琴,仓促上阵又心情紧张,其效果可以想见。于是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取得,“副修”之说遂告吹。如果我副修音乐成功,也许就在燕京留下来了。1947到1948年学生运动高涨。燕京也是中共地下党活跃的据点。在校园中占主导的是左倾潮流。我当时对于内战方酣的国情隐隐约约有所了解,与大多数人一样,对国民党绝无好感,认为外面的社会十分黑暗,但始终认为一切政治都是肮脏的,不愿沾边。实际上我的知识领域中没有社会科学的地位,对各种理论全然无知。
碰巧,我的表姐童晓礼比我先一年入燕京教育系。她当然义不容辞地对我照顾备至,并争取到我与她住同一宿舍。她为人热情,助人为乐,思想“前进”(当时同学中对思想左倾的说法),那时是否已经入党我不知道,不过1949-1950期间,她曾是燕京党组织的负责人之一。同宿舍一共三人,另一位同学是新闻系的,也与表姐一样“前进”。作为教会学校的传统,燕京有各种学生“团契”(fellowship),是趣味相投的同学自发组织起来的。每当新学年开始,各团契都会在新同学中物色吸收新会员。
当时相当一部分“团契”已经在地下党领导或影响下,成为传播“前进”思想的场所;另一部分还依原来的传统,有的宗教气息较浓,有的也不明显。表姐当然想动员我参加她所属的团契,其他团契的同学也曾来找过我,但我与二者都格格不入,都没有参加。
我原来对当时的左倾思想既不了解也无反感。我不愿参加他们的活动只是因为不好玩,语言无味,连文艺活动都有一种单一倾向,我若加入进去就要放弃许多丰富多彩的趣味。但是有一次两位同屋不在,我看见桌上放着一本她们常看的“群众工作手册”,翻阅之下,里面讲的是工作策略和方法:如何争取“落后”同学,通过生活上的关心建立感情,进而了解其想法,伺机启发其政治觉悟等等。我发现这正是表姐和另一同屋对我所做。
感到自己原来是“工作对象”,产生了逆反心理,反而与她们疏远了。不过平心而论,我自幼有一段时期在舅舅家生活,与这位表姐年龄接近,感情最好,所以她对我关心照顾是真心的,并不是策略,但是她既然有了政治倾向,以“帮助”我思想进步为己任,也是自然的。其奈我冥顽不化。所以在燕京期间我几乎独来独往,与我一同考进的耀华中学同学徐谦,她是化学系的,与我一样的不合群,成为我在燕京课余的唯一伙伴。
*2019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浮游天地话沧桑——资中筠九十自述》;电子版由看理想「资中筠数字图书馆」独家发布。
内容编辑:加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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