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题诗——画中是谁?

第一部分,谈一谈这个画,就是这个《平安春信图》(见图1)和它原来可能的空间的原境(context)。因为现在它裱成一张画,但是原来可能它并不是作为一个单独作品来制作的。我们有一些蛛丝马迹让我们慢慢想它的原境,这个原境需要我们重构,原来的原境已经不存在了,在我们现实中,但是我们可以用美术史的方法把这个原境给重构出来。
图1 郎世宁,《平安春信图》,18世纪,故宫博物院藏
上面有乾隆用金色颜料写的一首诗,这个也不太寻常,因为一般都是墨书,这是金色:“写真世宁擅,缋(同“绘”)我少年时;入室皤(pó)然者,不知此是谁。” 这个意思其实很平直,翻译成白话就是:肖像画就是写真,是郎世宁最擅长,所以他这指出了这画家是谁,就是郎世宁。这是一个写真,画的什么?画我少年的时候。所以这有两个人,那肯定年少的是乾隆。然后这个白发的我走进屋子,这皤然就是老头了,已经白发了。我一下就认不出来是谁了,因为年轻嘛,我已经变老了。
这是他晚年在这个画上写的一首诗。晚年的时候他又看见这张画,他又回忆起来一些事,盖了一些印章,都是晚年的印章。所以这是一个他晚年看的画,乾隆常做这种事,再加上他的款,这是他晚年的一些想法,但是里面很多信息非常有意思。
这张画不少学者都讨论它,中国学者、外国学者,有很多不同的意见,围绕着这两个人都是谁?大家都认为,年轻的是乾隆,因为乾隆在诗中都说了。但是年长的这位是谁呢?就有不同意见。比如,有一种意见我觉得很奇妙,说这俩都是乾隆,一个年轻,一个是他后来的乾隆,也很有意思的一个意见。还有一个意见说,这是他的师傅,乾隆原来年轻的时候有跟他学东西的一种师傅。
我的看法,我在 30 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先是英文写的,后来也翻译成中文了。我现在还是比较坚持我的看法,当然因为有不同的看法,跟这大家交代一下,大家也可以自己有自己的看法。我的看法什么?我是认为这个长者,很清楚,就是他的父亲雍正。这有很多原因了,最简单原因就是他这胡子,你看那个雍正的肖像都是这个胡子是耷拉下来,这样两撇,但是这个原因太简单了,有人可以说不像等等,最主要 就是这俩人的关系。
首先这个乾隆是对他非常恭敬,他这个上身是弯下腰的,年长的人站得非常直,他是弯下腰,而且他还有一个动作,这有两个竹子,这象征着两个人,一个从这长,一个向这长。乾隆就把一个手放在竹子上,让它弯一点,腰身也是有点鞠下来。还一个重要的就是这个年长的人,他穿着一个黄袍,而且用手把一枝花,这个花可能是桃花,也可能什么花,因为春嘛,应该是春天的花,把这个花交给他的儿子。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政治性的东西,就是传位,把这个东西传给,因为我们知道在清朝这个传位是很不得了的一个事。所以这个东西放在养心殿那种地方,那是绝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意义的。所以我觉得有这几个原因,我就不能想象他是别人,说实话,谁还能让乾隆皇帝弯下腰来?谁能还给他一个桃枝 ?不可能是他一个老师或者说他是他自己,也说不太通,所以我觉得是雍正。
但是我今天谈的和这个不是太有关系。那个是很早以前写的文章了,就是因为要谈这画,把这个内容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今天要谈的是,当时没有提到但是注意到的,这张画有个比较奇怪的特点,很多人大家都注意到,因为我原来在故宫工作,大家都知道这张画有一个特点,它这个下方,有些个比较奇怪的印记(见图2)。
图2 郎世宁《平安春信图》轴(局部)中意义不明的形状

一组装置?画面下部的神秘虚线

就是这个下部,你看在这个中间有这么一个虚线,好像墨线画的这么一个东西,圆圆的,两个笔出来了,中间有一个小的圆形,这是一个。在右方也是虚线,但是一点一点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这边要细看也有和这个有点对称的东西。
特别是在故宫工作的人,看画我们都知道,但是没有人谈,因为这个东西是什么,大家都闹不太清楚。有一种说法,我开始也就采用这个说法,可能说这是不是一个画稿啊?还没有画完?但是都是一个猜想。即使是画稿,他要想画什么,也弄不太清楚,一半在这也不完整,究竟是什么?大家后来就不谈它。
后来我因为做很多研究吧,特别是原境、空间的概念有了以后,就开始想这张画的原来的地方。因为清宫画的画往往都是有地方,它叫 “贴落”,就是你往往有一个地方,它这个画是为这个地方画的,它往往不是就独立创作画一张,像雍正、乾隆往往让宫廷画家画画的时候,你要查这个档案,往往都是先有地方,都是为了什么宫,或哪面墙画什么,他要下一些指示,所以这个画虽然后来裱成这么一个轴,但是原来它是有地方。
所以后来在故宫有一个乾隆要给他自己退休以后修的宫叫宁寿宫,里面有一个花园叫宁寿花园。这宁寿宫后来几百年就没有怎么开,我在那工作的时候都没见过,但是后来开始维修,国际组织一块维修,包括一些意大利的专家也过来,就在里面发现这些画。
这就是宁寿宫花园里的两张画,是两个屋子里,一个屋子叫养和精舍(见图3),一个屋子叫玉翠轩(见图4)。这是不同地点的两张画,很有意思的画,大家不要以为这是真正的建筑,这都是画出来,都是画出来。包括这个影壁都是一张纸上画出来。
我对这两张画一下让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就是这个后墙的画法很接近,就代表了一个当时在清宫里画的一个摆设,今天看不见了,当时清宫有一定的摆设,这个摆设就在后墙上摆一个条案,这个条案就这么一摆,上面中间总是挂一张画,也可以是山水画,也可以是人物、神仙等等,两边有两个,或者是对联,或者是画的画,所以有这么一个程式。
图3 清·王幼学等,《养和精舍东间通景画》 贴落,1776年,故宫博物院藏
图4 清·姚文瀚等,《玉粹轩明间西壁通景画》 贴落,1775年,故宫博物院藏.
我给大家再仔细的看一下这个图,比如说就是这个,就有一个图式,就是表现宫殿或者一个屋子的后壁,它有一个组合。我们今天也可以说是装置,因为它又有画,又有家具,又有别的东西,又有器物,它做个装置。
所以看一下,比如养和精舍(见图5),就这张画,我们把它放大了,就是这个。所以这后边的就是刚才我说了,有这么一个条案。这个条案上放着两摞书,书中间放了一个商周的铜器,这个铜器往往在清宫的时候又做了一个盖,这个盖有的时候是红木的、紫檀木的,上面一个玉的钮,往往他们做了不少,所以中间往往是个商周铜器。
图5 清·王幼学等 《养和精舍东间通景画》 贴落 (局部)
然后上面 ,就是一张画,这个画得也很有意思,这个挂在天花板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挂,要转过来这么挂。这个很奇特,两边这个画的也很有意思,因为这个花让你感觉到是这个瓶子里长出来的,但是不是,瓶子归瓶子,这个花实际上是画在这个两边的立轴上。所以我一看这个,我就脑子嘣一下,就蹦到这儿了。
我就发现这个组合(见图6),就非常像这儿,中间的这个,就是这个铜器的一半,就上头也有个钮。这个可能是耳的位置,你瞧这个耳的位置,下面的是它一半,切了一半。这个就是书函,你瞧这个,如果这张画,它就是这个角露出来了,它是一个一函书,这边也是一函书。
图6 下部对比
所以我这么一比,我就想象到这张画原来可能是不是就是一个真实的一个装置的中间的一部分,它原来很可能要放东西,这些是它要放东西的位置,就是它原来这么一个。
所以我们看一下另外一张画,玉翠轩里的也是同样(见图7),我们看到这一个案,一个铜器,这就更像了,因为它这铜器在这画上只露出一半,当然这个它没有书,它是放的别的东西。所以这个我觉得给我一个启发吧,还不是最后的结论,结论我们还要再去找东西。这是给了一个启发,就是这张画下面的那些神秘的虚线的轮廓,可能是什么东西?但是这个启发很重要,在我脑子里从一个作品,一张画,联系到空间,开始我们可以想象它的原境,这是一个突破口
图7 清·姚文瀚等 《玉粹轩明间西壁通景画》 贴落 (局部)
但是这种突破口有时候是可遇不可求,它有时候是积累多了,它会在你脑子里发生联系。然后就注意到现在在故宫里还存在实际上的摆设,其实这还是养心殿里面的一间,它还有这么摆的(见图8),这张贴落是原来的挂的,所以这种不光是这个画里有,实际上当时确实是这么摆设。所以顺着这个线路,我们就开始去找别的证据。
图8 养心殿内部陈设

造办处档案中的线索

回到这张画,研究它可能和什么空间有关系,可能是和乾隆有什么关系。好在就是现在清宫留下了很多的文件资料,就在这套东西来,叫《造办处档案》(见图9)。造办处就是给这个皇帝造东西,从家具,从器物,它分成很多的类,还有绘画,它都有非常仔细的记录。现在都是在网上了,甚至还可以检索。但是我们当时做的时候就只能一行一行地去查,一行一层地看。
图9 《清宫造办处档案》
你要看得仔细,总是有很大的收获的,因为它记录了非常多的,它是从雍正开始。这个康熙的时候还没做这个,这个档案是从雍正开始建立的,每一条皇帝说的怎么怎么画,画什么都记录。就是皇帝的这口谕,一般都是有个太监传达给这个艺术家或者画家或者什么,还要打小样,给皇帝看,皇帝看完又批,说这个不成……,还批得非常仔细,甚至用什么颜色,怎么画,该多小,该多大,他都讲得非常地仔细。
所以这套档案材料在中国这个研究美术史是非常少见的,能把这个整个的过程给显示出来,而且有年代,包括地点,都清楚。所以就引导我从画,既然有这个想法就开始查画。最后找到了一组,我这就不一一地去给大家都拿出来,因为后来我也写了一篇文章,在那个《故宫博物院院刊》发了,到现在为止大家还是基本同意的,所以这个是一个在造办处档案里的他的若干条御旨(见图10),就是好几天不同的时刻发的御旨。
图10 乾隆在《造办处档案》中的御旨
这个把它总结一下,他就是说这个墙上,就是原来这个墙上,在他以前,就是到了雍正的时候,原来是一张油画,一个通景油画,就在那个墙上。他来了以后,他就下令说把这个通景油画换了。换成什么呢?他就说的很清楚,画的新的东西 ,它是一组东西,中间是一个画,说是装在框子里,还有,这个框子两边有书两个条幅,而且在旁边还要画上窗户。这个画下边 ,他说就放一个条案,这个条案上面,要放这个古器物,这都是乾隆的口谕。
然后这张画是什么 ?他就点名说郎世宁,一定要郎世宁,要画一幅水画。他没有说画的内容,但是他说了这张画的背景要用这种青蓝色,他用了一个很怪的词,就叫 “骚青”。这个开始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是骚青,他说要用骚青来画背景,中国的古画一般不用这种蓝色,这个蓝色很西方。你看那个西方的肖像画,往往有蓝色背景,所以他这些都指示出来了。
所以有这个东西,我觉得我们再回到这张画,很多是重合的。比如说他要一张画来代替这个通景,下面有个条案,上面要放古器,这个东西就对上了。然后他说要画一个水画,这个也是得以印证,这也不是油画,它是一个水质颜料的画。背景青蓝色,这也是青蓝色。再加上今天关于那个位置的讨论,和这个也有关系,大家也知道。所以这些种种因素 ,就让我们想象,就可以大概地想象,在这个是哪一年 ?就是 1749 年(乾隆十四年)的这个时候的,做了那么一组这个装置在那。
这个我也做了一个简单的复原图(见图11),今天要从这个小门进去,但还没进去,在那个门外头,从那个殿里往那个小门里看,大概看到会是什么样子?我用前面那两张画的图,往中间换了一下,就是这么一个条案,上头可能放着这个铜器,两边是两摞书,旁边有对联,中间就是这张画,可能是个框子,原来可能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所以基本上这个空间感和它的地方,基本上我就提出来了,现在这个故宫博物院的整个专家们或者研究者还是比较同意的。
这个地点(被复原出来的装置空间)一定让我们也比较懂这个诗了前面没问题,“缋我少年时”,就原来我不太懂的就是这个“入室”,为什么是“入室皤然者”?现在知道这个东西,如果这张画原来就安在这的话,就懂了。
图11 复原图
就是他每天进屋的时候,他都有一个印象,这个画是入室的时候看到这个画,所以他晚年一提的时候,他又还是 “入室”,但是我不知道是谁了,因为我岁数已经变化,今天是一个老人,所以很可能就是这个入室” 代表了他的一个视觉经验,而且是一个空间中的一个视觉经验。所以就是关于这张画的一个研究,但是不是孤立的,因为这个 ,就把我们引到下一轮,因为这个乾隆的思想,他统治了六十年,他也不断在进化。
 
*本集内容选自2025年3月4日-3月7日期间,由中国美术学院主办的2025年潘天寿纪念讲座之“总体空间:三个历史情境,三种研究方式”,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減及配乐等处理。
内容编辑:J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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